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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过往(1) ...

  •   温西安静的坐了一会,微光从别处溜上指尖,又从指隙乍泄而下。她愉快的眯了眯眼,曲着手指在虚空捞了一把,然后转头冲南习招了招手,说:“南习,我给你看个好玩的。”

      “什么?”南习下意识抬手摁上眉心,直觉告诉她这八成没什么好东西。

      果不其然,某人起身直跨了上来,身形朝她微微一倾,接着那双胜似春山的眉眼弯了弯:“看好了啊。”

      南习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开始。接着她就见某人朝她伸出了右拳,然后掌心一摊——很好,空空如也。

      “看见没?”某人看着那屁都没有的掌心看了一会后,晃着手就甩到她面前,那频率高得活像只要她不配合能当场甩她一巴掌。

      “你看我像智障吗?”南习扣住她乱晃的手,表情微微扭曲了一瞬,又木了回去。

      “不像。”某人开始探头探脑的在找到边缘试探,“像皇帝的新人。”

      “……”

      说着,她抬起另一只半遮在眉心前,过了一轮的光亮了起来,丝丝缕缕的从指缝乍泄,渡上她眉眼。她撇了一下头,朝掩在眉心前的手抬了抬下巴的同时,又很轻的“诺”了一声。

      下一秒,她手指一曲,飞快的在空中捞了一把,接着她拉过南习的手,摊开,又在南习的掌心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说:“抓把光给你玩玩。”

      “……”南习看着指尖落上的光,怔了一秒,又倏的收了手,她颇为无奈地问,“敢问你几岁?”

      “童叟无欺,这几分钟三岁,过时不候。”温西就着被南习抓住的手,借力一抬,然后伸着手指抵上南习的唇角,往上提了提,笑道:“笑一笑,十年少。”

      南习怔了怔,望进她笑意盈盈的眸子。

      也许是因为生了病的原因,南习的眉眼浅浅的透着一股散漫的病气感,这会儿唇角眉梢一弯,又多了点冰雪融化的意味。

      于是整了一出“皇帝新装”的某人终于如偿所愿。但她还没消停,就倏的反应过来,她伸手抽走南习握着的杯子,另一只手摁上南习的肩,眯了一下眼道:“你怎么站起来了?赶紧躺下。”

      南习浅浅的垂下眼皮,视线落在肩上纤白的手上,她忽然抬手抓上去,低声道:“我没事。”

      这动作其实很正常不过,可放在南习身上却莫名多了一丝……哄人的意味?

      温西愣了一下,又倏的反应过来,登时一脸“你看我信你吗”的表情,“躺下。”

      南习无声的看了她一会,没做过多的坚持,松开手,便躺回了藤木椅上。

      但她刚躺下便见某人转身往屋里去,没一会儿又出来了,出来时手里拿着的玻璃杯不见了,倒是多了一张短腿凳。

      温西就这样拎着那张短腿凳在南习的目光下走到椅边坐下,南习这才发现地上有个白色的袋子。

      南习目光落在那儿,很轻的挑了一下眉。袋子上印着绿色logo,下面四个大字“明康药店”。

      明康药店是燕子巷外的一家小药店,药物算得上附近最齐全的了。但她并不常去那个药店,一是太远,二是药价相当贵。

      她抬手拨了一下袋口,看着躺在里面一堆花花绿绿的药盒,出乎意料的怔住了。

      好一会,她低笑了一声,没忍住想逗一下人,“你这是打算把整个药店的胃药都买过来?”

      温西指尖一顿,疑惑的“嗯”完一声才反应过来。下一秒,她一把薅过袋子,放到南习视线的死角处,然后一脸正经的歪曲事实,“我那是考虑周到,万一都用得上呢。”

      “嗯……那泡药浴还挺合适。”南习看着她囧红的耳朵尖,故意抬手碰了一下,含笑假思道。

      温西一噎。好半响,她给了南习手背一巴掌,没好气的道:“你、闭、嘴。”

      南习偏头笑了一声,将手搭回藤木椅边,嘴唇动了一下,忽然道:“为什么会突然去买药?”

