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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四:策马 ...

  •   雨落深村,云覆巨谷,阵阵紫雷滚滚在空中久久轰鸣,刹那金华。

      窗外哗哗啦啦一晚上的雨停歇了,日头没一会也冒出来一点,照下的光耀眼却温和,已至巳时末午时初,南方的小镇早已寂静不复,载空篓而出的渔夫,迎满船而归的菱农,熙熙攘攘的窄街喧闹又馨香。

      淌过青石板上的水洼,戚冬伸着懒腰,跨出小店的门槛,惬意的舒口气,两只手交叠枕在脑后,方才晃晃悠悠的走进人群。

      他穿着与小镇上人一般凉爽便捷的灰色短打,趿着草履,像个家里休农出来偷闲的青年。

      “哎,老板这莲蓬新鲜啊,怎么卖的?”戚冬在一个头发胡子杂色的老头摊前蹲下,随手捞起一个又大又翠的湿莲蓬,在手里轻轻掂了一掂,操着一口不太熟练的方言问。

      “两文钱一只,小哥来几只?”老头拿了段麻绳出来剪下一截:“早起刚摘的,小哥口音听着不像镇上人,外来的吧,咱们这镇莲蓬菱角那可是一绝呀!”

      随意嗯着应和了一声。戚冬在山阳也吃过莲蓬,还是和江危眠下河捡石头时摘的,水沼里生的个头小,时节不对头又干瘪,嚼起来苦丝丝地涩嘴,口感也是老硬,好像砸吧了一串生长豆。

      他挑选了几只个大莲子多的,让老头用绳捆了起来,扔到背上背着走,走着走着又碰到一个粥摊,店家是个盘髻的大婶,利利索索地换勺盛粥端上桌,一个人忙得热火朝天。

      把莲蓬放下来,戚冬插缝找了个座位坐下,对那大婶恭敬道:“婶子,我能跟你学煮莲子粥吗?家弟昨晚发病了,没什么胃口,我给他熬一锅。”

      大婶见他就露出了一个温善的笑,称赞道:“君子远庖厨,你倒是好兄长。”

      戚冬暗叹,好情人才是,要不是昨天竹床太硬了,他也不至于任劳任怨完还被赶出来求原谅。

      剥好的莲子与米洗净,大锅里倾了半锅的水,那大婶儿撒了一把绵糖,就闷上了木盖。又弯下腰往灶里扔了几捆木枝,用铁钳拨弄两三下,又去忙和别的客人了。

      戚冬偷了师,对着大婶道谢,在锅边悄悄留了几枚碎银,心情大好地捡起莲蓬,哼着小曲走出了摊子。恰逢一妙龄姑娘手里持着莲花莲蓬,脚边堆了一堆菱角,水红色的罗裙映着菱角的红褐于其中翻舞,姑娘停了船,朝戚冬友好地一笑,白嫩脆生的脸颊泛起红晕,戚冬不由得多看了一眼,也报以一笑。

      有了这美好的邂逅,他回过头去又哼起了南方的歌谣,心里琢磨着该如何回去讨人欢心,却未料一抬首,要讨欢心的人正定定地站在前面七八步不远处。深青色的衣袂一转,乌黑的头发打落到肩背,戚冬连忙上前拽住他。

      江危眠袖子被缚膊挽起,露出两节白细的小臂交叠环在胸前,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

      但戚冬硬生生地从他波澜不惊的黑眸里看出了一幅“我待你如何解释”的看好戏模样。

      “呃……”他顿住了话,方才那幕江危眠绝对是看见了的,否则也不能转头就走,便磕巴巴的说:“我就是看到姑娘手里的花艳……不是人好看,没你好看……真就一眼,我错了还不行嘛?”

      语气惨兮兮,手里还心虚地转着别在腰间的莲蓬,江危眠看着他这幅示弱讨饶的可怜样,顿时没了脾气,只好叹了口气,道:“这个解释我接受了,那个笑就当做你的礼貌了吧。”声调一扬,坏心眼地问:“但要怎么解释某人办完事早起溜了的事呢?”

      戚冬揽过江危眠的肩推着他走,小声辩解:“我这不是怕你一大早看到我心情不好,出来给你买早食赔罪的吗?”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莲蓬,剥开绿色的外衣,又将莲心掐掉,送到江危眠跟前:“快吃快吃,那边还有酥饼。”

      甜甜脆脆的莲子嚼起来有种别样的感觉,专心嚼食的江危眠被戚冬猛地一拽,脚下一个踉跄,莲子呛到了喉咙里,噎得他咳了好几声,怒道:“沉稳点行吗?”

      饱餐了一顿的酥饼,戚冬揉着肚子又拉着江危眠从店面里出来,微微打了一个饱嗝,赢得手边人几枚白眼,他不在意地挥挥手散去没味却有味的错觉,问:“去哪?”

