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不见月》檐下雀语

5、第 5 章 枫城

　　枫城与宜春相隔甚远，宜春近中原，所处平坦开阔，而枫城坐落南岭之后，地势奇险，交通不便，外人若想早日到达此城，唯有翻越南岭，在深山密林中寻出那独一条通向枫城的山路，然而林深树茂，人烟罕至，却非易事。
　　游见月和横荆两人置办了马匹衣食之物，便也上路了。一路上，离宜春越远，路上的行人也愈发稀少，原来道路两旁还可见农田屋舍，再行一段路后，两旁便只能看到茂密的树丛，午时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落下来铺成一地金斑，鸟语清越虫鸣低沉，倒也颇有意趣。横荆骑着马，左瞧右看，时不时驱马行至游见月身边说两句话，满是新奇不已。两人赶路，很快到了日暮时分，周围暗了下来，山道上只能听到他俩马蹄的“得得”声，林愈深，树愈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横荆终于意识到了今晚他们要露宿野外的事实。一天骑马下来，横荆累得够呛，原来的新奇全没有了，他自小也不过就在客栈里长大，有机会和别人学了骑马，便以为自己以后就能一马一人出去闯荡了，哪里想得到骑马赶路原来是这么累的事情。两人找了个空地下了马，横荆一下马便立刻躺倒在地上，嘴里小声哼唧个不停，他觉得哪怕此时游见月告诉他他背上爬了条毒蛇他也懒得动了，他沮丧地心道，要是我背上真有条蛇，那就让他咬死我好了，不不，也许根本就不会有蛇愿意来咬我，我骑了一整天的马，身上臭的得要死，说不定蛇还没有靠近我就被熏晕了 ，那蛇还可以做蛇羹......他自顾自地乐了起来。想着想着，他忽然闻到了食物的香味，饥肠辘辘的肚子很快催促着他望向香味传来的方向，那边的游见月已经将火堆燃好，正在烤两人的干粮。横荆望向游见月，他坐在火边上，专注地翻动着手中的食物，似乎毫无疲态，一整天的骑马赶路也没有让他有任何变化，他仍和横荆第一天见到的那样，一身黑衣，沉稳从容，却又带着一点游离于人世之外的清冷疏离，就好像他是一只孤魂野鬼，一身轻飘，脚步却又格外沉重。似乎感受到横荆的视线，他转头望向横荆，微笑道：“赶了这么一天路，横荆一定饿坏了吧，快来吃点吧。”横荆愣愣地答应了一声，发觉游见月对他说话的时候，那种疏离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他就像是横荆一直渴望能成为的人，身手不凡，正直可靠。
　　围着火堆，横荆一边大口地吞咽着口中的东西，一边含糊不清地问游见月：“游大哥，你以前去过枫城吗？你怎么知道要从这里走的？”游见月斯文地吃完了手里的东西，在横荆好奇的眼神催促下道：“有人告诉我的，今天他一直跟着我们，给我们指路。”“谁？”横荆惊得噎住了，眼神里透露着惊恐“今天路上不是只有我俩吗？我根本没有看到人，他在哪里？”，他四下张望，黑黝黝的树林里除了他面前的火光什么也看不到，夜里的虫鸣声也变得愈发阴森可怖，夜风拂过，鬼影重重。“诺，就在这里”，游见月举起手中的青瓷酒壶，青瓷映着火光，横荆看到一只异常美丽的蝴蝶透过瓶壁飞来出来，翅膀带起幽蓝的微光，横荆睁大了眼睛。林间月光洒落下来，一个白衣少年像是月下的山鬼缓缓显现，唇红齿白，半长黑发披落下来，清秀的脸上带着笑容，望向面前目瞪口呆的横荆。“游，游大哥，你瓶子里的蝴蝶成精了，你不管管吗？”横荆对着游见月语无伦次道，他面前的白衣少年立刻就竖起了眉毛“你小子瞎说什么，我是人好不好，什么蝴蝶精，我叫树生。”横荆却仍然颤颤巍巍地指向那白衣少年的脚下，月光下，少年没有影子，“小时候我阿娘说，只有鬼才没有影子。”