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去看海》Dear_陆小仙

3、第三章 清晨的

　　清晨的阳光透过办公室的毛玻璃照到江执脸上，他懒懒的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想要挡住刺眼的阳光。手却在扯动时硌到枕边一个小盒子，他愣了一下，猛的想起来——这不是在自己家。
　　江执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抓抓乱成鸟窝的脑袋，看向枕边那个硌着自己手的盒子。
　　牧雨饶早在不知什么时候就走了，只留江执一个人在办公室里。走之前还在他身边放了一个条状小木盒，精致的雕花木盒中央系了根雪松色的细丝带。
　　江执扯开绑在木盒上的细丝带，小心的打开了木盒。盒子里是一副卷起来斜放着的画卷。
　　他心中已有估摸，轻轻的打开画卷，果不其然，就是昨天晚上那张大海。看到这张画，他像是一只被放了气的河豚，本来圆鼓鼓的，身上还长满尖刺，逮着人就扎。这被人一戳，漏了气儿，这个身体瘪下去，心里空落落的，五味杂陈，也不知具体什么感受。
　　他正打算把画卷起来放回盒子里，却眼尖的看见背面有一行小字：
　　我们一起去看海。
　　江执心头一震，转而又恢复平静。但心头那种悸动的感觉，还蒙朦胧胧存在。
　　他的嘴角不自觉的泛上一点笑意，香香的，甜甜的，软软的。
　　他小心翼翼的把画卷起来，放回盒子里，又重新拿那个雪松色的丝带把盒子系上，珍重地放进自己的背包里。
　　他整理好床铺，打开窗，让房间里不留下一点自己存在过的痕迹，背上包悄悄出了办公室。
　　小江旬这时候也已经在学校了。
　　他这一整天心情都很好，因为江执前一天晚上给他做了早饭。
　　即便是剩饭，他也很开心，因为这是他今年以来吃的第一餐早饭，是哥哥特意为他做的。
　　他边想边笑，却没看到老师正皱着眉头盯着他。
　　“江旬！傻笑什么呢？我刚刚上一句话说了什么，你给我复述一遍。”
　　江旬一听到自己的名字，猛的站起来，因为没有认真听，压根不知道是在讲什么。他撇了眼黑板上的题，支支吾吾的说道：“答案是136。”
　　老师都被气笑了：“那是第四题的答案，我已经在讲第六题了！”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还不乏有一些调皮的学生指着江旬说道：“哈哈哈！小穷鬼，上课不听！”
　　江旬暗暗握紧了拳头，人站的笔直，头却低得很低，快要跟桌面碰上了，整个人轻轻的颤抖着，却憋红了脸，一言不发。
　　老师也很无奈，听到这样“童言无忌”的话，他也没法说什么。
　　江旬平时成绩很好，偶尔不听一次也不会影响他的成绩，老师就当没听到，挥挥手意示他坐下。
　　他轻轻的坐下了，始终没有理那些嘲笑他的同学。但从他抠的泛红的手指上也可以看出他的难堪。
　　江旬抿了抿嘴，想要把一切不顺心都排除在脑外。
　　一转眼就到了中午。
　　吃饭的铃声一响，同学们全都一窝蜂的奔向食堂，眨眼间，教室里便空空荡荡，只留下江旬一个人仍是安静静的坐在座位上。
　　江旬每次都是等人都走了之后，才慢悠悠的晃荡去食堂，想在菜都被买完之后，蹭一顿免费的饭。食堂的菜太贵了，他中午一个人吃一顿，就是晚上他和哥哥母亲三个人吃的量，他的家庭根本负担不起。，食堂阿姨每次看有同学等到菜都没有了才来吃饭，都会给他们盛好多白米饭，并不收他们的钱。江旬已经是那儿蹭饭的常客了。
　　其实小姨每次给他们家送菜的时候，都会给他塞20块钱零花钱，这20块钱足够他在学校里吃三顿了。但是他每次都舍不得花，而是把钱悄悄的藏起来，藏在床板下的一个小箱子里。这些钱给哥哥省下来交学费，让哥哥去他理想的学校，江旬就心满意足了。
　　哥哥在他心里就是一道光。哥哥平时对他似乎很不耐烦，但他能感受到，哥哥是喜欢他的，是心疼他的，自己什么都舍不得用，都会把好的留给他，所以他也要对哥哥很好很好。
　　他走到一个没有剩余菜的窗口，小声对食堂阿姨说，“阿姨，还有菜吗？我好饿~”
　　食堂阿姨心疼的看了他一眼，给他盛了一大勺白米饭，又在已经空了的大盆里给他盛了一勺肉汤淋在饭上，非常抱歉的说：“学习这么辛苦嘞！这么晚才来食堂呦！菜都没有了嘞！这饭就给你免费咯！多吃点啊，不够再来盛！”
　　江旬点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端着白米饭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小角落默默地开始吃。
