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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孽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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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父将闫闻野领回家的那天下着雨,夏末的雨又闷又潮,淅淅沥沥地打在地面上。
那天是施延母亲的忌日,施延从墓地回来后就躲进了酒吧。
临近傍晚时,施延从酒吧出来。天因为下雨显得比平时阴沉,街上空落落的,四下无声,只有雨打在她伞上的声音。
对角的巷子口站着几个街头混混,他们对着施延吹了记口哨。施延的注意力顺过去,她将手里刚喝空的酒瓶狠狠地朝那边扔去,那群人爆出几句粗口,但到底没在酒吧门口闹事。
施延撑着伞消失在街尾,她拐进了小巷子。那巷子深入不远处,是爬满爬山虎的院子后墙。
墙角下蹲着个少年。
施延朝里走去,那少年衣着单薄,全身黑得可以融入夜色,周身的雨水都往他身上溅,他蹲在墙角才勉强寻个挡雨处。昏黄的路灯下,他听见动静,微微抬起头。
施延措不及防地与他对上视线,他被水打湿的头发微微挡住眼睛,那一刻,其实气氛有点紧张。
少年的五官精致,像她看过的港片里的少年男主角。
那天,施延在看闫闻野的第一眼,就知道他和自己一样,是个悲剧人物。
施延家在几条街外,她收了伞打开她家老式别院的门,门旁因为连下了几天的雨长出了青苔。她家院子里的盆栽几天没人管,盆里积满了雨水。
施家是九十年代的独楼,翻新过,但还是处处透露着年代感,内里陈设简单,几件日常家居,从这也可以看出这户人家住人不多。
家里没开灯,她爸没回来。地面收拾得干净,冰箱如往常一样塞满食物,她也如往常一样什么都不吃。
空调在嘶嘶地制冷。
施延从柜子里翻出桶装方便面用刚烧开的水泡上,自己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电视上主持人活跃着气氛,而她看着竟睡着了去。
不知过了多久,施延被门口的开锁声吵醒。
施明辉手里拎着些菜,靠在墙上换鞋,嘴里叨着:“哎呦,这雨下得真突然。你快进来。”他身后跟了个人。
是他,没错吧,那个蹲在墙角躲雨的少年。
施延用手撑着额头半躺着看他们,因刚睡醒而迷迷糊糊的脑袋在思考场面的人物关系。
“延延,你已经回来了啊,吃饭了吗?”她爸问她。
已经八点多了,正常人家的小孩都应该在家里与家人其乐融融了,施父这么说显然施延不会。
见她不答,他又道:“你是不是在沙发上睡着了?”施明辉领着那少年走进来,她的泡面已经泡涨了,屋里弥漫着泡面香,施明辉微微皱眉,“不是跟你说了少吃点垃圾食品。别吃了,等我给你们做饭。”
施延的眼睛向他身后看去,她的眼睛半眯着,打量那男生,而男生眼底里的情绪很淡,还带有点野性。
“对了,延延,这是闫闻野,你叫他哥哥。”
好家伙,施延平时再怎么混,也知道在她妈妈的忌日这天乖乖回家,而她这位好爸爸不仅没去看她妈妈,还在今天带回来一个私生子?
