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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相机 ...

  •   天窗疏散下的光线将整个屋子照得极亮,她们便置身在一片光明里,嬉笑着。

      “你闭嘴,别笑了。”温西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她倏然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拿卷子就拍到南习面前的桌面上。

      “行。”南习敛笑得很快,就一两秒的时间,又开始冷着一张脸了,然后……不理人了。

      “南习?”温西尝试着叫了她一声,没应人,真闭嘴了。

      “我错了。”温西当即便拉着椅子到南习旁边坐下,诚诚恳恳的说,“你还是笑着吧。”

      南习暼了她一眼,开始写起了习题。

      温西目前也不算特别着急的想知道那个思路那儿有问题,所以她半眯着眼,双手够上本没腾出多少空处的朽木桌,趴在那儿占了南习小半江山。

      “南习,你会不会学成书呆子?”温西歪头看着她,忽然想起来老一辈常说的“书呆子”。

      有了这个想法以后,温西便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南习若真是书呆子的样子,这不想还好,一想就越发不可收拾。

      温西看着南习那张总是冷着的脸,想着这要变成书呆子后貌似有些好笑。但是她不敢笑,怕南习一会儿叉她出去。

      “……”南习此刻并不想说话。

      “你刚还说着高冷被我吃了的。南习你不能这么翻脸不认人。”温西见南习还是没有要开口说话的趋势当即便转了个方案,抬着右手盖上南习写的习题册,仰脸看着她,眼里明明亮亮的,乍一看憋了一肚子坏水,“所以,大佬?开开金口?”

      南习眼皮抬了抬,懒懒的靠上椅背,将手中的笔搁回桌面,看着温西一脸无奈的说:“试卷。”

      “好嘞。”温西忙起身,献宝一样的将试卷递给南习,然后给她指了指那条题目,说:“我思路没错。”

      “所以——”南习捏了捏鼻梁骨,余光浅浅的略过题目,又将卷子递了回去说,“没什么问题?”

      “有。”温西“哎”了一声,又将卷子推了回去,安安分分的拿着笔就要写纠结疑点,但她又忽然想起来自己没带草稿纸来,冲着桌上的一沓草稿纸抬了抬下巴,说:“借张草稿纸。”

      “嗯。”南习应声的间隙,又写了两条题。

      “喏,这里。”温西就大略大略的写了个过程,其实也就只有两行,她拿着笔头戳了戳圈出来的点,说:“这公式是不是没这么个逆反用法?”

      “嗯。”南习抬眸暼了一眼,表情有些麻木,她问温西:“谁教你的逆用法这么用的?”

      “书——”里教的。

      温西卡了一下壳,觉得这么说好像显得她有点蠢,面子更崩不住。于是她想了一下说:“我自己教的,已经尽力了。”

      “嗯。”南习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这条正确的式子,直接说:“正着是对的。三角平方乘法由上推下,两边互等,可以合。”

      “反之,下推上,平方拆除和多平方方不对等,参数始终是一个,另一个没有出路。”

      “推不出这两点含参变量。”

      “哦,懂了。”温西抓着笔将南习讲的东西一捋,瞬间便懂了,她拎着卷子带着椅子骨碌的又回到了书桌,末了朝南习笑了笑说:“谢了昂。”

      “……”南习无语了。

      于是两人便各写各的。只有温西偶尔会去问一问题,然后接着机会逗南习两句。

      温西来的时候也没想着真在南习这儿待多久,于是便只拿了一张卷子过来,半刻钟便写完了。

      她百无聊赖的转着笔,右手肘关节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正看着窗外的景色。

      前几天的暴雨一直下到昨天才放晴。小巷道上不少地方积了水,楼宇就倒映其中,今儿烈阳一晒又蒸发了五六分,而午后一刻的阳光是一天中最魑魅魍魉的开始。

      院子里那棵老榕树上,叶子都藏了水,风一吹,人往底下一站,没个准备,便又得白白挨一场批头盖脸的雨。

      绿化鸟笼里的绿植被洗得干净,在阳光下像撒了层金灿灿的光。

      温西倏忽想起了她之前有一道一直没怎么明白的题,当即便按着记忆写了下来,然后一边写一边多此一举地问南习:“这次考试听说是万老出的题,你觉得会怎么样?我向来考不高。”