      “你说呢。”温西指尖一顿,视线落在那袋药上,含糊的应了一声。

      为什么会突然去买药?
      为什么呢?因为不放心。温西心道。

      温西移了下矮凳。
      手肘正好碰上南习搭在椅边的手,她顿了顿,将手肘稍稍往回撤,盯着南习那截骨节分明的手看了很久,有些出神。

      其实她离开没多久,又原路返回过。路口还是长久的立着那块路牌,只是没再有南习的身影。
      那一瞬间,她突然有些空落落又有些难过。脑海里不由的冒出一个小身影,明明才六,七岁的年纪,皱眉沉声说话时,气势却不输成人。
      温西觉得很稀奇,更稀奇的是她在听到对方冷声问她“为什么胃痛不说”时,第一反应居然是心疼。

      和如今这种细细密密的感觉一样。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其实很难说得上来,这些顷刻之间汹涌而上的情绪都包裹着些什么。

      心疼、难过、焦躁、欣喜……

      等她再从混乱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她已经拐到了另一条巷子不知道要去哪。

      她其实是想去药店的。她不是想在南习身上补偿记忆里,那些模糊的亏欠的感情。她只是一想到南习会是那个身影,就止不住的心疼。

      温西方向感不好,绕绕弯弯的路总是要走上很久。这次也一样,她还是找不到路。奔来跑去,停下的那个时候,她突然焦躁又难过起来。

      可后来真的找到了,她又变得很迷茫无措。温西看着药架子上的药,怔了好久的神,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其实连南习会有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只是因为不放心,所以奔走几条巷子都要过来。

      因为不知道状况,于是……她便把该买的药都买了。所以才有了如今这一大袋可以拿去“泡药浴”的药。

      果然是,关心则乱。温西在心里吐槽道。

      “因为不放心。”温西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句。南习顿了下,才反应过来温西是在答她醒来时问的第一句话。

      ——怎么又回来了?
      ——因为不放心。

      “为什么不放心?”好一会儿,南习才问。

      “不知道。”温西微不可察的蜷了蜷手指,顿了一下,又说:“或许是没由来的想起了一些往事,一些……很多很多年以前被淡忘的事,按理说我不会记不起来,可我一直没有想起来,直到最近。”

      南习皱了一下眉,沉默了好一会,“按理说?”

      直觉告诉她,温西可能想起了不少以前的事,而且现在在尝试想起更多。

      “嗯。”她看见温西扯了扯唇角,似乎是想笑一笑,但她美睫垂掩下来却怎么掩不住那点倏忽冒头的难过。她说,“六、七岁那时候,我父母已经很久没回来了。那时我并不知道他们已经在外各自组建了家庭,便总是坐在久庆巷那条小巷口等着。那条街很热闹,巷口却很冷清。”

      “我其实知道她们不会回来了。我也不用总去巷口等着的,我只是不太想回到那个地方。”温西声音很淡,却莫名让人觉得沉闷,“后来人散了,那里成了一片空屋。我知道,无论是哪都总是会人来人又散……那时我要活着,总是要做出一些选择。”

      “后来呢?”好半响,南习才哑声问。

      “后来没多久,便有人将我领回了家。”她很轻的眨了一下眼睛,盯着南习身侧投下的阴影,有些出神,过了一会,她说:“领我的是个小孩,与我年岁相差无几的小女孩。”

      其实都算不上是领,因为那时她们都还太小,根本没有能维持生活的经济来源,顶多算是搭伙流浪。

      那时候的孤儿实在是太多了,路过的人在街上随便捡个回来,甭管往后如何,只要给口饭吃,有个地睡觉,便都算得上“领养”了。

      但是温西那时候太闷了,也总不爱在人群里多待,不论去哪里都像飘无居所,去哪都注定待不长久。可是她恋旧,太恋旧了,总是要记得那些地方那些人。

      比如久庆巷,比如那条长街口,尽头的那间老院子,再比如那个总是闷不吭声要对她好的身影……

      不论多久她都要记得,固执又笨拙。明明只要再回去瞧上一眼,便知道其实记忆已经模糊得不成样了。

      可她还要执着。
      像惊不醒的梦归人,又像碎时光的山过客。

      又过了好久,温西从方才的思绪里回过神来,对上南习的视线,停了下又说,“她总是……总是想着各种法子来哄我开心,明明没太多的必要,却固执又笨拙。”

      也许是因为南习看向她的眼神里,明明暗暗的感情太浓略。像记忆里那个身影的翻版,她突然想起来一些被忽略的事。

      那时她被领回到一间荒废破旧的院子里,那间院子不太大,仅有的一间屋子里三面堆满柴梗,中间只有一小块能打草席的空间。

      明明寒酸得不成样子,可温西一点都不讨厌。屋里总是浮着淡淡的柴松香,不刺鼻,闻着像雨夜山河入梦来的感觉。

      温西喜欢待在那间屋子里,有时蜷腿坐在那儿,只是晃了会神,就已经发上了一整天的呆。

      每每等她再回过神来时,对方便已经站在门口了。

      温西抬眸看着她,谁都没有说话。她以为这场无声的寂静会一直持续下去,可没一会儿,对方从兜里拿出一把糖,伸手递给她,闷声说了句,“甜的。”

