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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猎户 过了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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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林子,便到了草顶木墙的客栈,这家店自楚晗记事起就是这副模样,地处连系三镇的岔口。过客不少,一向都是住房者少,求一顿酒肉者多。
店主经营多年,几分溥利。来此处歇脚人自不会计较客栈的装横,西墙边上的客房只管塌了去也无人在意……
门头的牌匾换了新的,“景元客栈”四字镌刻地肃气,字迹楚晗非常熟悉。
今日生意格外的好,店门前加了几张桌子,一眼扫过来,全是些身材魁梧的男人正围着桌子大口地喝洒,吃着肉,比起那伙匪徒,这群人更像是悍匪。
楚晗跟在后面下了马车,离那伙人越来越近,他从旁侧着身子入店时发现这伙人桌边放的是一捆粗布袋,弯弓,细茅杂乱无章的扔在一旁的竹筐里,这伙人是猎户?
楚晗多瞧了他们一眼,发现桌下有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活物,看样子还在挣扎。
这时那伙人抬起头来也注意到了这位身着浅色布衣,气质与旁人截然不同的公子,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楚晗不多理会,正想加快步子往店里去,刚迈出去一步,便听其中一人呦喝“贵人,照顾照顾生意?”
他回头,两人四目相对。
楚晗问他“什么生意?”
那人冲他憨厚一笑。
“山上的野兔,要吗?”
“兔子?”
楚晗迟疑,目光注视着桌下的活物。
只见那壮汉扯过桌下的布袋,粗暴的将粗绳解了去,两只粉嫩的耳朵冒了出来,的确是兔子,瘸了一条腿的兔子,着实惹人怜。
“我也没多少钱,只有这些,卖吗?”说着便从身上只摸索出十文钱。
那猎户明显的失望了,伸手接过了他的钱,直言不讳道“本想着你是个有钱又有善心的主,多卖些钱回去好给夫人交差,行吧,给你了,带回去养着吧”
楚晗嫣然一笑“许久没吃肉了,我带回去炖了吃”
“真是看走眼了,不是个善主啊”
……
看那只兔子晕乎乎的呆在桌边,不敢跟这位“善主”走,楚晗便蹲下身来,一只手将它提起,拎着兔子进了店。
入座时便松了手,位置离猎户那张桌子并不远,还能听见他们在议论什么。
楚晗将兔子放在两脚之间,夹着青菜扔给它吃,自己慢吞吞的往嘴里送着饭,或许是那桌人议论的事太稀奇,他一只手轻轻去够回那只不安分的兔子,一边侧耳听着他们口中疑幻疑真的异事。
楚平川就坐在对面,他那习以为常的表情倒让这难分真假的故事多了几分真。
“要我说,咱们就冒一回险,富贵险中求嘛。别犹豫了,明天带上东西,上山!”说罢那人激动的直拍桌子,动静不小。
“小声些”同行的人赶紧提醒他。
“你当那东西是好抓的?”这人嚼着肉,看笑话似的反问他。
“我们几个一起上,还收拾不了它?”
“你当它是畜牲啊!西郊有个人被那东西抓了一下,活活疯了十年,成日里在那村头的石墩子上哼着曲,有家都不知道回了”说到这里,他才舍得将手中的肉放下。
左顾右盼后,故作神秘的换了副表情,探着脖子,同张桌上三人细细道出了内情:
“实则是被吓疯的,那老头运气是真背,遇见了可怕的主,就他哼的那首曲子,不是空穴来风,我听家中老人谈起过有些年头了,现在弄的十里八乡的孩童都会唱了”
说到这里,其他三人更加聚精会神听着,等着那人拍了几下脑壳,然后两眼放光,激动不已地说:
“就叫狐仙!”
楚晗手不由地颤了一下,筷子落在了桌上,楚平川这已改了方才的神色,直视着他,轻咳几声,楚晗缓过神来,失魂似的捡起筱子送了一口菜。
一满脸络腮胡的猎户听后连连摆手。
他讥讽道:“还狐仙呢!那分明是狐妖!祸害南桓的妖孽!”