      但那其实不是她有意的。只是她每次都不规范答题,用超纲知识来答,以至于阅卷老师直接扣分,就给了个笔墨分,为此她还进了好几次万老办公室里喝茶。

      “你还会怕?”南习写完了页数学竞赛题,校对完答案,头都没抬,语气冷冷的,那几分不信的意味深长。

      “诶?”温西冷不丁听到南习这话,愣一会儿,笑道:“那倒不是,为表尊重……”

      “战术性害怕一下嘛。”温西说着,往后一仰,嗓音又温又低,略带着几分调侃撩人的意味。

      “那你继续,我走了。”南习起身,迈步就往门边去,但脸上的表情总算有了一丝松弛,她嘴角一抽,一脸无语。

      “别啊学霸。”温西见状当即便喊了一声,可是学霸好像聋了,没停步也没应声。温西一个快步堵上了过道,无辜又无奈的道,“你要走了这题就真活不过来了。”

      南习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仍然装聋作哑。

      “我错了。”温西诚诚恳恳的认错道,她自认为自己认错的态度并没有什么问题,可偏生某尊大佛还不乐意。

      她砸吧着嘴,等待这尊大佛的指示,可某大佛愣是什么也没说。

      南习径直走到院子里的木棚下,温西也跟着。细看才知道木棚的一角蜷了只瑟瑟发抖的灰色小鸟。

      “麻雀?”温西余光暼了眼南习,不太确定的问。

      “嗯。”南习将它拾起,顺了顺毛,送回到了特定的绿化鸟笼里。

      “这是什么情况?”温西迟疑的问。

      “碰上猫。”南习又从一旁放着的吃食中往笼里的小食盆倒了一点,然后提着笼挂到了阳光灿烂的地方。

      “猫?”温西暼扫了院子几眼,也没看到有什么猫。

      “野猫。”南习到井边舀水洗了手,又渡步回到屋里,薄薄的应了一声。

      “哦。”温西点了点头。荒废的地方总难免会有些被人遗弃了的猫,那些猫到处窜,到处觅食,久了就成了有野性的野猫,会伤人,也难以驯服。

      温西路过书桌时顺手将写下的题目递给南习,然后坐在椅子上想些别的事。

      她将椅子转了个方向,直对着南习,然后摇了小半天的椅子,余光忽然瞥到一旁的木柜上放着一个相机,她倏的便窜了起来,叫了一声南习。

      “什么?”南习暼着眉。

      “这相机能碰吗?”温西“唔”了一声,抬手掐了掐下巴,想了想道。

      “嗯。”南习拿着笔的指尖一顿,就一两秒的时间,她又将题集翻了页,转头时,余光正和看过来的温西撞了个正着。

      温西冲她笑了笑,小心翼翼的将相机拿了下来。

      那是一台老式相机,八九十年代的样式,有巴掌那么大小,通体都是黑色的。有个卡槽,转出的漆黑胶卷,连在一起,每张只有五乘三大小,透过光依稀可见上面漆黑的轮廓。

      这种胶卷是需要去照相馆里洗照片的,只有洗出来,才能真的算是照片。

      这种相机现在已经很少见了,但老一辈的人却还会留着,像已经过时的煤油灯,大抵是留个念想。

      “南习,你自己一个人吗?”温西忽然想问这句话,想问很久了。

      “嗯。”南习不咸不淡的应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这儿?”温西思衬着,拿着相机的手指尖蜷了蜷,又问,“你一直都住这儿?”

      “不是。”南习薄薄的眼皮抬了抬,看了一会儿温西,说:“很早以前不是。”

      温西拧着眉,看起来不太开心,她再开口时,嗓音有些艰涩地问,“为什么?”