　　刚才在班里嘲笑他的几个同学从他身边经过，一个寸头男孩嗤笑一声，戏谑道：“呦！穷小子又来这里吃免费白米饭啦！”
　　他的声音也不是很大，不过足够整个食堂的人转过来看他们了。聚集的目光使江旬猛然胀红了脸。他不去理会那些同学，只是低下了头，埋头吃饭。
　　“穷小子怎么天天来蹭饭吃不给钱，怎么还不理人呐！别的乞丐给口饭吃还会说句谢谢呢！你算个什么东西呐！门口乞丐都不如啊！”
　　挑衅的寸头男孩边跳脚边笑，后面跟着的小弟也都在后面笑，听到他们这么笑，大家也都笑起来，一时间，食堂乱哄哄的。
　　江旬还是没有理他们，手紧紧的攥住铁勺子，机械的一口口往嘴里送着饭。
　　寸头男孩见他没说话，讨了个没趣，呸了一下，带着他那帮小弟也走了。
　　江旬等到看不见他们的背影之后，握着勺子手稍微松了松，轻轻的抖着。
　　穷就是原罪吗。
　　即便穷，我也有好好的活着。
　　钱真的就这么重要吗。
　　虽然生活拮据一点，但也是能过的呀。
　　如果我一个人就这么花钱，那哥哥跟妈妈怎么办。
　　哥哥赚钱真的很不容易啊。
　　江旬眼泪滚落下来，滴在饭里。饭粒混着眼泪，被江旬盛在勺子里，没知觉般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却食不知味，只有眼泪咸咸的苦涩。
　　食堂里的同学们看到夹紧尾巴的小狗似的呜咽着狼吞虎咽的江旬，纷纷嫌弃地端起自己的餐盘走了。
　　不一会儿偌大的食堂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头顶老旧的电风扇只嘎吱嘎转动的声响。
　　他把整碗米饭吞到胃里，一颗也不剩下，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把空碗放在堆放空餐盘的箱子里，走出了食堂。
　　走出食堂，他就又是一个新的，不会被困难打倒的，坚强乐观的江旬。
　　江执那一边，境况十分微妙。
　　牧雨饶为了看住江执，不让他再颓废下去，特地跟班主任打了招呼，搬了桌子椅子，坐在教室后面，美其名曰陪同全班同学上课，实际上就是来盯稍的。
　　在牧雨饶认真尽责的“盯稍”
　　下，江执被迫无奈，认认真真听了一天的课——一旦开小差，打瞌睡，牧雨饶就会用他那修长的手指敲江执的椅背，后排同学听到声音就都转过来看他，弄得江执十分不好意思，拿手挡着脸，假装咳嗽，最后自然也就别扭地认真听课了。
　　终于熬到了放学。
　　江执什么东西也没拿，逃也似的冲出了教室，等到他站在校门口，迷茫的大口喘着气，不知自己将要去何方。
　　他不想回那个“家”，即便有小江旬。
　　逃不过，躲不掉，都是命。
　　他抬步往家里走去，没有看到保安室门口盯着他走远的牧雨饶眼里的复杂神情。
　　江执推开老旧的木门，对着房内叫了声：“江旬！”
　　他昨天看到江旬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些心疼。今天回来的路上，经过村口小卖部，便给他买了两根棒棒糖，是他最喜欢的橙子味。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他走到自己和江旬房间里，里面空空荡荡，江旬还没有回来。
　　他又走到母亲的房间门口张望，发现母亲也不在。
　　母亲肯定又在后山父亲的墓那里。
　　她每次心里难受，都会躲到后山去，抱着父亲的墓牌偷偷的哭，为了保持一个坚强的母亲的形象，她很少在江执和江旬面前掉眼泪。
　　江执轻轻叹了口气，把棒棒糖放在江旬写字的木桌上，留了张纸条，转身进了厨房烧饭。
　　等他从厨房里出来，母亲和弟弟还是没有回来。
　　江执犹豫了一下，出门去后山找母亲。
　　江母正抱着江父的墓牌，神情疲惫，皱着眉头，靠在小土堆上睡着了，脸上还有未风干的泪痕。
　　江执走过去，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母亲身上，把她打横抱起，向家走去。
　　这个时候的母亲没有了平时的盛气凌人，也没有了平时的雷厉风行，疲惫地偎缩在他的怀里。是啊，没了伪装，她也只是个柔弱的，无依无靠的女子。
　　江执抿了抿嘴角，心下一阵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