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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泛舟 捉住你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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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悠然自得的飘着,不需要再费力去划,街上的喧嚣被隔绝在岸上,沈罄书的心忽然安静了下来。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阮楠竹看着她安静的侧脸,也随她看向远处,听着她嘴里念念有词,轻声赞道:“这词的意境十分好。”
“东坡先生的词自是十分好,我很是喜欢,只是可惜了,现下日上中天,看不到明月。”
“阿珏若是想看,晚些时候我再带你出来,今晚的月亮当是十分圆。”
阮楠竹没有问东坡先生是谁,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夏天的某个傍晚,记忆中的那人带她坐船采莲,落日的金光洒在塘面上时,她们正穿梭于莲叶之间,那人吟了一首——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她也曾赞一句“好词”,那人如何答的?
她只记得那人言笑晏晏,看向她时,眉眼间全是柔情与笑意:“易安先生的词,我最是喜欢。”
现实与记忆重合,阮楠竹有一瞬间的失神。
沈罄书似是坐累了,换了个姿势,身子向后微仰,一只胳膊撑在桌面上,手掌拖着下颌,看着远处捕鱼的飞鸟,心里突然一阵惆怅。
阮楠竹也学着她倚坐在船篷边,寻了个舒服姿势。
“阮阮,我是不是就像那条已经被捉住的鱼?”
“自然不是,阿珏是天上的鹰隼。倘若非要说阿珏是鱼的话,捉住你的那只飞鸟也只会是我。”
她的话说的轻柔且缓慢,沈罄书心下动容,抬眼去看她,那双平日里冷淡的眉眼和自己在一起时有着化不开的柔软。
她在心里一遍遍描绘眼前这个人的脸,却突然想起了上午辜正若的那番话,“你根本不知道她为你付出了什么!你就是个麻烦精!”
沈罄书坐直了身子,伸手过去想要握住垂在桌子上的那双柔荑,快要碰到的时候又觉得不妥,理智将她的指尖停住,若无其事地落到了桌面上。
“阮阮,你可否告诉我,是如何帮我脱的奴籍吗?”
少女神色中少有的严肃认真,偏偏说话的语气柔软得很,一副你愿答便答,不答也没关系的样子。
可是阮楠竹真真切切地听出了她的紧张,虽然知道她会来问自己,自己也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可是突然间,她不想就这么敷衍沈罄书了。
“没什么要紧的,只是将权力收回去一些罢了。”
沈罄书听的一头雾水,急忙问:“什么权力?”
寻思了一会儿又道:“我只听说过陛下命你掌管一部分京城的商贸,莫非...”
阮楠竹见她神色焦急,眉头微拧,委婉答道: “功名利禄于我而言,本就是过眼烟云,不属于我的东西,阿珏不必放在心上。”
听她这么宽慰自己,沈罄书就更不可能不放在心上了,这里可是京城,天底下最繁盛的地方,这种级别的财政大权,一般都是皇帝钦点。
先不说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分一杯羹,单论皇帝的那份器重和信任,就是对阮楠竹能力极大的认可。
如今就因为她一个戴罪之身,这样的权力说剥夺就剥夺了。
沈罄书思来想去,越想越气愤,也越难过,可是她丝毫没有办法,急得眼尾发红。
阮楠竹看着她眼圈越来越红,心下不忍,左手搭上她落在桌子上的手攥了攥,右手伸到她的眼角摸了摸,继而往下捧了她半张脸,柔声道:“莫要难过,阿珏若能陪在我身边,一无所有也没关系。”
“我…”
沈罄书张着嘴还想说些什么,船尾处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响,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上来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女子嘹亮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嘿,这谁们家的船不长眼停这儿了?”
沈罄书皱眉,本来就不好的心情更不好了。
“阮阮,我出去看看。”
“我同你一起。”
二人相继起身,出了船舱。
循着声音来源看去,一个穿着花里胡哨的女子正往这边张望。
那女子一身七彩长裙,额前缀着一串红玛瑙穿制而成的眉心坠,最中间是一块金色小扁壶的形状。
那女子见她俩出来,也不嚷了,定睛看了看,忽然“哇”了一声,用她那嘹亮的嗓音笑道:“一位翩翩风度女公子,一位出尘绝艳女仙子,你们是在这江心幽会吗?”
沈罄书懒得搭理她,牵着阮楠竹的手紧了紧,继续冷着眼和她对峙。
“成雪,不可无礼。”
对面船舱内穿出一个声音,继而走出一个身影,那人一身靛青绫罗纱,头发只微微的用木簪挽了一下,不少发丝垂在背后,手上挽了一串白玉菩提。
她站到船头,冲她们二人微微颔首。
“在下忠勇侯府赵青丝,旁边的这位是靖安侯府的暮成雪,敢问二位姑娘芳名?”
沈罄书也冲她俯了俯身以示回礼。继而淡淡道:“在下沈罄书,这位是誉国公府的阮楠竹。”
赵青丝神色微讶,她还未入京时就听过沈罄书和阮楠竹的名字,只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二人竟会凑到一起。
于是对着阮楠竹躬身道:“失敬。”
阮楠竹回了一礼:“不敢当。”
在这样的封建时代,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三六九等。
一旁的暮成雪看不下去了,急吼吼地冲到赵青丝身边,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这沈罄书怎么不报家门啊?还有还有,咱们的船怎么办?”
