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意妄为》渝我俞生

13、串门

　　屋外的雨还没有停，本小了一些的，此刻又倾盆而来，大有一种要将这几日里没下的雨都下完的趋势。

　　温西门边收回视线，靠坐沙发椅背，拆着糖纸的间隙里暼了南习好几次。而南习背对着她，仍旧是在杂物间里整理东西。

　　里面多数都是些上了年份的物件，因为她看到了里边墙头靠着的铁犁，还有一个巨大的工具木箱。那个箱子她看着眼熟，好半响，才想起来爷爷也有一个。里面装着各种工具。

　　她吃了糖，呆坐在那儿没一回儿困意又上来了。其实说不上是有多困，更多的却是疲惫，就好像在外波工作从早忙到晚的人，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想好好躺躺。

　　温西睡着之际喊了一声南习，本想和她聊聊天的，但听到她应声那一刻又倏忽不想了。

　　“什么？”

　　“没什么。”温西道。

　　南习：“……”

　　南习从里边找出了一本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这儿的题集时，倏忽又听到某人倦着极低的音咕哝了句：“生病怎么这么难受。”

　　南习一时五味杂陈，曲着手，看着她没有说话。

　　等她过去的时候，某人已经睡着了。她这次似乎没那么不安了，但眉头仍然紧皱着。

　　南习看了她片刻，便回到房间里拿了习题册，在朽木桌上腾个空位，写起了作业。

　　温西做了个很遥远的梦，遥远到她几近遗忘。可某天竟然以这种方式回想起。

　　4月27日这一天是她的生辰。而梦回的这一年是她五岁的生辰日。

　　这是她过的第一个生辰，也是最后一个热闹的生辰。

　　那天热闹极了。她早早的便起了床，然后挨个房间的叫醒了父母。

　　小温西极活泼又极闹腾。她将自己洗刷得精致，粉雕玉琢的。她忙着穿衣，洗漱，刚起床的父母的便瞧了她。

　　小温西乖乖巧巧打了声招呼，就蹦跶着出门了，同往日里一样，她去听戏。

　　清晨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过路的人总要夸上她两句，“小福果，又要去听戏呐？”

　　人们都说她是个“福娃”是个“开心果”，于是便喜欢叫她小福果。

　　“是啊，奶奶。”她笑呵呵的说。

　　“我们小福果专一的呐，以后定成栋梁。”老奶奶说着从兜里拿出了一把糖，直塞小温西口袋里说：“今天是福果的狗洞日①，来奶奶给把糖吃吃。”

　　“谢谢奶奶，奶奶身体健康呐。”小家伙见着糖开心得不得了。

　　“好好好。”

　　……

　　于是这一路下来便耽搁了不少时间，小寿星今日收到了不少礼物，她很开心，也记住了每一个送礼的人。

　　她迈进尽头的院子里，坐在高高的台阶上，在一众老人中显得格格不入，她却“咯咯咯”的笑得开心。

　　今天的戏迟迟没有开始，那个年迈的爷爷有点驼背，他在整理着东西，然后抬头看着小温西，和蔼可亲的笑着问：“小福果今天是不是小寿星啊？”

　　她点了点头，笑得烂漫天真。

　　而门口站着一个穿得破烂的小女孩，她先是朝里边鞠个不报而进门的躬，然后将手里拿着的东西送到了那个年迈的爷爷手上。

　　她转头时，在热闹里瞧见了小温西，她被簇拥包围着，笑魇如花。

　　她看着小温西，抿着唇什么话也没说。

　　她口袋里有一颗藏了很久的草莓味软糖，她一直舍不得吃。好半响，她僵僵的问那个爷爷：“她今天是小寿星？”

　　“是啊。”爷爷还在忙活着手中的工具，笑蔼蔼的说。

　　“嗯。”她伸手掏出了那颗糖，攥在手心里看了好久，最终她迈开腿朝温西那儿跑去。

　　“手给我。”她闷着音，眉头都皱成一团了，看起来凶凶的。但那其实是因为她紧张。

　　小温西歪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但是她还是听话的将手伸了出去。

　　她将手心里攥着的那个糖放上小温西的手中，说：“祝你生日快乐。”

　　“啊——”小温西愣了一会儿，冲她咧了个甜甜的笑，说：“谢谢你。”

