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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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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整日整日的下,好不容易雪停捡了个空档,离和亲之日也已不过月余。慕容别特意挑好了日子命折枝套车带着令牌出宫去了。
车至燕山脚下,慕容别和折枝便下车踏着残雪步行上山。
约莫半个时辰,行至山腰,一声又一声深沉而悠远的钟声传入耳中,穿过竹林,一座杏黄色的寺庙映入眼帘。不远处的寺门牌匾上刻着“普恩寺”三个大字。
寺门外,小沙弥已等候多时。
“殿下,请随小僧来。”跟着小沙弥入寺,穿过红色的立柱长廊,走到一间闭门的禅房外。小沙弥站定转身,双手合十道:“住持在里面等着殿下,殿下进去吧。”说罢为慕容别推开了房门,就转身离开了。
慕容别嘱咐折枝:“等我出来。”
“是。”
待慕容别进入禅房,折枝抱着剑负墙而立,时刻警惕着周围。
禅房中,普恩寺的住持空决法师正端着一杯茶坐在案前。慕容别低身坐下,空决将煮好的茶推至慕容别面前。慕容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苦涩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口腔,片刻之后又觉回甘。慕容别垂下眼眸盯着案上的茶杯,里面一片茶叶浮浮沉沉不至杯底。
空决一杯饮毕,又斟一杯。到底半个时辰过去,一壶茶也已见底。空决放下茶杯,碾动佛珠,抬眸望向对面的慕容别。
“殿下的决定很让人头疼。”
慕容别放下茶杯,道:“可这是唯一的办法。”
空决叹了口气:无奈道:“世间事并非只有一种办法,也不会只有这一种办法,只是殿下不愿再另寻罢了。”
“有些人等得太久就会狗急跳墙,你就当我也是这样吧。”
“殿下这样执着,可有想过这或许只是你的一念之间。”
“空决,他也是你的挚友,你难道也想他永远回不来吗?”
“可他回来了,你就回不来了。”
慕容别没有再继续答话,只是将手腕上的佛珠摘下放在了茶案上,声音低低得道:“可只有我能救他了。”
空决看着慕容别离开,深深叹了口气,拿起案上慕容别放下的佛珠,这是她离开普恩寺那年自己亲自送给她的,那时自己尚且年少,想着定会再见,可这一次是真的不会再见了。
空决是前普恩寺主持灵山大师的弟子,灵山大师圆寂之后,空决便成了普恩寺建寺百年以来最年轻的主持,他也甘愿摒弃凡尘,永远侍奉神佛,这是他对佛祖的承诺。
慕容别走出禅房,房檐之下的铜铃声声作响。幼年之时,皇兄托着自己将铜铃挂上屋檐的情景在脑海中浮现,幼童的笑声也清脆同这铃声一般。慕容别也曾无优无虑过。
见慕容别推门出来了,折枝站直身体,朝向慕容别,道:“殿下,家主和听谙小姐在竹台等您。”
“嗯。”
随后,慕容别走到竹台便看到石桌前坐着一位而立男子和一青衣少女。男子便是如今微山伏氏的家主伏隅,也是慕容别母亲的胞弟。而少女则是伏氏的养女名叫听谙。
“阿别见过舅舅,舅舅和听谙别来无恙。”
伏隅朝慕容别点头,随即道:“当真执意要去,你可知此事并非......”
慕容别打断伏隅的话,道:“阿别知道舅舅担心我去往南梁之后的处境,可如今的我在上京与来日的我在南梁又有什么区别,做一样的棋子,也不用杞人忧天了。”
“阿别!莫说傻话,不要为了这不中意的事苦了自己!”
“舅舅,祖父曾立训,伏氏子女不得再入朝触政。阿别知道舅舅这些年为了我和皇兄在朝中斡旋,已经是违背祖训了,我不希望舅舅再为了这样的小事费心费力了。”
伏隅叹了口气,道:“傻阿别,这不是小事。”
“舅舅,人想要得到的东西总得要付出一些对等的代价才是。”
伏隅沉默良久,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改变慕容别的心意,终究也没再说什么,离开后,只留听谙和慕容别在竹台中。
“阿别,为何不告诉舅舅你的理由。是你知道和亲之人就算不是你,也不会是五公主,最后为此遭殃的人只有七公主了。”
慕容别缓缓露出笑容,道:“听谙,他知道的。嬅娘娘曾帮过母后,我不愿看到她日后老无所依,痛苦半生。更何况去和亲本就是计算之中的事情。”
青衣少女看着眼前的这个妹妹,突然想到她的温顺本就是她藏了很久的样子,可还是不免担忧和心疼,道:“阿别,你从来都无所谓自己的离去,你只是想报复陛下和阿复,可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方式呢?”
