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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楚山   不知从 ...

  •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群孩子,扮着鬼脸,跟着两辆马车狂奔,捣蛋孩子向这一行“外来客”扔着石子,时不时问侯几下。
      他们扯着嗓子哼着词,回荡在山谷之间……这词不在调上,算不上曲。
      “河湍湍,袅袅烟,月影遥摇渡河边,旧墙青瓦间,犹初见,一点桃花面……血到芳菲渺渺仙,鬼灯一线牵,一身孑然怨天寒,点灯不负长眠”
      楚晗听着,揉了揉太阳穴。这楚山还真是民风淳朴……他们口中念的词诡谲虚无了些,不知何意,犹感寒意。
      到平延镇,已是初秋。
      周遭出乎意料的冷,路被两旁矗立的怪石夹在中间,生生扼断了脖子,留下一条小道伸向一旁幽暗的密林里去。
      天上乌鸦仍默不作声地跟着最后一辆马车,一路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这样狭窄阴森的林间小路上,不知何名的童谣伴着十几名随从和两辆马车徐徐向前……当下的路比方才还要颠簸,车帘被缓缓掀起。
      少年淡然看向窗外,危峰兀立的山石出现在眼前,时隔多年,从熙熙攘攘的康定一路向北,离这里越近,心情同当年离家时一般,愈发寒冷。
      “就要到了”
      这十几日实在寂寥,没有半分温情,勉强睡去又被疾驰的马车晃醒,再这样下去,人和马总有一个会先倒下。
      童声戛然而止,几小儿一溜烟全往林里跑去。
      楚晗瞧着断崖绝壁,心里空的很,他将帘又放下,用手撑着头,心里估摸着到楚山还要多久。
      就在这时,伴随着马嘶鸣的一声,厢体巨烈的晃动起来,连人带马险些被掀翻在地……同乘的待卫握紧了腰间的刀忧心道:“公子!”
      “无妨……”
      待卫舒了一口气,挑起车帘向外看去,只见密林间杀出的十几个人断了去路,马车的右侧则是蹲伏着一位扔得动长枪的山匪头目。
      那群小孩就从山匪眼前窜进了林里。
      一行人不分昼夜奔波了十五日,此时终于停了下来。外面乱成一团,脚步声,马蹄声、碎石声、铁刃声……重重相叠,该来的终是来了。
      暂时遭殃的只有马,令人可惜的也是马。不是奔波劳累死的,而是被一条链□□穿腹部,前蹄扬起飞节跪地,一命呜呼。
      舞刀弄剑的急忙下马,守在车前,双方剑拔弩张,兵刃相对。
      楚晗掀开车帘跳下车,便被眼前长枪末端上淌着的热血分了神。他环视四周,除了光秃秃的树,剩下的便是一个个怒目圆睁的山匪。
      母亲和随行十余人向后退来,挡在他身前围成个半圆。
      楚平川站在最前面,淡定自若的拔出那柄长剑,剑锋指向山匪,剑身被擦的锃亮,寒气远比山谷中的冷风更甚。
      山匪面面相觑,一时无人上前。
      楚晗拉过母亲的衣袖侧身在前,看向那伙人。有一种直觉他们不是匪也不是朝庭派来的兵,十有八九是某个贵人养的走狗。
      “楚大人不惧?”
      “已候多时”
      “半生奔波,楚大人该歇了”
      挥手示意下,那伙人挥着刀奔来,令人意外的是为官多年的楚平川不仅提得动剑,且身法了得。他一剑划破了其中一人的右臂,鲜红的一道引得那人一声嘶吼,往后躲了几步,不禁发问:
      “楚大人,一介书生,文官做了十几年,那里学来的功夫?”
      “欲求生,须提剑,谋生路罢了。何人派你们一路相随至此?”
      “我们是这山上的匪,为财而来,不交财便收命。不巧,今天是个阴天,惹得上头心情不好,不准备给你交财的机会了”
      从康定跟来,寨在楚山?
      这山匪只管扯谎不管圆,实在稀奇。
      “不废话了,都给我杀了,一个不留!”
