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去看海》Dear_陆小仙

4、第四章 江执把

　　江执把母亲轻轻的放在床上，为她盖上被子，却对上一双失去焦距的眼。眼里没有星光，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但在那深水处，却翻涌着疯狂的浪。
　　“我想他……”江母声音沙哑的不像话，不知是哭了多久，干涸的泪腺已经流不出任何一滴泪水。
　　“他为什么能这么轻易的就抛下我们三走了呢？”她的语气近乎平淡，不像是质问，倒更像是在喃喃自语。看着母亲失魂般的模样，江执心底涌起的只有逃的欲望。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鸵鸟，面对饥饿的狮群向他奔来的现实，他只想把自己的头深深地埋进沙土里，只要自己看不见，就装作不知道，不肯面对，自欺欺人。
　　江执别过头去，装作不在意。
　　他甘愿做一只鸵鸟，自欺欺人。
　　江母也不在意江执的视而不见，只是轻轻的说：“我下去陪他吧，把阿旬留给小姨，你出去读大学吧，记得以后带阿旬常回来看看我们……算了，这个地方，还是一辈子都别回来了吧。”
　　江执听到这话好似当头一棒。
　　不管听到母亲如何哀求，江执也只是心痛与怒火，但从来没有像听到这些话那么生气过。
　　“我真正在意的不是我能不能离开，而在意的是你的态度，如果你不求我，就算为了阿旬，我也会留下来。而且我也已经做好了留下来的打算。那你求我，这算什么……这他妈算什么！”江执声音渐渐拔高，怒吼出来，眼睛充血，布满红血丝。
　　他深呼吸几次，想把要爆发的情绪稳定下来。
　　江母愣愣的看着他，几次张了张口，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红着眼，眼泪一滴一滴滑下来，落在石地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对不起……小执……对……对不起……”
　　江执抬头仰望天花板，闭着眼，出了口气，平静的说道：“我会留下来。但不是因为你求我，只是因为阿旬。”
　　“那些话……以后别想了，一辈子都别想了。”
　　他毫无留恋的转身走了。
　　小学。
　　下午带头大哥又在炫耀他的植物大战僵尸卡片了。这种卡牌在这个年纪的小朋友之间很是流行，上面印着稀有程度不同的各种植物和僵尸，学校门口就有的卖，五块钱一包，一包十张。
　　五块钱，很贵了，江旬虽然很羡慕，但是也舍不得花这个钱。
　　在教室后面的空地上，寸头男孩拿着像砖头影厚厚的一摞卡牌，他得意洋洋的从中抽出两张，把牌怼到那些小弟的眼睛前面，指着上面闪着银光的五颗星说：“看！看！珍惜五星级！花了我65块钱才抽到的！怎么样？羡慕吧？”
　　听到这话，不光那些小弟们，班级里别的男生全都冲过去看了，有个人跑的时候太急了，还把站在讲台前的江旬撞得一个趔趄。
　　江旬扶着讲台才堪堪让自己站直。这时也没有人看他，前半节教室几乎都空了，所有人都聚集在教室的后半截，争着抢着要看一看那两张珍惜银卡。
　　“什么，让我看看!”
　　“别挤我，我也要看!”
　　“你好厉害啊！我好羡慕!”
　　“我也想要!”
　　“……”
　　江旬没有过去，只是死死地盯着
　　那两张卡，眼睛都挪不开了，世界，人群，在他眼里都成了灰白色，只有那两张卡片，成了他眼里唯一的色彩。
　　小孩子对欲望的渴望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没有一点的隐藏，羡慕嫉妒的神情犹如实质般挂在脸上。
　　江旬轻轻的晃了晃脑袋，用意识控制自己僵硬的手脚回到座位上，背对着他们坐下，机械的拿出卷子来做，却半天也没有写下一个字，思绪还飘在身后那些卡片上。
　　“哎呦!”
　　“啊！”
　　不知是谁，推推搡搡，挤来挤去，撞到了寸头男孩，他手里的卡片全飞了出去，在教室里散的到处都是。还有一张卡片飞得很远，一路滑倒江旬的桌子底下，卡在桌面与墙壁的缝隙之间。
　　因为把卡片弄散了，也不知道是谁推的，大伙儿都忙着在地上找卡片。
　　江旬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没有动，仍是在写题目。
　　有个男生趴在地上寻找散落在远处的卡片，江旬正好觉得腿不舒服，动了动，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看了一圈，地上也没有卡，应该是被大伙儿捡的差不多了，也就没有再继续找。
　　大家把手机起来的卡片纷纷交到寸头男孩的手里，摸着厚度差不多寸的男孩也没有再仔细去数张数，反正五星稀有卡片还在，一两星的那种垃圾卡片都有五六十张，丢一两张也无所谓。他撇了撇嘴，把卡片收好。
　　大家看也看够了，事情也闹够了，也都不好意思再一直围着他，如鸟兽般都散了，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叮铃叮铃!”