      “问我啊?不是你说今天有集市吗?”

      “那都午后了,咱回去听场戏吧?我看着南边的曲子又柔又软,也不错啊。”戚冬想着说。

      江危眠存心挤兑他,便说:“是,不仅是曲子柔软吧?哪有唱戏的姑娘香啊!”

      戚冬顿下脚步,眉头一扬:“你故意的是吧?”而后他弯下腰,凑到他的耳边低语:“我还是觉着是昨晚你唱的好,哪也没你身上味道香是吧,要不一会儿回去咱俩再唱一场?”

      附耳过去的人老实了,一拳打在戚冬的胸膛上,就气鼓鼓地迈开大步上前先行而去。

      戚冬仿佛胜了多大一筹,手里抛着莲蓬串儿,漫步悠悠地跟着他身后,两人逆着人流一前一后,不多一会儿就回了宿馆。

      “宵同梦,晓同妆,镜里花容并蒂芳。深闺步步相随唱,也是夫妻样~”

      “唱的多好啊。”戚冬坏心眼,拿肩膀微侧轻撞江危眠:“你不唱也行,回去我来学场,专唱给你听,你拿声应和就行,成不?”

      江危眠红了耳尖,大着胆子也捉弄回去:“那你去学旦角儿啊,就台上那个好不好?人家一对貌美夫妻,咱两也凑场男儿模样?”

      台上粉妆青衣一挥水袖解了场,最后一个音啭啭地婉转悠长,余音绕梁,江危眠百聊无赖地坐在台下,品着新茶,浅清的茶水涩过口后片刻回甘,他除了这个也没品出什么其他门道来,就竖着耳朵听邻桌,叽叽喳喳说着各方八卦。

      哪里哪家公子娶了亲,新娘是只狐狸精,简直倒了大霉,不能安生。哪门哪户小姐嫁了人,夫婿第二天就另纳了个小妾,简直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江危眠听到这转过头去看那说话的人,正是镇里头的胡员外。

      前几个月底,嫡亲长子被个姑娘迷了心,离家追去京城遭了匪,亲娘便跳河自尽。家里估摸着狗血味还没散呢,转头就娶了第十八房小妾。

      鼎鼎大名,江危眠才来不过三天,就已经悉知了。

      一壶茶见底,杯中倒的茶水中混了一些沉渣,手里的杯子转了几转,最终还是放下了。戚冬在青衣方上台不过一炷香,就借口下去了,怎么到现在也还不见个人影?

      心里思量了一会儿,许多个念头闪过脑海,江危眠再也坐不住了,挥挥手叫来立在一旁多时,又时不时拿眼瞥他的跑堂小二问:“与我同来的那位公子,你看见了吗?我找不见他许久了。”

      小二听到这话,神色有些慌乱地,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没,没看见。”

      “是吗,那我去找找吧。”江危眠又势要起,那小二才丧着脸说了一句“后厨。”

      “谢啦。”

      江危眠撒下来的袖子在身侧晃着,他漫步过酒栈的九曲桥,看似观赏脚下游动的鱼又明显心不在此,一步一步朝着冒出炊烟的后厨走去。

      热气缕缕铺面而来,他推开半掩的门扉,厨灶歇着火,目光向下一扫,便看到许久不见人影的戚冬正拿着一把小蒲扇慢悠悠地扇着一小口瓦罐底。

      神情专注,眉头紧皱,江危眠看到他这幅认真的样子,轻轻地咳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肯定要来。”戚冬抬头看到他,说着放下扇子掀开了盖子,从里面舀了一勺到碗里,朝他一笑:“尝尝看,怎么样?”

      江危眠接过碗,浅浅抿了一口,有些烫嘴,也还能从中尝出一丝甜味,还夹杂着莲子的清香,起码没有他想象中的锅底糊味和莲心苦味,他称赞道:“谁教你的,可以啊!”

      戚冬乐呵呵道:“好喝吧,我上午买莲子的时候专门请教的一个粥铺的大婶。”

      “不错。但别转移话题,你离开那么久,不会就是只煮了一碗莲子粥吧?”江危眠慢慢搅着粥,望着他,怀疑地问。

      “呃,这……”戚冬突然哑了,面露尴尬,挠挠头,又伸手指了指还没来得及清扫的水池:“我还真就只煮了一锅莲子粥。这已经是我第三次煮了,前两次的一次糊了,一次莲子生的……”

      江危眠顺着看向水池,里面微红褐的,绿的,白的相间,一片狼藉。

      他站起身把江危眠手里的粥放到了桌子上,扶着肩膀推他走,凑到耳边催促道:“粥还烫吧?现在时间也快差不多了,咱们走吧?走走走,我带你去逛集市。”

