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山孤》沈千辰

4、邂雨 山中鸟

　　山中鸟雀等他等的急了，叽叽喳喳叫个没完没了，楚晗只好蹬阶向上走……
　　离那亭越近反而越静，青喧亭真是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好地方，烦燥的心此时出奇的静下来。
　　山林通往亭子的石阶间长满了青苔，两边幽草葱郁，晨间露水涎在上面，脚下有些滑，楚晗每一步都显的小心翼翼，亭角在眼前冒出来。
　　楚晗发觉身后跟了个人，仔细的听，那个人的脚步很轻，近乎没有。
　　他只好不动声色的继续往青喧亭去，待自己停下步子，就听到了来自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沙沙”非常有节奏的脚步声伴着玉器碰撞的声音，不急不躁的还有几分悦耳……这显然不是程俞，还能是谁？
　　楚晗判断着声音的来处侧目看去。
　　只见一位身着鸦青色宽袖的男子，气定神闲的踩在石阶上，朝亭子走来。或许是因为那人腿长的缘故，三两步就到了亭侧。
　　他腰间晕染一抹红，细看红绳缠了两圈，坠下一条同心结，尾端挂的白玉铃震了两下又戛然而止。
　　亭中的人一览无余，四处万籁俱寂。
　　他？从哪里冒出来的……
　　气质人不人鬼不鬼，近妖似仙，真是罕见。更今人心神难宁的是：来者不在楚晗的正面，而是选择立在他身侧。
　　说不上什么感觉，那人离他不过三尺，楚晗不好盯着他看，但目光余处让他确定那人也在注视着自己，却没有半分恶意。
　　楚晗攥紧了衣袖下的拳头，好奇心，紧张感让他无处安放。
　　此时那人做了个让楚晗慌乱的举动，他目光不离亭中的楚晗，是打量，是审视，也有夹在其中的一丝缱绻。见楚晗不肯看过来，他竟径直走到了他面前。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人就在眼前，几只乌鸦鸟雀落在亭角，向下探着头，就像茶楼小馆里的看客，瞧着亭中紧张的楚晗。
　　楚晗出门着了件白青色薄衣，头上插了支竹纹样的檀木细簪，这样极致素雅的打扮不知为何成了他们的目中焦点。
　　楚晗心中揣测着：他还立在原地不再上前，好像在征求意见。
　　楚晗很想再瞥他一眼，心里不明白，这又不是我的地盘，看我做什么？
　　殊不知，那人神情也复杂的很，这样的眼神，像是有多深的情缘，还没说清楚……
　　楚晗立身于亭下，此时曦光从四方照过来落在他肩上，风从旁吹过，那人瞧着楚晗，神情仿佛痴了……
　　“你……有何贵干？”楚晗忍无可忍，侧身问他。
　　见楚晗突然发问，那人眼中的情意浑然天成的变换成了无辜，当即流露出来，看着他，又微微睁大了双眼，楚晗屏住了呼吸，脑海中冒出四个字来“狐狸胚子！”
　　上等的狐狸胚子！
　　楚晗对上他那双眼睛，诗中所学的“靛染冰绡三分冷，春波未动已销魂”来比再合适不过，只是一眼便心慌意乱，他心道：绝不能再看。
　　他穿着明显精心打扮过，像是刻意候在此处见故人……
　　换成旁人，也会忍不住的被他外貌吸引。这男人比楚晗高了半头，高挑劲廋的身形搭了一张完美无瑕的脸，怎么看都不会乏味，特别是那双眼尾微挑的眼睛，搅得楚晗说话时不由多了结巴和温柔。
　　他不像是现实生活中的人，倒像是梦中才会出现的谪仙……
　　可用谪仙来比也并不妥帖，他更像是楚晗读过的话本中摄人心魄的狐仙现世……
　　见楚晗似乎在欣赏着自己的容貌。
　　他唇边勾起笑，朝他又近了一步。
　　一笑百媚生，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一个男人身上！
　　楚晗看得出来，面前这位世无其姿的公子对自己的外貌条件认知清晰的很，摆明了，是特地出来蛊惑人心！
　　看他不是正如了他的意？