此时,楚平川扶起夫人已然起身,桌子上的饭菜还剩了不少,平日里不剩一粒米的父亲碗中也未见底。楚晗明了父亲用意,怔怔的跟着站起身来,走出了店门才发觉兔子还在桌边。
他转身回来,将兔子用手托着,缓缓起身,见父母已走远,便绕过几张桌子,七拐八拐的向猎户踱步走去。
“说来也怪,现在捕狐的比打猎的还多,都不要命了,平日里咱们一年也见不到个狐狸影,现在好了都传狐狸吓疯人了”
楚晗一边用手抚摸着兔子,一边听着,离他们越来越近,那四人太入迷,连身后站了个人都没发觉。
“现在还有人说,这狐狸就在这后山上,说不定哪天撞运就白捡着了”
楚晗也期盼着快些听到要紧处,不忍打断他。
“你还是别打那主意了,这么赚钱的行当论得到咱们?一滴狐狸血顶咱们半年的收入了”
“东榆离我们少说二十天的路程,有多少被抓了多少,就算有到了平延镇上的,血都被人榨干了吧,你想白捡?怕是死的吧”
“是啊,我们还是安生过日子吧……你们没听说吗?那东西能修成人形,但凡是来报仇,到时候,这十里八乡草都别想长一根!更别说是人了!”
洋洋盈耳的声音在猎户耳侧传开“诸位,打扰”
他回头见是才方的公子,明显松了口气,随之说道:“干什么?买了不给退货”
“不退不退,可否给我个布袋,好将它装起来”楚晗笑眼盈盈的看着他。
那猎户看看人畜无害的楚晗,又看看弱小可怜的兔子“行,给你”
“多谢”楚晗将兔子放入袋中,拎着袋子跑向马车,晏灵姬在车旁等着他,还没有上车。
见他过来,开口说道:“晗儿,这里民间传闻多了去了,不必为此劳神,听听就是了”
楚晗乖巧的点了点头。
“等到了住处,得好好补觉,你看你都被磨的没精神头了”
“好”
待上了车,楚平川坐在那里脸色阴沉,手中捧着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书,这样短的时间里他已读了大半,真是神通。
楚晗心里明白,他是怕自己问及狐仙的事,上车后便将袋子放在了膝上,不再作声。
楚平川目光移至那还在动的袋子上,又瞥了楚晗一眼,见他没反应,便将手中的书扔在了一旁,闭目养神。
康定城达官显贵养鸟养猫者不在少数,不说是真喜欢,投其所好才是实意,门生搜罗来相貌好的送至门前,想让楚大人借此上一层圈子,自己也能多些机会少些绊头,可他从来不看一眼,便派人将猫啊鸟啊还养归林了,慢慢的旁人就懂了:
旁人喜欢的楚平川一律不喜欢。
越是别人在乎的,他就不在乎……
楚晗想:不会当官的,才是好官。
当他儿子十七年来,除了文官常做的四事,楚晗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爱好。
这只兔子不一样,不是旁人送的,是自己花钱买来的,楚晗将膝上的兔子护得又紧了些,头别向一旁去,生怕他不让养,给放生了去。
马车驶入镇中街道,慢慢的两旁多了些看热闹相随的百姓,猜测着这两驾马车上坐的是哪一户人家,两旁跟的随从骑着马过街着实引人注目,见车停在了楚宅门前,便纷纷涌了过来。
“楚家……楚大人?”
“楚家人怎么回来了,被贬了?”
“去去去,什么被贬了,许久未见啊楚大人。父老乡亲们都盼着您呢!”
……
人越聚越多,一会儿功夫便又多了几十人探头探脑的隔着马车瞧人。
旧院就在楚山脚下,是个风景宜人的好地方。已是深秋,多年没人居住,下车前楚晗便预想了一幅满目疮痍的景象,此时倒比预想的热闹多了。
楚平川理了理衣襟,同夫人一起下了马车,外面喧闹声音更大了。
楚平川见状只好如实告诉众人“此次辞官还乡,日后不走了,往日再叙……”
话音刚落,众人稀嘘着散去了不少。
这招果然见效。
他们瞧着楚平川,想不明白在朝中世代为官的楚家为何会辞官还乡,交头接耳之际,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位两鬓斑白,腰身佝偻但走路利索的老者从院中小跑着迎至门前,后面跟着的六人也是些熟面孔。
楚晗站在马车旁观望着,不准备上前去替父吸引目光,瞧着自家门前被堵的水泄不通,只是窃喜自己下车的晚,还没成为众人眼中的佳景,或许他们早已不认得自己。
他一身轻松,身子倚着马车厢,抱着兔子躲得个清静。
“楚家公子今年十有六七了吧,定婚了没有啊?”
“是啊,人在哪呢?”
“回来了没?”
一时人头攒动,楚晗自知大事不妙,正淮备开溜,便对上了一位大娘倾慕的目光,他迅速背过身来,灵机一动将随身待卫的剑夺了过来,将兔子丢给了他,临了还不忘道一声“多谢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假包换的楚公子将剑持于腰侧,一脸严肃的挤了出去,大步进了宅邸,留下与他年岁相仿的待卫傻傻呆在原地,程俞被人一层层围住,自出生起就没这样受人瞩目过的程俞,一个劲的傻笑着,迎合着不曾见过一面的父老乡亲们。
见他笑的从容淡定,不管男女老少都称赞道“楚公子笑的真俊呐!”