      她不会哄人,连句漂亮话都不会说,只会笨拙的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她希望温西开心,像她手心捧的那把糖一样。

      明明没有多余的话语,可温西就是觉得心里好像被烫了一下,突然就柔软了下来。

      “她其实过得一点也不好,却还要拽着我个拖油瓶。”温西含糊的笑了一下,南习很难说得清那到底是自嘲还是什么。但没一会,温西嘴角又收了回去,她好像很难过,“我想过要走的,我以为……并无那么深的羁绊,毕竟我们并无任何关系,她不必平白为我而要多受一份罪。”

      “后来走了吗?”南习看着她,突然支起身来,抬手握上了温西的手。

      “没走。”温西怔了怔,很轻的摇了下头,低声说,“没舍得。”

      有时,有些情感就是很难以讲得清,就像她说好的要走,却没舍得走。所以啊才说,人与人之间的羁绊纠葛总是要比想象中还要深沉浓稠得多。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长久下去,可某一天开始,我突然找不到她了。”温西安静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虚空的某一点上,有些出神,像是突然陷进了某一场久远的记忆里,她说,“我不知道她在哪,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问很多很多的人,可没有人能告诉我她到底在哪。”

      “直到某一天午后,那应该是个阳光很灿烂的日子。领养她的那个奶奶说,别找了,回不来了。”

      她其实已经记不清楚那天的的场景了,只是那句话她一直忘不掉,像风沙掩过耳鼻,一声声撕力的哭喊。

      南习哑声了很久,才艰涩的开口问:“后来还在找吗?”

      温西“嗯”了一声,又安静了下来。

      她当时其实没那么容易接受现实,心里始终觉得那人一定会回来。那几天,她没日没夜的找,把整个居民楼都走了个遍,逢人便问“你有没有见过我姐姐”。

      她当时很固执,甚至固执得有些魔障。不论别人怎么劝,怎么说,她都不吃不喝的在找。

      后来有一天她终于熬不住了。她已经记不清了……那天的太阳好像一直都很大,空气里弥漫着燥热的气息,巷口的花开了很多很多。

      那时候应该才仲夏,因为阳光愈是灿烂的地方,蝉鸣越聒噪。可是那天她突然整个人都灼烧了起来,她不知道她又走到了哪里,她希望最后再去看上一眼那条巷口。

      可她最终还是没有走到那条巷子口。她意识模糊的跌在了久庆巷那条废巷里,连眼皮都撑不开。

      那之后,她再醒过来,很多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但我那时太固执了,没那么容易放弃,直到……”温西说,“直到后来我发了一场高烧。”

      南习握着她的手,突然紧了一下,哑声问:“高烧?”

      “嗯。不严重。”温西微微弯了下眉,安抚性的捏了捏南习的手指,过了一会儿,又道:“其实不算很严重。醒的时候只是不大记得清以前的事而已。”

      “与休克挂上钩?”南习挑白了温西美化过后的话,沉声问。

      “……嗯。”温西含糊的应了一声。

      “疼吗?”南习问。

      “什么?”温西顿了顿,抬眸撞上南习扫下的目光。那一瞬间,她几乎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这声“疼吗”隔着遥远的年岁落到了当年的自己身上。

      “不疼。”温西轻摇了下头,说。

      她话音刚落,南习便突然探身过来,抱住了她。

      温西怔了怔,听到南习微微哑着嗓音声说了句,“对不起。”

      她其实不知道南习为什么要道歉,可眼眶倏的一下就红了。隔了漫长数年的难过和委屈好像一下就涌了上来,她知道很没有道理,可心脏像被海水浸灌,涨潮般难过起来。

      “是你,对不对?”她额头抵着南习的肩窝,声音像闷了很久很久。

      “嗯。”南习低低应了一声。

      几乎是这一瞬间,想起的,没想起的,数不清的画面光怪陆离的从脑海里闪过。曾经那些模糊的身影和五官都终于在这一刻,变得明朗起来。

      “当年,那颗生辰糖……也是你。”温西哽了一下,又道,“我们后来还见过。”

      她想起来了。她想起她其实不止见过南习一次。她第一次见南习的时候,是生辰日,那年她才五岁。

      那时她父母还没有分开,她也还没有开始流浪,久庆巷尽头的那间院子也还没有坍塌。

      而那天她坐在对着门口的那个戏台阶上,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南习。那时的南习提着一个木箱子,衣衫褴褛的站在朽木门旁那面高墙投下的阴影里,眉目低垂着,总显得孤零零的。