　　楚晗想到这里，猛地低下了头。又轻轻的咳了几声，缓解这令人想入非非的气氛。
　　他没动静，驻足在跟前，楚晗自知心思被他看穿，耳朵不禁红了起来。
　　细品那笑容，不是嘲笑反而是单纯如孩童般的笑。可他长的就不像是一个单纯的人！
　　说来也怪，他明明什么也没干，有礼有节的，还有意保持着距离，那样站着，怎会想起无耻桥段里调戏良人的花容郎……
　　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一味地看着自己，莫非他是个哑巴？
　　楚晗抬头与之四目相对，他眸中所含情意不非分说的裹上楚晗的所有，就连影子也不愿放过，吹来的风也十分贪婪，像是受了他的命令将整个人都包了起来。
　　楚晗慌了神，在风中故作镇定道：
　　“你，你是个哑巴？”
　　他先是像听到了稀奇话，疑惑不解的看着楚晗，不一会儿便乖顺的点了点头，又是一如既往的笑意。又是真诚的笑。
　　楚晗：真是可惜了。
　　“你不说话，还挺吓人的……”
　　他闻之摇了摇头，结合方才对他说的话，他这是在说自己不吓人？
　　楚晗指了指身旁的石墩，想要给眼前的哑巴腾个位置。
　　只见他往向迈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拳，楚晗见状欲要后退，一只手忽地贴在了他的后腰上。
　　接触的那刻楚晗不由全身一紧，呼吸一滞。他扶在后腰的那只手冷冰冰的，隔了几层衣料仍能感受到……他好像在感受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楚晗侧过面庞看着他，很奇怪，在光亮下，他瞳孔呈浅蓝色，里面映入的人儿仿佛浸醉在他眸底……只见他额头上冒着细汗，比起方才脸色变的有些惨白。
　　再细看他的眉眼，在此刻与方才截然相反，对视的一瞬间，泠漠又疏离，眼神中震摄力溢了出来。如此古怪，只能由他去了。
　　这个动作又僵持了会儿，见他仍不准备拿开手，心中越发忐忑不安，只好轻声在他耳旁道：“你，可以多穿着衣服，手有些凉……”
　　楚晗出人意料的话，让他也不知所措，手指从他腰上明显的移开。他看着楚晗，规规矩矩地将手收回……
　　楚晗松了一口气。
　　只见他笨拙的搓了搓手。
　　还挺在乎别人的感受……
　　全然不知后腰上有一道白光停在了哪里，由他差使融进了楚晗的身体里……
　　待白光消散，他向后退了几步险些没站稳，楚晗抬手欲扶尽被他看在眼里。
　　两人保持着安全距离，楚晗不禁吐槽道：“你真是个怪人……”
　　那人看着楚晗，仍带笑意。
　　先是用手指勾碰到他的手，又抬眼看看楚晗，见他不反感，便拉起了他的手，用自己的手指在他手掌心处一笔一划的写“不”
　　他是说自己不是个怪人。
　　见他有些较真。
　　楚晗道：“同你玩笑，不必当真”
　　他轻轻的写下：“好”
　　这时楚晗瞥见了那人腕上的红褐色的疤痕，往里延伸的那一部分被他的衣服遮住，楚晗不由的想要掀开，那古怪的疤痕似是在某处见过……不料他一把按住了楚晗的手。
　　很显然，他不愿意让人看……
　　“实在冒犯”
　　从他出现，楚晗就有个疑问：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来这里？”
　　他没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楚晗。
　　“我？……我们认识吗？”
　　那人愣了一下，原本脸上欣喜的神情又变的略显悲伤，他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怎么像个毛孩子一样？
　　楚晗见状只好向他解释“应该是我忘了，回头说不定就想起来了……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他先迟疑了，思索片刻，将手放在嘴边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楚晗只好不问，往后退了几步，踮起脚看着亭子上，他想拿到东西，赶紧离开才是正事。
