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琴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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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声停了下来，海棠花下的红衣女子笑望向他道：“公子心中有何想求之物，奴都可以为你办到。”游见月问道：“你就是环彩阁里的红棠姑娘？”红衣女子答道：“正是奴。公子想听琴吗？奴可为公子弹一曲。”游见月只是淡淡地道：“我受人所托，来此处找人。”他转头望向地上灵蝶所停留的青衫男子，“就是他。”红棠轻笑一声，“公子是找到了人，但是能不能带走还得看红棠愿不愿意呀。”红棠说完，再次拨动手下的琴弦，院中海棠纷飞如雨，花香袭人，扰人五感。游见月眼前一暗，等再见到光亮时，他发现他正处在一个黑暗的空间中，这地方不再是红棠姑娘的濯雨小筑。四周寂静无声，只有灵蝶在他身边翩翩飞动，一些停在他的发丝衣领间，蝶翼摆动间闪烁着幽蓝的微光，它们是这个地方里唯一的光亮。有一只灵蝶独自飞出，引着游见月向这黑暗的一处走去。游见月认出这蝴蝶是融入青衫男子身体里的那只，他跟着灵蝶一直往前走，黑暗逐渐消退，远处渐渐亮了起来。“阿爹，再快点！快点！驾！”光亮里孩童兴奋的叫声响起，游见月看见一个小院子，院中房屋朴实干净，院子里散养着鸡鸭，屋旁的桃树正开着粉嫩的花，游见月还听到花朵间蜜蜂忙碌的嗡嗡声。院内一个男子背上驮着一个小男孩正在院子内爬动，背上的孩童快乐地笑闹着，屋角池塘边一个年轻的妇人低头洗着衣服，时不时抬头笑望院中的父子俩一眼，一切都很平和宁静。游见月静静地看着，他已经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孩子的笑闹声远去，幻境中出现了官府的征兵文书，男子带上行囊出了远门，孩子不舍地哭闹声在那个背影后响了很久。幻境中时间飞速流失，很多画面都是一闪而过。男子一离开就是很多年，只偶尔托人捎带一些财物回家，母子二人便相依为命独自生活，直到男子战死的消息传回来，操劳多年的母亲便一病不起，嘴里说着胡话，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延请大夫看了许多次也不见成效，大夫们只说是心病难医，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无计可施，他知道母亲多年来一直期望父亲能回家，但父亲已经在遥远的西北战场死去，是不可能回家了。一日他进城卖药材，医馆偶然听说环彩阁里的红棠姑娘琴技超绝，可实现人心中所想，他便也想去看看她能不能把父亲的魂唤回来，给母亲托个梦，让他们能在梦里见个面。他一路打听着进了环彩阁，花了大价钱才见到了红棠姑娘，却不曾明白那红棠只能给他编织一个幻境，并不能给死人唤魂。幻境中的画面终于到了现在，濯雨小筑里，灵蝶轻轻停在青衫男子的额头，宛如一只父亲的手，正在轻柔唤起沉睡的孩子。男子睁开眼，他便看到了眼前的父亲，虽然脸上满是风霜，虽然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面，但他依旧认出来自己的父亲，“阿爹，你回来了”，他热泪盈眶。这边父子生死相见，那边的游见月却仍然只看到青衫男子依旧昏迷躺在地上，眼角有泪流下，脸上带着欣喜激动的笑容。不知何时，红棠站在了他的身边，和游见月最初见到的红棠相比，此时的红棠的发间已夹杂了白丝，鬓间的那朵海棠也几欲枯萎。
“真安静啊”红棠在他身边坐下，自顾自地说道:“真是好久都没有人和我说过话了。”游见月转头看向他，目光在她发上的银白看了一眼，却并不开口。红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颈边垂落的银丝，不以为意地笑道：“我就要死了。临死之前还能见到公子这样的人真是难得，奴与公子也有缘分，公子不如听奴说说话吧。”游见月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像是征得了游见月的同意，红棠就说起了她的故事。红棠原是一株长在泑山的红玉海棠，泑山乃天神蓐收所居之地，此山南面多产瑾，瑜之美玉，北面到处是石青，雄黄，奇异非凡，这红玉海棠生长其中，自然多了几分灵气。后红玉海棠被前朝世家移栽至庭中，世家气运滋养，又日日聆听人语，渐渐有了神智。再后来世易时移，前朝世家旧址上建起了环彩阁，泑山已在他处，灵气不继，又无气运供养，日子久了她不得已为那些前来寻欢作乐的人筑起幻境，依其人心中所思所求编织幻景，以此作为交换汲取些许气运，以维持自身的性命，这样一过就是好几年。