      “忘了——”南习刚说了两个字,视线落在温西手中拿的老式相机上,忽然又顿住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早年间——寄养在一位奶奶家里,流浪街头拾破烂,攒学费,遇上了收废品的爷爷。”

      那段尘封的过往,她其实不怎么记得了,也没太多的感情。

      只是记得打记事起她便是巷里巷外人人喊骂的“小杂种”。直到有一天,她有幸的知道了这个骂名的源头来自哪里。

      来自她的母亲。听闻她母亲是个风情万种的女人,眉目间皆是温波,一举一动都拾得恰好。可正因为这样一个有姿色的她,善于玩弄男人的人,她将家室看得何其低,又辗转于多少人的床榻间。

      于是,她有了一个来不知明,生不知父的孩子。冠了谁的姓,该取了什么样的字。南行青知道那个瞬间,南习便连上他户口本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她确确实实是个小杂种。所以没人觉得她可怜,同她母亲一样,将来活该也是这样子。

      于是她无名无姓,流落街头。直至那个春日野穹的三月份,一个老人将她捡走了。

      不多日,她便被转手买给了别人当童养媳,于是她有了名字,这便是她起初的的来处。

      可她自小便少言寡语,既不哭也不闹,更不懂得笑。于是待了没多久,她便又被送了回去,再次成了孤儿。

      一向尖酸刻薄的老人在没多久后领了她,老人当领了个小奴隶,天天差遣她干活。

      她常一个人坐在门边看着自由快乐的小孩子,也常羡慕去上学的人。可老人不会同意,因为她舍不得在南习身上用一分钱,哪怕是生病了。

      饥一顿有一顿的日子,某天她想到了去拾破烂,于是这一去便是几年。

      她攒着上学的钱,路过的小孩将她推得远远的,或者躲得远远的,一边拉着伴伴的手一边说,“她很脏的,到处捡垃圾,我们不合她玩。”

      可她起初会漏出一些委屈和难过,可是后来除了面无表情就再没有什么了。身上那件洗得发黄的衣服,卡通图案已经掉完了漆,可她日复一日的穿着。

      那个“”养”着老人总想着法子要她那一点点攒下来的钱,尖酸刻薄的话一句又一句。

      “白眼狼,我给你吃给你穿,问你要点钱怎么了?活该没人养你。”

      她默不作声,说不上来是习惯了还是麻木了。

      她对所以人来说都是可有可无,哪怕是很早之前示过好的那个小孩。她是大人眼里的“小杂种”,是孩童眼中的“倒霉蛋”。所以凡接触她都会倒霉。

      于是有天那个示好的小孩家庭分崩离析时,她便真成了那个人人远之的倒霉蛋。

      可这世间婚姻一事本就没有对错,错的不过易变的人心罢了。

      于是那之后她便远离了所有人,不与任何人来往,不哭不笑也不会闹,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走着。

      直到一场忽如其来的意外,将那个尖酸刻薄的老人带走了,一并带着的还有那些她积攒下来的钱。

      她一无所有,却心软。

      后来上学的事被搁停,她便在拾破烂的间隙将书看上两眼,然后到废品站和那个年迈的爷爷换些书。

      那个爷爷年过八旬有六,极其耳背,可他喜欢书,于是堆了满墙角的书,因为可怜南习他常常不乐意收南习递给他买书的钱。

      他一生孤苦,却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遇见了南习,成了他这极短又极长的一生中最快乐的那几年。

      因着南习不爱笑,他便总想着法子逗南习笑,后来他给南习改了名字,便成了如今的南习。

      爷爷将她领回家那天是3月4日,春光大亮,繁花锦簇。

      于是那天便成了她的生辰日,此后逢辰是家,她便有了家。

      爷爷故去那年刚好九十整岁,他从很早便开始强撑着了,一直撑到了南习生辰日那天。他将珍藏了许多年的相机送给了南习,那里面有着南习这几年走过路,去过的地方,以及那些她不多时的笑和每一步的成长。

      全都一一记录在了这旧胶卷里。那是她唯一一次哭。

      此后生祭同时,南习将那个会哭会笑的南习一并葬在了那年的3月4日。

      春光依旧,人不复回。
      ……

      “那个奶奶故了,不久,我便被收废品的爷爷捡了回来。”

      尽管南习故意说得很简略,可温西却听出了那段不堪的过往和辗转几载的流年是如何过来的。

      温西哑然了许久,忽然陷入一种被无边孤独淹没的难过里。

      那些无止境的流浪里,这片危房区里的这间老瓦房,确是南习兜兜转转这么久,唯一一个算得上是家的地方。

      可有一天,她却将热闹一并葬在了这里。

      日光自天窗而下,刚好撒落在相机上,那个瞬间温西看着沉默了好久,开口时嗓音有些低沉,她说:“你不是一个人了。”

      我陪着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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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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