　　纸鸢的确还在，不过只剩下了霉迹斑斑的竹架，他也注意到亭上的东西，默默后退了几步，站在楚晗身后。
　　抬起手在眼前挥了一下。
　　一阵风忽地吹来，将那亭上的枯叶木架子一扫而净，楚晗被这突然而来的风沙迷了眼，别过头去。他见状快步走到他身前，一只手缓缓的伸出来，静候被风刮下竹架。一条臂膀抬起来用衣服将枯叶碎屑替他抵去，楚晗全身分毫末沾。
　　眼前被他遮的一片黑，风透过他的衣服吹来一股淡淡的香味……那味道有些熟悉。风停他放下手臂，将木架送到了跟前，楚晗接过竹架，惊叹道：
　　“这风来的真是突然，多谢……”
　　他默默将竹架收于袖中。
　　眼前这位绝非凡人，楚晗自知惹不起他。
　　东西已经到手，盘算着如何开溜，毕竟是他出手相助，楚晗还是向他行礼“今日有缘遇见公子……在下告辞了”
　　半边身子刚出亭子，楚晗带着玉镯的手腕便被他不轻不重的整个握住，那手依旧冷凉，楚晗头皮发麻，心里暗道：坏事！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随着他用力，楚晗被他拉回了亭下，而他的目光落在了玉镯的血斑上，趁楚晗不注意，用手指在那个位置摩挲了一圈……
　　就在此刻，天上几道闪电“轰隆”一声，一齐刺向云层，随着轰隆声，乌云遍布了整个天空。
　　紧接着，雨水倾泻而下……
　　迟了多日的雨，此刻如黄豆般大小的从天而降，雨珠溅的四处作响。
　　楚晗感受到抓着自己的手又松开了。
　　两人并肩站在亭下，看面前的雨水淅沥沥，落地又溅起，脏在楚晗衣服上，那人侧了侧身子，挡住了溅来的雨水。
　　楚晗急燥的情绪被他察觉，他扯了扯楚晗的衣摆，两人对视一眼，只见他将右手中的伞撑开，看意思是想送楚晗下山。
　　楚晗深吸一口气，心道：哪里变出来的伞，他怎知会下雨？
　　楚晗知他是好心，但周遭这肃杀的气氛涌上，实在太过诡异……“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很怪？”
　　人也很怪……
　　两人都注意到了草从里的动静，他只是置若罔闻撑伞走着，那伞缓缓倾向楚晗，楚晗看向他的眼睛，读懂了他的意思，
　　他是在说：有我在，没关系。
　　由于伞在他手上拿着，衣袖不由得往下掉，他小臂很结实，只是上面难看的疤太令人畏惧，楚晗看到了又不能当作没看到，只好主动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将手扶在他的手腕上，他注意到了楚晗的举动，嘴角明显的勾了一下。楚晗手指僵硬着缓缓握住他的手腕，看向别处去……确实奇怪，他连手腕都是凉的。
　　楚晗对他很好奇，他不会说话，究竟是个真哑巴还是装哑巴……
　　那人走路平稳的很，石阶很滑楚晗简直无处落脚。他不急不躁的踏在石阶上，每每停顿皆是有意等楚晗跟上。
　　再看向他，明明肩膀已经湿透了，穿的那么单薄又淋了雨，不怕生病吗？楚晗手上微微用力，试图将伞放正，但能感受到他也在用力。
　　就在此刻，楚晗手指触碰到了伞柄上的一条斜线，深深浅浅的，很是熟悉。他摸索着，试去摸另外两道，的确有三道！而且长短不一！
　　楚晗睫羽轻颤，这是自己的伞……
　　这把伞丢了好多年，怎么会在他这？楚晗不解，仍故作平静。伞还向一旁倾着，淅沥哗啦的水珠落在那人的肩上，楚晗看着都觉得冷，他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不怕冷吗？”
　　他闻之指尖一颤，没有点头也没摇头……
　　只是握紧了伞柄，任楚晗抓住他冰凉的手腕，继续同他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