　　她一愣，看着小温西没吭声，好一会儿，她转身就跑。

　　……

　　整个梦境的最后都停在了这里，那之后就都是一片黑暗。温西开始睡得不安稳，朦朦胧胧中感觉如坠深渊，好像在一遍又一遍的循环往复着由光明进入黑暗。

　　而她挣扎着却醒不来，鼻塞得她呼吸困难。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从梦中醒来，醒来的那一刻她目光呆滞。光从天窗而下，将她的轮廊一半隐在暗里一半显在光里。

　　好半响，她才缓过神来，撑着椅边坐了起来，就看见正坐在那儿写着作业的南习，嘴唇动了动，又什么话都没说。

　　她拽了拽准备滑落的毯子，闷声打了个喷嚏，脑袋晕乎乎的，她抬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太阳穴，垂敛下的余光和南习刚巧碰上。

　　南习顺手将订正的题集翻页，听见声响时眉心倏忽一跳，就看到某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耳朵红透了。

　　她拧着眉头转身到后面的木柜上拿了支温度计出来，刚拾步她又想到什么，就手去拿一旁的酒精消毒液，给温度计消了个毒。

　　间隙，她暼了眼墙上挂着的钟，便朝温西走去。

　　温西眨了眨眼，看着南习递过来的体温计，乖乖的测体温了，时间往前走的同时，温西百无聊赖的拨弄着头发，一边把玩一边低声咕哝着：“淋了场雨而已，不至于吧。”

　　完全忘了自己之前就还感着冒的温某人，一脸疑惑的仍在咕哝道：“我这么身强体壮，看着也不像易感人群啊。②”

　　“……”南习将接来的温水搁到矮木桌上，看着温西一时脸色复杂。好半响，她暼了眼时间，说：“可以了。”

　　“嗯？”温西一时没反应过来南习是在说时间到了，可以拿体温计了。

　　“温度计。”南习说。

　　“哦。”温西这才就手去将体温计拿出来，然后举到半空，眯着眼去看水银上升的位置。

　　她想着应该没什么问题吧。结果一看，人往后一仰，躺回藤木椅上，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将手中的温度计递了出去。

　　南习一直皱眉看着她，似乎没有想开口要的意思。她接过温度计，看了一眼。

　　37.4°C

　　还行，低烧。南习偏头叹了一口气，便往朽木桌而去，从提前拎出来的退烧药瓶里倒了一粒药出来，又将它拗成两半。

　　一半放回一半躺在手心里，她拾步到温西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冲她摊开掌心说：“退烧药。”

　　温西吃了药，眯了会儿眼。南习靠在椅背上，十指交扣搭在腿上，嘴唇抿成一条，垂下的眸子看着门外，看得出神。

　　于是她们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好一会儿。

　　“是不是快考试了？”温西“唔”了一声，忽然想起来。

　　“嗯。”南习这才回过神来，她起身往朽木桌去。

　　那时间还真快。温西心说。
　　……

　　小憩了一段时间后，温西醒来时已经三点多了，她烧已经退了，只是头仍旧晕晕的。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便和南习道了一声离开了。

　　她离开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雨过天晴后的天空总是湛蓝湛蓝的，可今日里都没出现的烈阳这会儿却将天边烧得通红，整个小巷都金橙一片。空气是被冲刷过的，淡淡的青草味。

　　她出门时，看着一眼望不尽的巷道，带着温热的风迎面扫来时，她竟然有点意外不明的空落落，就好像心尖一角突然缺了些什么。

　　可她又道不出到底缺了些什么，就是没由头的生了些难过。

　　温西刚迈步，就听见南习叫了她。她不明所以的转头，就见南习朝她走来，手里拿着个小瓶子，她指尖遮得严实，温西没看到是什么。

　　南习将药递给她，说：“好好涂药。”

　　“嗯。”温西接过看了几眼，眉梢上全是笑意，“谢谢。”

　　那天以后，温西能感觉得到南习变化了，尽管那些变化都微乎奇妙，可是她还是看出了差别。

　　或许正是因为有了这一变化，温西这几天的心情都异常的好，胆子也大了不少，开始想着如何坑南习笑了。

　　临近考试这几天，数学老师悄悄给班上都热爱学习的学生印了几张卷子，而温西和南习两人比其他同学多了三张。

　　温西周末里第一天就解决完了。她目前在啃高中的题，她自学能力向来很强，基本都是一次过，偶尔碰见不会的，死磕到底，两个小时，如果解不出来就往参考答案一翻，捋一捋思路原理，懂了后，再去刷几条同类型的题，基本往后碰到都稳了。