      为首之人挥了挥刀,酝酿着匪徒劫财的阵仗。
      明明是文臣家眷,见这场面皆然不惊,这楚家真是门风代代相承,几代家门中就出过一个懦夫……
      两个山匪心里盘算着,只好先绕开楚平川,朝一行人中最年少,养尊处优的楚晗围来。
      只见这位公子哥轻车熟路地将母亲送上马车,不慌不忙的取出袖中短剑,他审视着蠢蠢欲动的几人,面不改色的立在车前。
      山匪又迟疑了,眼前这个姿容玉净的公子只怕同他爹一样,也是个硬骨头。
      看着两人畏畏缩缩的样子,楚晗轻蔑一笑,自称是匪却无半点匪气。
      两个山匪羞愧不能忍,这位公子反而冷冷的鄙弃道:“无能鼠辈”
      两人还是不肯上半步,只因这公子柔中带刚,眉目之间落着独天霁月般的清冷,笑时人间花月,敛目冷面时孤秋寂雪。气质清雅实在难近,论谁都会望而却步。
      双方厮杀声惯彻山谷,方才跟在马车后的两只乌鸦落到了车顶上,耸动着翅膀歪着头看着逼近的两人。
      土匪被一时诧异的气氛喝住,察觉到周围似是有细流暗涌,风声嘶吼中,促起的沙砾随着风起起伏伏,吱吱喳喳的落到了土匪的脚边,他们怔怔的低头看着脚堆起的土石沙砾,孤寂漫无目的袭来,他们识趣的向后退了几步。
      心里骂道:传闻不假,这里真是个鬼地方!
      而楚晗也查察到了这股风,似乎有什么东西抵在自己身侧威喝他们不敢上前。
      “此地有鬼?”
      “楚家有什么罩着,动不得?”楚晗见两人窃语着,使了个眼神,待卫先发制人,上前几步将两人就地扣下,两人跪在地上。
      楚晗垂眸瞥了他一眼。
      一字一句的温和道:“我便是鬼……”
      两人看着他,刹那间,好似看到了重重叠叠的影子。逐渐眼神涣散,一番神智全失的样子瘫倒在地,非常听话的将头深埋了起来,不敢再直视他一眼。
      楚晗想到了四个字“提线木偶”
      “我有那么可怕?”楚晗皱眉。
      看那人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手背上是密密麻麻全都是长鞭留下的伤疤……这分明是替人卖命,被人私放出城的囚犯。
      “好了好了,骗你们的……”
      楚晗解释无用,两人仍是不肯抬头,显然是吓破了胆。
      楚晗盯着地上积起的沙石,迟疑了一会儿,方才的动静的确诡异。
      三声铃响,他猛然回首,那两只乌鸦此时竟觉查明人心似的不翼而飞了。他起身向四周张望着,转眼间几只乌鸦从上空钻入那片林子里,不知所踪。
      楚晗心里被短暂的铃声撞落了个空。
      心道:莫非是听错了?
      这时,山匪之首已被按跪在地,连随从都觉得这伙人就像来闹着玩的,若是斩草除根,为何派出些酒囊饭袋来吆喝。
      “受何人指示?”楚平川再次问他。
      “无人指使,听闻楚大人有钱我便来了”
      “放屁!”随从将刀架在他脖颈处“还不如实交代!楚大人为官多年,楚家官声名誉谁人不知,哪有钱财能被你们惦记一路相跟”
      楚平川蹲下去,平视着那人,他眉间有块疤,不深不浅的落在眉头处,像是被弹弓破了皮所致,便换了语气
      “既是笼中鸟,有人放你生,你只管往别处去,何苦为人卖命”
      那人皱眉看着他“被折了翅膀的鸟往哪飞?”
      “我现在放你走,不声不响的活下去吧”
      “我罪名在册,活?靠什么活!”山匪不屑一顾地抬起头来“怎么楚大人要替我谋条生路?”