      “也没什么好逛的。”戚冬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和揣着袖的江危眠并排走着,脸上那模样就差嘴里叼根草,活像个轻佻放浪的少年人。

      江危眠看他那个没所谓的样子就来气,索性撇过去看沿路的摊子,虽说着讨厌,但这眉眼处的飞扬,却是令他向往与喜爱的,就如新婚之夜屋檐上般明媚。

      他回道:“集市不就是来买东西的吗,看看江南玩意儿和我们那有什么不一样呗。”

      戚冬喟叹:“要说起来,还是江南这边养人,身上养得细皮嫩肉的,说话谈吐都温温柔柔,不像咱们北边大街上遍地的糙汉子和虎娘们,铜铃样的眼睛一瞪,能止小儿夜啼了。”

      “哪有你怎么说话的,奇奇怪怪。”江危眠嗔怒,眼睛随意向四周一瞥,看到一家摊子摆着许多些陶罐,里面培着松软的土,奇道:“唉,你瞧。”

      戚冬也看过去,眉毛一皱:“土是多新鲜啊,怎么还有人买啊?”

      那摊主是对夫妻,忙忙碌碌照顾眼前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还高声嚷道:“别错过别错过啊!各种花卉都有啊!”

      新奇。

      两人倒也没顿足,继续向前走着,看到一边屋子到了头,露出一望无际的碧色池塘来,田田的荷叶静静地,与洗过的青天相映似连成一体,中间不远不近地隔着许多处荷红或荷白,又将二者分得泾渭分明。

      花的模样离得过远看不了仔细,却能看到旁边一杭扁舟,上面又亭亭玉立地站了几位小姐,各色浅浓的衣裳互遮成趣,或是一尾带舱的大船,一头摆个小桌,青衣文人对酌,高举着手画个半圈而后一饮而尽。

      “好一派祥和。”江危眠笑着说:“我父亲在世时想必也是这样与友人交往,开开诗会品品美酒,人生乐趣。”

      戚冬不知道回他些什么,这是江叔走后他第一次无故提起,只好尴尬地应和:“是啊,说不定咱们现在就五人行了呢”

      “不提也罢,省得伤心。”江危眠又故意做出一副没太在乎的样子,但戚冬知道,他心里难受死了,只怪自己嘴笨不能说好话安慰安慰他,于是就伸出手揽过他单薄的肩,沉默不语。

      跟着人流,就这么黏黏糊糊地漫步,在旁看起来却像是兄弟两个闹别扭,个子矮点的垮着张臭脸没所谓的样子,个子高点的时不时侧过头对他说两三句话,得不到回应就又正视前方,抿起嘴装严肃。

      戚冬道:“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是不是,开心点嘛。”

      江危眠揣着袖子撇嘴:“我挺开心的啊。”

      戚冬当了近二十年年匪,又生在北边,平时糙惯了,哪里懂得江危眠那点小家子气的别扭,为这个两人不说怎么大吵,拌嘴也不少回,今天却像突然明白了,心里一想眼睛一转,他憨笑道:“哎呀,水喝多了,我找个解手的地方,你到前头那个桥上等我。”

      他说完就放开江危眠,一个人跑走了。

      留江危眠一个人愣在原地,心里不爽,嘟囔道:“懒人。”嘴上埋怨,还是到那桥上等着。

      刚刚觉得无比明艳胜春的池塘转眼间就黯淡无光,江危眠懒懒地看着平静无波的绿色面,喟叹一声。

      “世平?”

      江危眠听到戚冬的声音,寻声回望。

      灰色石板桥上其实行人熙熙攘攘,但他转身那一刻,戚冬眼里谁都模糊了,那人乌发旋风到身后,露出一张嘴唇微张,有些迷茫的俊秀脸庞来。碧色水光潋滟,晴云方好,桥后万里荷波摇晃连连也似只为他一人烘衬,左边一排青瓦白墙的房子都斑驳了色彩,斜打下一片阴影,却更让他显得光影错落,好一副夏日美人的景象。

      江危眠走到桥的对边,离得戚冬更近一些,寻街上不见,却见那人招手于粼粼耀眼的河面,身下一杭乌篷船,笑得阳光灿烂,灰色短打更显得少年英俊,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把红艳艳的花,他身后的渔夫卖力地划着船,两人越来越相近。

      桥不高,江危眠朝他伸出手,戚冬便把那花递了过去,是彤管,上面尚还沾着露水,指尖微微一点,那露珠顺着红色的墙溜了下去,害羞地再也不肯出来。

      渔夫适时将船慢了下来,戚冬眸色微暗,拉过江危眠的手,轻轻将唇贴了上去,再闭上眼,脸颊红透的是桥上人,享受沉沦的是桥下人。

      一页夹着水气的暖风吹过。

      亿万年时光骤停,将他们的模样都截断于此,留下了一幕,不为他人知的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章四:策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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