      没过多久,她便看到南习将手里提着的木箱交给了唱戏的爷爷。

      她坐在热闹里,视线和南习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相撞。那一刻好像有什么激烈的撞进她心里,沉重得如潮水般,让她突然难过起来。

      她看见转身就要走了的南习,突然顿下步子,不知问了那个老爷爷什么,老爷爷回答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接着,她便看到南习走过来,给她递了一颗糖,闷着音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她以为南习会和那个爷爷沾亲带故。直到南习离开,身影消失在了那条长巷里,再也没出现过。

      后来她无意间听见那个唱戏的爷爷说起她才知道,原来南习是个孤儿。她过得很不好,不好到兜里只有一颗藏了很久没舍得吃糖,可最后却给了温西。

      她第二次再见到南习时,那时她刚从苦厄里挣扎出来。

      她父母才分开不久那会儿,久庆巷依旧热闹。而她像是为了发泄某种情绪似的,总是要一遍遍的穿过那条热闹的街,然后再走上很长的一段路,才会去往巷子口。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魔障下去。直到后来某一天,她被捉弄,被关在那间故居院里。

      那时的天总是很清很浅,没有太阳好像也没有风。以至于她站在那面厚墙下将外面的话语听得一清二楚。她听见那群小孩讨论着她的狼狈,听见他们恶劣的拿她做赌注,只是为博一场欢乐。

      害怕、委屈和无助,汹涌的将她包裹进无止尽的黑暗里,她一声声撕力哭喊着,锤打着那扇门,手上满是鲜血。

      聒噪的蝉鸣和鸟叫混在穿堂风中,将冰冷得像铁锈一样的血腥味吹散在了那个院子里。

      她蜷在那间被锁死了的里屋门旁,睁眼看着日夜更迭,一天又一天,最终被遗忘在那儿。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门被砸踹开,她以为是有人来带她走了。可没一会儿,她便再次听到了那群小孩的声音。

      “她会死在里面吗?”
      “一定不会。孤儿都是不会死的。”

      话音刚落,一块石头被扔上了瓦顶,“嘭”的一声,碎瓦片和朽叶簌簌的落下来。接二连三之后,门外的人似乎才过瘾。

      一个身形微胖的男孩先跑了进来,他手里还抓着一把石子,看到蜷在角落的温西时,扯着嗓子叫,“喂!小乞丐!”

      温西不理他,他便挥手都将石子扔了过去,而后再小跑过去,伸手推了一把温西,见人终于动了,便又喊到:“我就说还活着吧。”

      瞧见了响动,门口的小孩跑了进来,她们围着温西,说着招猫逗狗童言无忌的话。温西看着她们,什么话也说不出。

      她像是凛冬坠入冰河,被冷得麻木,眼中再浸不出一点情绪。

      “喂,小乞丐,你家人不要你了。”

      ……

      其实后来他们说了什么温西已经记不清楚了,因为她动了手。

      那是她第一次打架。

      所有的情绪都好似找了发泄口,汹涌而来。她像是陷入魔障一般,脑海里涌入许多恶毒的想法。

      她其实可以将那群小孩都引到屋里去,然后将门反锁,不停的往屋顶丢石头,又或者是将他们都抓起来,然后歇斯底里的打一顿……其实只要她想,她觉得那时候的她真的能做到这种地步。可她最终还是没有那样做,连想法都扼杀在了摇篮里。

      她不希望自己成为那样子的人。

      后来,那群小孩走了。她一个人坐在门边的台阶上,望着地上斑驳的影子。有风吹过,蝉无止休的叫着。

      她身上沾满了尘土,额头上还汩汩的流着血,血和泪混杂在一起,滚落到衣服上。很久之后,她起身,抬手擦去了脸颊上的血和泪。她穿过热闹的街与人流擦肩而过,沿着狭窄的巷道,不知要去往何处。

      她不知道要去往那里,好像往前走没有落脚地,往后退是万丈深渊。

      直到她遇到了南习。

      那条废巷口的老路灯下,南习靠坐在那儿。她眉目低垂着,轮廊掩在寂无的黑暗里模糊不清,褴褛的衣衫上沾着血,身上尽是斑驳的伤痕。

      她其实说不上来什么原因,就是那一瞬间好像也没有那么累了。

      她在南习身旁的墙面坐下,眸光落在虚空中,过了很久,她听见自己问:“你也不开心吗?”

      南习并没有回答她。

      巷子一如既往的安静,又过了很久,她说:“我在等我的家人,你也在等人吗?”