      楚平川抛下一句话:“若你自觉无罪,便坦荡的活下去,我让你走”
      紧接着他站起身来,护着妻儿上了前面的马车,随从见状纷纷收剑。山匪诧异的抬起头来,他颤颤巍巍的站起来,不可置信他真的会留一条生路给自己。
      可自知已无回头之路,他看向前去,哑然失笑。
      欲要开口之际,突然面目狰狞的浑身抽蓄不止,直直地朝后倒去。嘴边流着血,他看着被两行山峰夹在中间的天,淌下泪来,虽看的模糊,仍见其间留有一线白,他想:若真是鸟想必早就飞出去了罢……
      这一切被随从看在眼里,那人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仰头倒在地上没了动静,他惊呼道:“楚大人,他……”
      楚平川探头看向马车后,眉头紧锁。
      楚晗静静的坐着,手中动作不停,仔细擦着那柄长剑上的血迹,将擦好的剑放入了木板下的暗格中“父亲,这些人像是牢中的犯人”
      楚平川点了点头,将帘掀开卷上去吩咐道“上前搜身后替其收尸吧”。
      马车停在林间……
      “康定南狱中有十六名死囚,不见天日的苟活于世。其中的确有人是含冤入狱,关的久了也忘了自己的冤屈,有人许诺放他们出去,他们便甘心做了替人卖命的狗。是黑是白,自己早已分不清了”
      楚平川看向楚晗继续道:“活路要自己争不能让别人留……”
      “这行人来自南狱?”楚晗不解,若是南狱,那放人行凶者,便与父亲门下学生范无湘脱不了干系。南狱关着的人若想求生难如登天,冲着未路送死?
      “是啊,从康定一路相随”楚平川眼底一片寒意,他知道给生路又断后路,这不是范无湘作派,可接二连三的追问,什么也没问出来。
      比起灭楚家一门,这群人更像是来演一出戏,必须死在这归乡道上,用来点通臣子心。
      楚晗心道:这些人并非训练有素,杀人不眨眼的死士,一心求生却又甘心为人卖命,究竟受何所迫?
      楚平川为官多年,自成一渠,是清是浊由不得自己分说。眼下辞官避世,以求躲祸。在皇帝眼中是避是逃,君心难测。
      近月来,父亲忧心忡忡,彻夜难眠。眼下楚家还乡,实在迫不得已。他也感慨不过几个月的光景,父亲倾注半生,谋来的后局便又回到了原地。
      可压在他肩上的从来不是那一堂之尊,离了朝堂,心在四野乡炊,只求片刻逍遥自在。
      楚晗垂眸细想着方才的异象,正要开口,便瞧见父亲鬓边一缕黑发恰好遮住了几根枯燥的白发,不问便知,这是母亲的心思,那话又噎了回去。
      “楚山就在眼前了,歇会儿?”
      遇山匪后再启程,母亲便什么也没说,她断然知道父亲心烦,有些事不必问,自己悄悄的在心里便理清楚了。
      “待到了景元客栈有人接应,咱们后面跟来的不只一路”说罢,楚平川坐直了身子,欲将两侧的妻儿拢来靠在肩上,脸上愁容反而不见了。
      “父亲,我再过几个月便十八了”楚晗不由得往后躲,楚平川忍俊不禁笑他“怎么,为父的肩膀你不愿靠了,小的嫌弃老的?”
      “晗儿已经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你别费心了”
      晏灵姬利落地侧过身,将楚平川的头按在肩上,那个向来严肃端正的父亲此时又成了个任妻摆布的“娇夫”
      没眼看,实在没眼看……
      楚晗惊诧着侧过身子,掀开帘子,看着窗外。
      枯黄的叶子被车撤碾的吱吱作响,过了这片林子后,楚山之上的青喧亭冒出来一角,小道渐渐宽敞,形形色色的人多了起来,一路闷闷不乐的楚晗脸上也生了分鲜活气。
      回楚山也好,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好。
      他抬眼看向阴蒙蒙的天,又过一日,还是没挤出来一滴雨,山上的青喧亭在山林之中显的孤苦伶仃,整个山头不见一点光影。
      也不知道落在青喧亭上的纸鸢还在不在,转眼间十年光景,终是回了故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楚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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