　　但她最近有点翻车了，总是会卡在某条竞赛题上，方法思路是没有问题的，那问题出在了那里呢？

　　她又算了半个小时，也没算出到底是哪里的问题，旁边就是答案，但她一脸头疼，就这样干耗着不看，像是和这条题杠上了。

　　说到底她多少有点傲，不愿朝答案低头是一方面，她觉得思路没错是一方面。

　　于是又耗了小十多分钟，她终于揭笔掀杠了。拎着卷子拐了几条巷子就去找南习，但刚到燕子巷尾里时她又后悔了。

　　她抓过卷子又仔细看了一遍题目，生无可恋道：“这么简单，会不会显得我太蠢？”

　　温大同学面子大过天，极怕尴尬。

　　她迟疑了一会儿，又道：“我就问个思路错那儿，好像还行吧，而且这是竞赛题……”

　　“什么问题？”南习站在她身后听了好一会儿她的自言自语，问道。

　　“？！！”温西脖子一僵，第一反应竟然是撒腿就跑，跑完一段路之后。她才反应过来，猛地刹住了脚步，又走回来。

　　不是？我跑什么？我有毒吧？！！

　　本来不尴尬的，这样搞得好像她做了些什么亏心事一样，尴尬死了。

　　南习在后面慢慢走着，看她的眼光太过于微妙，像是在说“你跑什么，我身边也针扎你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认知，那倏忽冒头的尴尬都在这一刻没了。

　　没等南习开口，她就先一步问了：“一个人写作业太无聊，我可以串门吗？”

　　说着她抖了抖手中的卷子，又怕南习不同意，她叫死缠烂打的理由都想好了，却侧耳听到南习应了一声“嗯”，她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诶？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了。”温西眨巴着眼看向南习，仗着最近南习都不凶她了，胆子肥了，开始皮了。

　　“……”南习沉默了一会儿，朝门口暼了一眼，不冷不热的提醒道：“门在后面。”

　　温西故意拖长音“哦”了一声，怕南习真拎她出去，一溜烟就往屋里，毫不见外的占了南习的书桌，然后高度瘫在椅背上，朝走来的南习做了个懒洋洋的请，无辜地说：“我不管，我黏这儿了，你另寻高座吧。”

　　南习越过她，拎起了她的后衣领。温西哪哪都敏感，哪哪都扔不得。南习的指尖一碰到她的后颈，她就“哎哎哎”的忙求饶道：“我错了。”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说着她背手一把抓住了南习的手，眼里焉着坏笑：“八两胆量那敢谋权篡位，这就奉还。”

　　“大可不必了，我看它挺合适某位金枝玉叶的。”南习抽了手，转身往另一张杂物桌去，她瞧着温西的样子，忽然起了逗人的心思。

　　“金枝玉叶？”温某人可不认这罪名，当即弹了起来，窜过去就箍南习的脖子，因着惯性，两人都踉跄几步。

　　温西先稳着了身型，她逼视着南习，一脸你要不解锁清楚我就和你耗死在这里的样架，问：“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我那里娇贵了？”

　　“挺多的。”南习扯开些温西的手，偏开头低笑了两声。

　　“比如？”温西一脸认真。

　　“已经过去六分钟了。”南习暼了眼墙上挂着的钟，提醒道。

　　“哈？”温西一时没反应过来，刚想问“然后呢”就看到南习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慢着调子问：“还写作业吗？”

　　“哦，忘了。”温西当即便撤了手，乖乖坐回位置上，下一秒，她就反应过来了，当即炸了起来，说：“南习，你学坏了，你竟然开始耍我了。”

　　温西不知道她说的那句话踩着南习的笑点了。南习这王八蛋竟然撑着桌边低低笑了起来。

　　“你别笑。”温西憋着笑，踹了南习一脚，问：“你的高冷呢？”

　　“不是你吃了？”南习语出惊人。

　　“滚。”温西又给了她一脚，但这次南习还学会躲了。她挑眉看了眼南习，没憋住，便也撑着桌边笑了起来。

　　南习这王八蛋肯定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