      “可我的家人好像不会再回来了,她们会忘记我吗?”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本能的想将自己从那些苦痛的回忆里剥离出来。

      “戏里总唱着:远走的人们啊,谁又忘了谁。”

      后来啊,他们啊,分流天南与北,哭笑着又指责,最后都只道那痴嗔啊,付与谁。

      “所以她们都会忘记我。”她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会这样啊?”她像是想不明白,于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好似这样就能道得尽原由一样。

      她其实想不明白为什么她的父母不要她,想不明白为什么那群小孩要欺负她,她想不明白的事太多太多了,多到那时的她不知要如何面对如何承受。

      眼泪控制不住的落下,濡湿她肩头意料一片,又过了很久,她听见自己说:“走马灯碎了。”

      “别再让我一个人待着。”她低声呢喃着,“我想回家。”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可她还有家吗?

      “你去过久庆巷尽头的那间戏院子吗?”她问,“那里的戏总是很悲剧。”

      “他们唱着项羽爱虞姬,唱着烽火戏诸侯,唱着傀儡又一生,谁懂谁自我。”

      她自言自语的说着,一句接一句,好像在等人回复,又好像只是在回答自己。

      “可那个老爷爷他要走了。”她轻轻擦去眼泪,指尖沾上的泪珠,一只蝴蝶盈盈的落下,接着它又震翅飞到了南习动了动的指尖上。

      它像是特意来吻过这泪珠,然后还她一场旷世的盛夏。

      “所有人都会走吗?”她看着那只蝴蝶,伸手在虚空中停留,“能不能不要走?”

      “官人,请落座——”不知过了多久,巷子口传来遥远的戏剧声,隐隐约约的像隔几个年代。

      戏剧在唱着《第七天》,它唱:“寒山没有终止,蝴蝶会在那一夜等待消失?”

      她想起了那个故事。她在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她看着那颗糖,突然低声道,“蝴蝶会飞得过那座山吗?”

      那只停留的蝴蝶振翅离开,废路灯的人陷进夕阳金橘的死角里。温西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从前有一只蝴蝶,它振翅,要迎着风,飞过那座小山,去往靠海的地方。”

      戏里唱:“

      不过那座山太高了,它一直飞不过去。先生说它是自由的,没有什么能阻挡她。

      可它就快要死了,它还能飞过那座山吗?

      “你见过光吗?”
      “什么才是光?”
      光是我能成为你留在尘世的羁绊。

      长春的那场雨最后还是下到了小满。

      她飞快的跑着,脚底似踩碎了光,一下便跑上了长春亭。可她还没来得及跑到,便跌在了断亭边。她嘴角渗出血,滚落的泪混进血里,落上衣襟。

      她看见先生站在长春亭的长廊尽头,细细绵绵的雨沾湿他翻长的衣袍,他眼里蕴着深沉的感情,只是瞧上一眼,心头脊骨便已疼痛如催。

      “先生,我来见你。”她轻声说。话语落在枇杷细雨声中,几不可闻。

      她的视野陷进一片黑暗,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将她抱进怀里,身体颤抖,泪水打在她脸上濡湿一片,她听见对方哽着嗓音问她:“为什么还要过来?”

      “想见你。”她说。

      从前有一只寿命只有七天的蝴蝶。

      它振翅,要迎着风,飞过那座山。去往靠海的地方。那是它的归宿,它的生命停在那里,也在那里复生。
      可它贪恋上了红尘,回不去了。
      蝴蝶飞不过那座山了,它永远停在了风振翅的第七天。

      “蝴蝶会飞过那座山的。”
      “回去吧,回你的故乡。”

      “先生,我见过火光的。”

      那场蔓延不尽的大火将一切都炬成了焦土,而她迎着风幻化成了蝴蝶,永远的飞出山河。从此天地长诀,山雪如盖,送她此去珍重。

      “不过我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

      “蝴蝶会飞过那座山的。”温西说,“它是自由的。”

      遥远的戏剧落幕,路口经过的二八杠上放着古旧的收音机,模糊的声音夹杂着孩童的欢声笑语。

      温西就是在这时候离开的。她留下了那颗唯一的糖,她说:“我要走了。我要去随风自在。”

      “糖送给你,它要祝你平安喜乐。”

      南习攥紧掌心那颗糖,温西转身离去。她们都听到了那台收音机在放。

      收音机里放着音质老化的众生戏,里面唱着:
      “佛说神爱众人,可有人会爱我吗?”

      ——有啊。
      ——我替你爱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过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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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修文中(大修),不建议阅读】 【修完的会更新公告】 【已修完√】 No.1 重逢 No.2 旧情 No.3 心疼 No.11 生病 No.15 夕阳 No.16 过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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