赵青丝睨她一眼,笑了笑,示意她不要着急,她看得出这两人的关系不一般。
转而对着沈阮二人陈情: “我们自西境来的,随父亲入京小住几月,初入京城,对一些水上事物较为新奇,小孩子贪玩儿,望二位海涵。”
暮成雪听来听去,也没有十分明白,谁是小孩子?谁贪玩儿了?虽然的确是她乱划船搞错了方向,但是也不用这么说她吧……
想来想去仍然觉得十分憋屈,刚要扑腾就被赵青丝按住了。
阮楠竹听出了她的意图,淡声道: “无碍。”
赵青丝也不恼她惜字如金,早就听说阮家大小姐性子冷淡,如今一见倒是...有些出入,她瞟了一眼对面二人虚握的手,面上一贯的温暖和煦。
“这船出了些问题,不宜再划,若二位不介意,可否载我们一程?”
沈罄书下意识地去看阮楠竹,阮楠竹也正好转头看她,二人对视一眼,眼底都带了几分笑意,略一收敛,沈罄书冲着对面两个人招招手道:“上来吧。”
四个人进了船舱,赵青丝道了谢,便坐在一旁不再说话。
暮成雪依然十分有精神,眼睛在沈罄书和阮楠竹的脸上来回转,额前的小金壶也随着她的动作轻晃。
她突然凑近阮楠竹,眼睛亮晶晶的:“仙女姐姐,你为何生的如此好看?”
阮楠竹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不知。”
暮成雪噘了噘嘴:“那你呢?”
她又往沈罄书那边蹭了蹭,对于长得好看的人,她刚见面也能生出几分熟稔。
沈罄书倒是十分仔细地想了,从遗传学的角度,而后认真答道:“爹娘生的。”
暮成雪有些无语,这都什么跟什么?
眉头一皱,她坐到正闭目养神的赵青丝身边,半个身子扒在赵青丝胳膊上,软声道: “你陪我玩儿嘛,她们都不好好搭理我。”
赵青丝微微侧身,抵着她的脑门道: “我很愿意搭理你吗?”
天知道如果不是暮成雪成天在她门前堵着,她才不会大热天的跑来江上泛什么舟。
暮成雪正怀疑人生的功夫,沈罄书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扯了扯阮楠竹的衣袖。
“阮阮,我去划船,咱们该回去了。”
而后走到船尾划起了浆。
一直闭目养神的赵青丝睁开了眼,拍了拍正黏在她身上的暮成雪。
“我去划船,你乖乖的,同阮姑娘待在这里。”
被拍的人看了一眼冰雕一样的阮楠竹,脸上一阵发苦。
“啊...我不要...”
“听话些。”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暮成雪只得可怜巴巴地回过头,开始认真研究阮楠竹的衣服上到底有几朵梅花。
出了舱,沈罄书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自觉的往右边靠了靠,分了她一个船桨。
赵青丝微微一笑: “沈姑娘会意的十分快。”
说着,走到沈罄书身边坐下,扶起那只船桨与她一起划,二人有些默契,小船就这么平稳的向着岸边走。
“我的耳朵还没有失聪。”
赵青丝饶有兴致地看她一眼,转而望着平静的江面和越来越近的江岸。
“沈姑娘可有什么打算?”
“没有。”
“我听说定国公有许多旧部都十分忠心,他们在西北…很活跃。”
也许是闲谈,也许是试探,眼前这个人语气平平,似乎真的只是随便聊了一句。
沈罄书一时猜不准,于是她索性将皮球踢回去。
“哦?我竟不知,赵姑娘当真耳听八方。”
“沈姑娘过奖,我原本就是西境人,西境与西北境到底是同气连枝。”
这在旁人听来十分客套又有格局的话落在沈罄书耳朵里就多了丝意味,所以西境对皇帝也多有不满?
西境以游牧养殖为生,西北境以种植小麦和玉米为主,虽然居住人口不多,但是面积十分大,且境外零散分布着许多小部落以及小国家,驻扎的军队数目比起其他地方来可以说是十分庞大。
军队和粮食都有,这样的话…沈罄书在心里有了一笔小盘算。
见她不说话,赵青丝以为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又说道: “方才所见,沈姑娘与阮姑娘的关系十分好,倒有些像传言那般了。”
“如何传的?”沈罄书来了兴趣,索性直接转过身去和她面对面。
“传言道,阮姑娘救你是因为…她心悦于你。”
沈罄书摇头,却不可自抑地笑了出来: “真是捕风捉影,只是阮阮她心地善良罢了。”
看见她的反应,又听见那个暧昧的称呼,赵青丝心里有了猜测。
她下意识地拨动着菩提珠,神色有些凝重。
沈罄书敛了笑意,转过身继续划桨。“赵姑娘呢?能和那位相安无事,我实在有些佩服。”
即使没有指名道姓,赵青丝也知道她说的是谁。
提起暮成雪,她脸上有了几分笑意: “爱玩儿的孩子罢了,把她当小妹妹哄着吓着,刚柔并济,也能听话些。”
听见“妹妹”这两个字,沈罄书想起了阮楠竹在酒楼里的那句“妹妹”,幽幽地问道:“你们都这么爱把人当妹妹的吗?”
语气里有一些幽怨,赵青丝听出来了,也知道不是针对她的,轻轻笑了一声,不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