“听谙,这不是报复,偌大的上京城就是一座深不见底的牢笼,我是想要逃走。”
“阿别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明明有很多机会离开上京,你也可以和我们回去,玉姑姑也在微山,可你没有这样选择。你是报复陛下对玉姑姑的绝情和阿复的离开。”
“听谙,你错了,不是离开,是抛弃才对。”
“阿别,你知道不是那样的,阿复他是有苦衷的。”
“苦衷?什么样的苦衷连我都不能告诉?七年前他是有苦衷的,他是为了完成母后的遗愿忤逆父王被贬到浮山关。那四年前呢,他答应了会回来给我过生辰,可等到的却是他以下犯上,褫夺储君之位,流放北境。这四年更是没有任何解释,整整四年,我连当年发生了什么都无从得知,就这样蒙在鼓里了四年。听谙,连你也从未想过要告诉我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慕容别没有想过要和伏听谙对质。虽然不舍听谙和舅舅他们,但自己还要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得不做出决定。
“他不会同意你这样做的。”
“谁管他。”
“阿别,你这样会后悔吗?”
“我有太多后悔的事情了,已经不怕了。”
听谙,今日雪中暂别,来日定见,望自珍重。慕容别眼中泪花微闪,她伸手接过树梢落下的雪粒,雪落在掌心,掌心的温热很快就将雪融化,变成一片水渍,变得没有了温度。
听谙站在竹台中望着慕容别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阿别真是个骗子......”
元日这天上京城没有下雪,太阳高高挂在苍穹上,金色的光洒满了上京城每个角落,昭示着新的一年已经到了。
......
安庆十一年伊始,自北燕上京城南下的和亲队伍浩浩荡荡。数十里的红妆,漫天的锣鼓喧嚣。
北燕迎来这一年的初春。
雁自南去,行止有序;
来去有时,不曾逾矩。
......
当和亲队伍行至浮山关,而过关之后便是南梁的地界。
身后是绵延万里的群山,群山之下环抱着的浮山关,向北而上是终年冰封雪盖的北境之地,那里横亘着数不清的雪岭,镇守在那里的人是慕容别想见很久的人。
慕容别登上了浮山关的城楼,她知道有人在这里等她很久了。
城楼之上,一位玄衣玉冠的男子背身伫立而望,望着远处仍然披雪的山峰。
即使多年未见,只一背影,慕容别也能认出他。
“皇兄久等了。”
慕容复听到声音缓缓转身,看着眼前身穿绛色曳地长裙的女子,恍如隔世。十年的离别,让他不知所措,面对离别多年的幼妹,喉咙就像灌满了水泥,竟开不了口。
慕容别看着眼前的人,衣袖下的双手忍不住颤抖,鼻头一阵又一阵地酸涩,可仍要装作一副冷淡的模样,强忍着哽咽道:“皇兄还是快些回北境吧,此时到浮山关,朝中定会有人趁机发难。这么多年,明哲保身皇兄还是没有学会吗?”
“带你走,不会给我带来危险。”
“可我不想跟你走。”
“你若不想回上京,我送你回微山,舅舅自会庇护你,后果我自一力承担。”
慕容别被气笑了:“承担?你如何承担,逃婚的后果便是北燕与南梁十年的和平之约作废,南梁的骑兵直指浮山关,北境羌族便可趁机南下攻城略地,我北燕子民又一次陷入水深火热中,这个代价皇兄如何一力承担?以如今皇兄的身份又承担得了吗?”
“你是我的妹妹!我允诺过母后决不会让你委屈。”
“可你却将我抛弃在上京整整十年。”
“阿别,我......”
“皇兄做的都有自己的理由,可为什么一次解释都没有,连一封信都没有送回上京。若非皇兄得知我与南梁皇子和亲之事,皇兄这辈子连只言片语也不给阿别了吗?”
慕容别一直盯着脚下,不敢抬头。眼泪洇湿了鞋面。
慕容复听完这些话,不知所措。是啊,他明明答应过母后好好照顾妹妹,却还是将她一个人留在了上京城里,只要自己将缘由告诉阿别,她一定会理解自己,当一切关于她安危的事联系在一起,自己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了。可是上京是母后一直想要逃离的地方,自己又凭什么觉得阿别能够在那里好好的呢。
如今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干涉阿别的决定。
突然起风了,是刺骨的北风。
“兄长,快回北境去吧。”
慕容复看着慕容别走下城楼,昔日总是赖着自己的妹妹已经长大了,可是自己却食言了。
......
和亲队伍在浮山关休整一日,第二日方才出关。南梁的迎亲队伍已经到浮山关外,十日之后,和亲队伍到达南梁都城建康。
鸾车行至顾安王府外,喜娘将慕容别扶下鸾车。慕容别的新婚夫君,南梁皇帝第四子,顾安王萧止正站在府门外,接过喜娘递过来的牵红。
二人牵着红绸跨过门口的马鞍,缓步走进大堂,在礼官的引导下完成拜堂。
“凤凰于飞,梧桐是依;雍雍喈喈,福禄攸归”
来参加喜宴的宾客们嘴里都唱着祝福的歌谣,院外榕树上的两只鹊鸲不停地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