　　老师走了进来。
　　“全体起立!”
　　“老师好！”
　　“同学们好，都请坐吧。”
　　上课了。
　　……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好!下课。”
　　这节是语文课，老师很喜欢让他们读课文。窗外盛夏蝉鸣，配上慵懒无力的朗读声，令人昏昏欲睡，很是无聊。
　　下一节是孩子们最喜欢的体育课，一听到老师宣布下课，早就蠢蠢欲动的孩子们“刷”的一下冲出教室，没几分钟，教室里便又只剩下江旬一人。
　　他把笔放到课桌上，伸了个懒腰，打算写完数学题就去上课。
　　不知怎么的，桌上的笔被他袖子一带，滚到了地上。他见状蹲下去，捡那支笔，却撇见靠墙的桌，那里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在闪着银光。
　　江旬呼吸一顿。
　　他把笔轻轻放在桌上，伸手去把那张银色的卡片捡起来。
　　是一张一星的太阳花。
　　卡的表面有一层光面闪膜，金黄的花瓣在窗外露行的阳光中闪出炫彩的光，花朵人畜无害的笑容让人看了心情莫名大好。
　　江旬手里紧紧攥着卡片，迅速的抬头看向四周。
　　没有人。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心想：应该没有人看到吧……好想要啊……如果我去还了，他一定会嘲笑我的，一定会认定是我私藏了之后心虚才来还的，唔……反正他对这个也无所谓，只是一张一星的小卡而已，他也不知道的……”
　　好喜欢。
　　好想要。
　　谁叫前两天他们欺负我呢，就当他是赔罪了。
　　江旬一边为自己开脱，一边心虚的把卡片快速度塞进书包的夹层。
　　过了几分钟，他又把它掏出来看看，才小心翼翼的再塞回去。
　　时间快到上课了，江旬匆忙向操场跑去。
　　几乎一整节体育课，江旬都在想这件事，心中既有窃喜，也有不安，心不在焉的，轮到他练习时还在发呆。
　　他平时的活动和练习也是一个人完成的，没有人跟他合作。他也一直不太合群，今天同学们也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至于总是发呆……可能人家学霸只是在想题目呢，他们也管不着。
　　江旬这种焦虑不安的犹豫在心里一直持续到了放学。
　　从学校回村也不远，走大路也就20分钟，从小路走也就顶多30分钟。
　　江旬此时有些心虚，看着寸头男孩和他的小弟们打闹着走向大路，他犹豫了一下，抬步往小路走去。
　　说是小路，倒不如说是两幢破旧了房的间隙，小到只能供一个成年人肩膀贴墙走过。窄巷间杂草丛生，也无人去清理，还有生锈的自行车窝在靠墙的草丛中，是本身拥挤的过道更加囧逼。
　　夕阳透过瓦房的空隙照进窄巷，在草丛间的碎石上撒满橙黄的光斑。晚风微抚草间，橙黄碎钻微闪，与江旬拿在手中的银光卡片相映成辉。
　　巷中只有一个小男孩，踩着地上的碎钻，背着书包一蹦一跳的走着。
　　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一个贼眉鼠眼的光头男人，从横纵间隔的巷中探出一个脑袋，像是狼盯着一只小羊羔，死死的盯着前面那个天真的小男孩，眼里透露出凶狠贪婪的光。
　　光头男人拿起手机对着发音孔沉声吐出两个字：“来了。”说罢，看着前面背影越来越远的孩子，信步跟上去，闪身藏在横纵间巷的阴影里。
　　江旬并没有发现自己被陌生人跟踪了，蹦蹦跳跳的走着，甩去心中一时的不安与心虚，在无人之处发泄着内心里隐秘的喜悦。
　　光头男人俯身捡起一颗小石子向前一扔，小石子“砰”的一声落在将随身后，又溅起了几颗碎石。
　　江旬听到声音也没在意。估计着，又是老房的瓦片掉下来了吧。
　　光头男人见他没有上当，不甘心，又跟上去，在他身后几步的空地上，一连扔了好几个小石子。
　　一时间，“砰砰??”的碰撞声在江旬身后炸响。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了。
　　江旬狐疑的转过头看向自己来时的路，那条他走来的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屋顶站着几只棕色的鸟。
　　天慢慢暗下来，风也冷起来。江旬看向被墙壁挡住的横巷，疑心是不是有恶作剧的同学跟着他，专门来吓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