施延登时火了,“哥哥啊,我哪来的哥哥?”她的脚使力踹向茶几,泡面翻了,汤全部洒在地上。
施明辉察觉到施延的不悦,忙道:“他是爸爸朋友的儿子,家里出了点事,他以后跟我们住。”施明辉语气温和,也没生气,走过去将洒了的泡面收进垃圾桶里。
他让施延抬一下脚,同时小声对她说,“你们要好好相处。”
施延心里是一万个不屑,嘴上道:“哦,哥哥好!”施延扭头看向闫闻野,朝他一笑,但这笑毫无亲切感可言。
“闻野,我跟你说过的,我女儿,施延。”
“你好。”他没被施延冷淡的语气唬到,眼神也有淡淡的疏离,他朝沙发走近。
他靠近时,施延感觉自己周身的空气好像开始急流了,压着她浑身不服的气。她靠在沙发上没动,两人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好像要将对方看穿。
几秒后,施延觉得没意思,轻轻收回视线,干笑了两声,然后冷漠地转身上楼。
施明辉也许察觉到了这气氛的微妙,面上有些尴尬,“闻野,你别建议,延延性格就这样。”
闫闻野表情没别,不动声色地从沙发上顺走一样东西。
施明辉没注意到此举,与他继续拉家常,他对闫闻野说:“闻野,你把行李拿上去,二楼楼梯口左转那间房间收拾过了,你住那。你下午淋雨了,先洗个澡,不然感冒了。”
“谢谢叔叔。”闫闻野看着刚刚施延经过的楼道,有点矛盾,但又一面礼貌地回应施明辉。
闫闻野刚上到二楼,就被施延拦住,施延将腿横在他面前,她人靠着扶梯,懒懒地看着他。
“有事?”闫闻野将手里的行李放下,往她对面站。
施延朝楼下看了眼,听脚步声,施明辉已经进厨房做饭去了。
“你跟我爸什么关系?”
“我不太清楚,父母相识?”
“没猜错的话,你妈姓胡。”
闫闻野没否认。
果然,胡萧,施明辉的初恋,那个让施明辉尽管已经娶了施延母亲,还念念不忘的人。施延恨他父亲不爱她母亲,还和她结了婚,还生了她。
“啧,施明辉真不是你爸吗?”施延讽刺地直白。
“据我所知,我爸姓闫。”他冷笑着回。
“有道理。”施延却不笑。
“还有事吗?”
“没了。”施延放下腿,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带着怒气,“砰”地关上房门。
闫闻野则往另一个方向转。
施父是警察,平时警队里工作忙,他作为队长有时候几天不着家,施延也无所谓,习惯一个人,有时候回家发现家里亮着灯,施延可以不带犹豫转身又走。施延和她爸甚至很少在同一个空间里待。
今天这饭施延吃得憋屈,虽说都是按她口味烧的菜,但她多少觉得家里突然多个人很别扭。
“爸,我记得你说今天局里有事你才没去看我妈。”他早上自己跟施延说的,他说局里有事,施延只是发了个小火,也没再作,踹门就自己走了。
“我让你林叔叔代我送了花,你们见着了吗?。”
施延冷笑一声,“哦,见着了,不过那花,我扔了。”她给自己盛出一碗汤,不小心洒了些。
闫闻野看见了,抽出一张纸给她,施延没接,心里骂他装。
“咳,”施明辉尴尬一笑,“延延,上次那别人送来的酒你去帮爸爸拿一下。”
施延停下筷子,看她爸一眼,心领神会一般,“哪?”
“二楼,储物柜。”
施延走上楼。
过一分钟,她还没下来,“她可能找不到,我去帮她找找。”施明辉对闫闻野说。
“好。”
施延终于看见她爸上来,像是早料到了似的,“你要说什么?”
“延延,真的很抱歉,爸爸今天没陪你去看你妈妈,但......”
“没事啊。”施延打断他,“这句话你早上就说过了。”
“闻野的父亲去世了,他妈妈在国外,想托我照顾一下他。现在他一个人无依无靠,挺可怜的。你能理解吗?”