白衣少年似乎是被戳到了伤心事，语气低落，“因为我现在已经死了。”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横荆说不出来话了，刚才面对少年的恐惧也慢慢消失了。静了一会儿，他小声道：“哎，那个谁，你叫树生是吧，你知道这里的路，那你家是在枫城吗？”树生回道：“我自小就是在枫城长大的，只是后来才离开阿父阿母出了远门”，他慢慢说着，“枫城很美很美，满城都是枫树，赤玉枫叶红如火，碧玉枫绿如春水，红绿交错。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我们那里一年四季都可以看到红枫，碧玉枫年岁越老，枫叶就越红，最后完全化作火红色，就会变成赤玉枫......”游见月笑望着他们，两个少年一个讲一个听，讲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眼睛亮晶晶，他们就像是一对很普通的朋友，充满活力，未来还有很多的年岁可以侃天侃地。
　　次日，横荆已经对树生一个鬼加入他们的队伍毫无芥蒂了，他很快就把树生宣布为自己的好朋友。树生是鬼，白天不能呆在太阳底下，只能化作灵蝶栖居在游见月的青瓷酒瓶里，但他还很年少，性子活泼好动，再有一个同龄的横荆，便再也在青瓷小瓶里呆不住了。但少年人总是聪明有想法的，很快横荆便想到他披着斗篷，树生藏在他的身前，两人共骑着一匹马，一路上讲着话，说说笑笑，倒也忘记了旅途的劳累。偶有深夜，横荆会发觉，睡在他身边的树生会无知无觉地化作一只小小的灵蝶，飞入游见月的青瓷小壶，直到这时候，横荆才会真正意识到，那个和他吵吵嚷嚷，欢笑打闹的树生，是真的死去了。横荆曾悄悄问游见月：“游大哥，你来枫城，是为了送树生回家吗？”游见月沉静点头，并不惊讶于少年的敏锐，“那树生是怎么死的？”。游见月并没有回答他，只是道：“要是他愿意告诉你的话你会知道的。死亡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勇气去回忆的。”横荆懵懂点头，他不能想象树生死去时的痛苦，只是知道他的朋友一定吃了很多苦。
　　两人一鬼继续赶路。他们有时需要穿过幽暗的密林，古老的树木遮天蔽日，藤蔓纠集，这时树生就会化作灵蝶在两人前面领路，灵蝶的光就是此处唯一的光亮。等两人翻越过南岭，站在山巅上向下望，山下的城淹没在一片火红碧绿里。那些枫树挺拔高大，枝叶伸展到屋顶上街道间，或是如一大片云霞铺展在人家的屋顶，壮美无比，又或是像一淙淙碧水，在青瓦白墙间悠悠流动，风一吹过，荡起一片绿波。两人跟着树生下了山入了城。枫城和宜春并无太大不同，街市间人群依然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热热闹闹，满是繁华之景。只除了横荆抬头时看到的不是天空，而是一大片的枫叶，密密匝匝，遮住毒辣的日头，只留下些许碎金，清凉舒适。一路走一路转，渐渐出了城，转向了山里。“树生，你家住在乡下吗？还有多久能到啊？”横荆累得直喘气，向着树生抱怨道。树生好脾气地笑笑：“我阿爹阿娘都是住在山里的，很快就要到了，横荆你再忍忍就到了。”转入山里，静不可闻人语，迎面是一片陡峭的山壁，山壁的凹陷处可见一道柴门不知通向何处，此时门扉紧闭着。树生上前轻轻叩响了门，他满脸激动，等待着门打开。远远传来老妇的应答声，脚步声渐行渐近，一步又一步，听着熟悉的脚步声，树生眼睛里眼泪越来越满，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后的人露出脸来，他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