说道这里红棠笑了起来“我原以为我还能再活几年，只要小心些，不会有人注意到我的，没想到我做得这样隐秘，还是被公子注意到了。”她又好奇地向游见月问道：“公子是天师吗，专门下山降妖除魔，卫道人间？我以前有在环彩阁的姐妹那看过话本，话本上都是这样写的。”游见月摇摇头，轻声答道：“我不是天师，只是一缕无处可去的孤魂，答应了别人，只好替人跑腿办事。”红棠笑说，“公子看起不像是一个给人跑腿办事的，反而像是史书里人人传唱的英雄，保卫家国，护佑百姓。但公子既然说了，那奴只好信了。”
两人不再说话，一起望向院中的男子。昏迷中的青衫男子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面上带着笑容，似乎在梦里见到自己的父亲。他额头上的灵蝶已经开始逐渐透明，蝶翼上的光彩慢慢黯淡了下来。红棠坐到了海棠树下又开始拂动琴弦，琴声含着愁绪，似哀怜春华已逝，落红无依。她开口道：“公子请走吧，你带来的灵蝶冲破了奴的幻境，你要找的人很快就能醒了。”
游见月望向周围，地上入了幻境的人都有了醒来的迹象，院中的海棠花翩翩凋落飞下，落了他满身满头，精致华美的濯雨小筑像是经历很久的岁月，变得破败，荒草丛生，而坐在树下拨琴的红棠，也像一个幻影般，渐渐消失不见了。有人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横荆惊讶的声音传来，“游大哥，这是哪里，我们不是在红棠姑娘的濯雨小筑吗？哎，你看见红棠姑娘姑娘了吗，她的琴弹得真好啊！”游见月回道：“我也见到了红棠姑娘，姑娘的琴技确实如传言般美妙。你在她的琴声里看到什么？”横荆便兴奋地讲起了他来到红棠住处见到的事情。濯雨小筑朱墙碧瓦，丹楹刻桷，红幔纱帐，若薄雾似浮云，美人端坐其后，遮峰掩嶂，玉颜半藏，极尽朦胧之美。红棠为他抚琴，琴声幽幽，时而声高如风雨飒飒，时而细绝似鬼神切切，又如鹊报喜，忽转猿哀啼。在琴声里，横荆似乎看到了自己成为大侠的样子，一骑快马潇洒游走江湖中，有遇不平之事仗义拔刀相助，有哀英雄迟暮的感伤，一路上喝过最烈的酒，看过最美的姑娘，认识一大帮子好兄弟，一辈子过得真是快活极了。濯雨小筑醒来的人带着茫然与不解慢慢地离开了这处已然破败很久的濯雨小筑，游见月边听着横荆絮絮叨叨地讲述边走出了环彩阁。
宜春城发生了一件奇闻，环彩阁里有名的红棠姑娘在某一日后不知所踪，她曾经所居住的濯雨小筑长满了荒草，像是从未有这么一个人在此居住过。那院中古老繁茂的红玉海棠也在一夜间突然枯死，只余一地落红。那些曾经见过红棠姑娘的人回想起她的容貌的时候都只觉得脑中似有一团薄雾，遮住了那姑娘的脸，只让人觉得她的脸很美，琴声无与伦比，感受独特奇异。有人说那红棠姑娘是天上的海棠花神，琴声施了仙法，下人间渡劫，历劫圆满便回天庭了。也有人说红棠姑娘和一个黑衣侠客私奔了，她一身红衣，幕离遮脸，与那侠客一前一后骑马出了城，快意江湖去了，也有人猜测红棠是被某个官老爷收作外室，成了官老爷不知道第几房的小妾，过富贵日子去了。一时间众说纷纭，这事便也越传越离奇，最后反而没有人再去追究环彩阁里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个姑娘，她变成了一个传说，活在看客的奇闻异事里，在每一次谈笑间身着一身红衣，鬓边别着一枝海棠款款走来，又倏忽消失，如一朵海棠，在朝阳里绽放，在月色里凋落。
从红棠幻境里醒来的青衫男子带着见到死去父亲的魂魄的喜悦急匆匆回到家里时，迎面便见卧床多日的母亲已经起身，倚在门口张望着等他归来。母亲满脸喜色，“儿啊，昨夜梦里你父亲回来见我了。”男子也激动道：“娘，我昨日托人去给阿爹唤魂，阿爹真的回来了，我也见着了。”在老母亲一路欣慰地絮叨里，男子关上了身后的柴门，扶着母亲进去了。跟着来的游见月看到这里也转身离开，这一只灵蝶终于被送回了家，他也要再次启程去往下一个死者的故乡。
临别向客栈掌柜辞行，却见横荆背着包袱站在掌柜旁边，掌柜对他恳切道：“游公子，小侄自小没有出过远门，游公子沉稳可靠，小人斗胆求游公子带小侄出去走走长长见识。小侄是在下看着长大的，聪明机灵，一路上游公子也有个能跑腿的替你打点一二。”游见月略一思索，便应了下来，横荆和掌柜救过他的命，又对他颇多照顾，带横荆走几个地方不是什么难事。游见月带着横荆，二人出了宜春，向着枫城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