施延心里算准了,肯定是胡萧的请求,他爸才乐着答应,只要和胡萧有关,他爸就赶着上。“我能啊,毕竟我妈也在五年前的今天走了嘛!同病相怜嘛我们。”
“延延。”施明辉尽量放缓语气不跟她吵。
“行了,酒呢,拿上吧,我下去了。”她语气冷淡,说完就擦过她爸的肩,毫不留情地快速奔下楼。
施延坐回到餐桌旁,闫闻野没看她。两人都沉默着,餐桌上一时间只剩筷子相撞的声音。
她对闫闻野的不待见表现地很明显,无非就是因为他是胡萧的儿子,所以她就是对他抱有偏见。
沉默之余,施明辉拿着酒下来。
施延会喝酒,酒量一般,但她没和她爸喝过。施明辉有时候会闻到施延身上的酒味,也拿这事唠叨过她。
他今天破天荒给施延倒上一杯,当然没忘闫闻野。
“延延,闻野,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希望我们好好相处。”施明辉自己举起杯。
施延听着她爸爸说出这话,叹出一口气,手却配合着举起杯子,生硬地挤出一句话,“行,一家人。”说完,一口气喝空了杯里的红酒。
闫闻野看了她一眼了她,也喝完了酒。
饭后,施明辉让两小孩去看电视,他在厨房收拾。
施延饭后没坐在沙发上,她靠在客厅落地窗旁,拿着遥控器瞎按。
“你今天去古街干嘛。”施延确定下午见到的那人就是闫闻野,古街是从酒吧回家的近道,人少,又是老街,所以晚上其实不怎么安全。
施延将电视节目声音放得很大,施明辉在厨房能听见电视里在演小品,笑声完全盖住施延的声音。
闫闻野节骨分明的手握着手机,他手腕上有伤,不只一道,看得出是老伤了。“我从警局跑出来的。”他淡淡回。
施家离古街不远,所以施延常抄小路,但没遇到过什么人敢对她干坏事,因为家附近那些街坊邻居都知道她爸是当警察的。
“为什么?”施延问他。
闫闻野没说话,只是看她。
“哦,我爸想带你回家让你认他作爸,你不从?”施延继续咄咄逼人。
闫闻野还是没应。
“算了,”施延准备上楼,“反正我爸愿意帮他老情人养儿子,就让他养吧。”这话说得挺难听的。
“施延,”闫闻野叫她名字,“你爸知道你抽烟吗?”闫闻野手上拿着她下午落在沙发上的打火机,旋转着。
施延拧眉,朝他的方向走去,伸手便要夺回。
闫闻野没动,他的手在施延快碰到他的那一刻就松开了打火机,打火机安全回到了施延手里。
因为施明辉说警局今天有事,她压根没想过施明辉会回家,所以也没注意打火机落沙发上了。
“不关你的事,你最好别多此一举。”施延想提醒他别和她爸讲。
闫闻野耸耸肩,笑了笑,“我只是提醒你。”
施延闻言突然拉开茶几下面的柜子,将打火机扔进去,这行为昭示了她的胆大妄为,“我无所谓。”当然,施延知道他爸不会翻柜子,他爸基本都不会坐在这看电视,这位子向来都是她一个人横占的。
“随你。”他说。
洗完澡后,施延蹲在床边翻她床头柜里的东西。她手机静音一整天了,现在才看到列表里躺了些未读信息。施延找出柜子里的相册,翻身上床,胳膊搁在厚厚相册上,手指划着手机屏幕。
跟她关系近的朋友都知道她今天干嘛去了,自然不会发信息打扰她。倒是她的班主任,挺负责,今天上课的板书她拍照发过来了,作业也编了条信息发给她。
但她明明知道施延不会看。
施明辉将施延拉进一个群,群里就三个人,估摸着另一个号就是闫闻野的了。施延看了一眼,就关上手机,翻开相册。
相册有一张照片,位子夹得巧妙,卡在两页中间,折痕将照片分成两边,和小时候的施延有点关系的人都在这上面了。
施延拉着妈妈的手站在她旁边,她爸爸搂着她妈妈。旁边是施父好友一家,施明辉的初恋胡萧和施延妈妈是同学,胡萧和她的丈夫中间站着一个小男孩,闫闻野,施延现在知道他是谁了。照片折痕将施明辉与施延她们隔开,是施延赌气的时候干的,后来再也没复原。
原来她和闫闻野的第一面,应该更早。
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