“记不记得,咱俩小时候还一起在河里一起捉过鱼呢,你裤子湿了,咱俩穿过一条裤子……”
“是是是”程俞笑着,将背挺的笔直,汗顺着脖子往下流,仍是有言必应。
这时程俞还没发觉,楚宅门前只剩他一人还在门外,那两扇门已经趁着嘈杂声悄悄关上了,待众人反应过来,撇嘴看着他,指着被关在门外的“楚公子”质问:
“你谁啊?”
“我,楚公子……的待卫程俞”边说边像个陀螺似的四处躬身,以求在这水深火热之中留条生路。
“弄了半天,你不是楚公子啊”
“大娘,我也不错的”程俞尴尬的笑。众人头也不回的散了“俊是俊,穷了些!”
程俞抱着兔子累的满头汗才脱了身。
见外面没了动静,门推开了一条缝。
程俞见状哭嚎道“公子你害我啊!”
……
楚晗此时已将老院瞧了个底朝天,往自己的住处走着,宅邸收拾的很干净,连廊漆面都擦的明亮,他停下看着父母成婚时栽下的树,用手比划了一下,这树冒的更高了。
“长策……”
楚晗闻声回头,心里像是被击了一下,老者朝他走来,眼眶也已湿润,楚晗看着他,一时分不清此时是何时,管家苍老了不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
已是黄昏,两人的影子被扯的好长。
足足隔了十年,与楚家断了音讯,管家见楚晗背影立在树下,隔的很远,纵是老眼昏花也认得出楚家公子。
老管家瞧着他的模样,连声道好,打心底的激动。
“公子长大了,能再见公子,高兴…”
楚晗微微低下身子,对他笑道“许久未见,念您安好”
“公子稳重了不少,为何不去前面与大家一起用宴?”
“一路上大家幸苦了,父亲款待他们亦是有其他事要议,我不饿”
他看着楚晗像是至亲才有的欣慰。
“长策”是祖父取的字,楚晗幼时因长辈溺爱,淘气得很,祖父盼着孙儿往后成熟稳重些,便取了“长策”二字,自从离了楚山入雁城,祖父去后,旁人没再唤过他楚长策。
楚平川觉得这名取的不好,压的人都不鲜活了。
自楚家入雁城后,老管家想着种田过后半生,不曾想十年后楚家人回来了。
他是父亲信得过的人,也是为数不多仍记挂着父亲恩情的人。他从楚晗记事就在宅里做事,话总是不多,今时一赶着驴车来此打理好府中的一切,和往常一样做的多求的少。
老管家在前面走看,楚晗跟在他身后,就像儿时跟着他去放纸鸢那样。
绕过两条连廊就到了楚晗的住处,与以前没什么区别,下人来来往往的往房里搬着东西,不一会儿就有了个歇脚的地方。
楚晗请他坐下,自个去开了扇窗通风,将窗打开后,屋里亮堂了许多。
远处,云雾缭绕中的青喧亭同这木窗恰好构成了幅画,站在此处,抬头便能将青喧亭一揽无余。若是到了春天,枝繁叶茂的树木遮去视线,也能瞧见半个亭角……
山上的鸟雀欢悦着,同景元客栈听到的异事在他脑海中过了一趟又一趟,楚晗眼前又浮现出那个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的画面:
月色朦胧,树影婆娑。
他精疲力竭地逃着,后面的人穷追不舍,绕了一圈后,他在大雾中迷了方向,无论如何也绕不开青喧亭半步。最后意识尚清时,仅记得一行人举着火把向他跑来,火光渐亮,那人便不敢再追,转头隐入林中……
将他带回宅邸后,膝盖、手背、手肘处擦破了皮,楚晗口干舌燥的躺在床上,睁不开眼,只是头疼,额头汗津津的一片。家中长辈和郎中在一旁焦急的站着,听他神智不清的说着胡话。
郎中见状下了个结论,昨日夜里,受惊过度。几附安神散下肚,楚晗沉沉地睡了七天。
等再睁开眼,昨夜发生的事竟忘的一干二净,就连自己为何出门都忘了,隐约只记得当时怀里抱着个东西,他坐起身来低头看时,已是两手空空,此时,他猛地发现自己腕上的玉镯融进去了一滴血……
楚晗立在窗前,思绪已然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