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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五:长冬 ...

  •   当记忆里熟悉的高山绿水映入眼中,眼眶边泫然的眼泪将无法困人于讹言之中。

      “驾!江危眠你给我慢点!”

      前面的白衣少年裹着厚厚的斗篷骑在马上大笑,手上使力拽住缰绳,微微勒马,转身笑吟吟喊道:“那你快点啊!土匪头子赛马跑不过一个娇气少爷,说出去你丢不丢人?!”

      带落枝上雪,沾过地上燕,戚冬将挥起的长鞭收在腰间,骑着的马刚好奔到江危眠身边,他哼笑道:“你也好意思说你是个少爷,玩起来比谁都疯。”

      “切,本少爷才懒得和你吵。”江危眠马鞭斜揖,又是一鞭子轻轻抽在马背上,蹄子猛蹬落地,化开的雪水四溅。

      二人策马并驱,不紧不慢地走在枯草黄叶稀落的泥泞小道上,说说笑笑一路打闹,不觉间已经路过了一个又一个村子。

      冬夜不见月,天色渐渐暗下,前面不远处有一个村子,座座茅房瓦屋零落,檐上纸糊的灯笼隐约照出暖和昏黄的光。

      “俩位小郎君从何而来,往何处而去啊?”村口有个倚着扫帚站着的青年,见两匹骢马缓缓走到跟前,他仰头笑嘻嘻问道。

      江危眠也坐在马上冲他笑:“从水清县来,望山阳岗去。”

      戚冬一抬下巴,道:“这位小兄弟,我们赶着路回去,错了客栈,这里可有能够我们二人歇脚的地方?”

      青年点点头,朝身后大声喊道:“嬷嬷!赖嬷嬷!有人来哩!说要睡歇一晚!”

      “你给他们牵过来哟!”一栋瓦屋屋前的空地上,正在收衣服的嬷嬷朗声应道。

      “山阳岗也不远了哎,咱们这还能瞧得见火光呢!你看!”青年领着二人,指着远处泛着雪光的高山,满山分散的点点星火格外明眼:“对叻,二位小郎君可知,山阳岗上有贼匪?不过也不用担心,那岗上的都是良匪,何为良匪?就是他们可从来不强我们百姓的财!嘿嘿,那大当家的人可好了,我们村有人遇上过,那是一针一线都没失……”

      戚冬与江危眠牵着马,听着青年絮絮叨叨,无奈地对望一眼。戚冬扮了个鬼脸,无声说道:回去就把捉的小孩儿吃掉。逗得江危眠哈哈大笑。

      “笑甚么?我可是说真的!那大虫可有一人高!”青年撅起嘴,不满道。

      “真的有鬼哩!郎君别听小溪胡说八道,他身子弱,连村子门都没跨出去过!”那嬷嬷瞪着眼,屈指给了青年一响栗子。

      “哎哟!嬷嬷!”那青年抱头大叫,一蹦窜出好远:“我家小大夫和我说的嘛!”

      “你家小大夫是这么说的么?添油加醋可比得上村尾那麻子了!你再不回去,我马上就去和大夫说说去!”嬷嬷甩起巴掌,做状要打。

      青年眼睛一闭,倒退着跑,竖起左手三根指,大喊:“嬷嬷饶我一次,我郎小溪保证不犯了!嘻嘻,两位小郎君,明天见了!”

      待到青年跑没影了,嬷嬷才转身笑道:“小郎君看笑了,他就是这个活泼性子。”

      江危眠也笑了笑,牵着戚冬的袖子没有说话。

      嬷嬷小臂上还搭着衣服,她拿起晾衣的两根竹竿道:“小郎君跟我来”

      “可吃过饭食了?”

      嬷嬷掀开厚厚,用来挡住风雪的门帘,端上了两碗素面,

      两匹马被停在了村子里的马厩里,低头晃尾,沉默地嚼着干草。背后的大山依旧有着之前看到的隐隐火光,越烧越大,完全盖住了本就不甚明亮的星辰,映在眼底,仿佛真有熊熊烈火在烧。

      “多谢。嬷嬷可知道山阳岗怎么了?为何,这么大的火光?”江危眠有些忧心,接过一碗面到过谢,走到门前,掀开门帘,盯着远处明暗交织的光。

      嬷嬷把另一碗递给戚冬,顺着外面望去,慢慢叹了口气:“不太平啊,这一窝匪占山为王多少年了,知府有心剿除,估计不日就会来了,造孽呐,几十年前就剿过一回,整座山上树木花草都多结血痂,流下来的溪水也泛着红颜色,感觉那饭桌上的菜都带着人血的味道……如今他们又来了……”

      “夜也黑了,我老婆子回去了,两位小郎君吃完面,碗就放桌子上吧。”嬷嬷浑浊的眼流下几滴泪,她伸手抹净,颔首低眉快步走了出去。

      戚冬掩下眼底微惊,从胸口衣襟掏出方帕子,抹了抹嘴:“别担心,虎子他们能收拾好的。”

      江危眠放下帘子转身,用着窗子里照进来的月光点燃油灯,慢慢嗦着面:“我不怕。只是这火烧的着实太大了……”

      “先睡个好觉,明早一起,我们就回寨子,世平?”戚冬伏在桌子上,一只手撑住脸,看江危眠小口小口地吃,烛光打在脸上昏黄,又听外边风嗖嗖地笑,低声安慰:“ 知府没那么有胆子,近年长旱,收成不好,皇帝又不安稳,有人为的是银子。”

      江危眠吃完了面,搁下筷子,轻轻点了点头:“附近匪寨头一个数咱家,回去要盯紧兄弟们,不能让人当靶子打。”

      戚冬大掌盖在他头上,抚了抚,温声道:“都依你。”

      真正的黑夜悄然而至,村里,远处的犬吠似乎都完全停歇,江危眠俯身轻轻吹熄了摇曳火舌的蜡烛,二人视野陷入一片墨色之中。

      “啊……”戚冬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他压低声音说:“这比江南的竹床好多了,咱们木板多结实耐用,还不杠人。”

      江危眠手里捻了一缕不知是谁的长发,在指尖打转:“都是能睡的,没有了什么都好,你就在这挑吧,看官府打过来了你是睡木板床还是泥窝儿里。”

      “纠结什么呀,你看火就还真当真啦?”戚冬撑起脑袋,看着底下黑漆漆的人:“官府胆子真没那么大,朝廷没派命,他们不敢闹大,闹出人命不好收拾。”

      “他们什么不敢,官官相护,国师现在一手遮天……”江危眠的嘴被一把捂住,他听到耳边略显焦急的声音低吼:“你不要命啦!”

      “睡觉。”戚冬拉上被子遮过头顶,命令道:“抱紧我,很冷。”

      宽阔的胸膛很暖和,江危眠紧紧缩在里面,汲取暖意,以来抵挡外面吹开门帘呼呼吹进来的北风,他又努力伸长脖子看向外面,说:“下雪了。我们小时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么大的雪呢。”

      “是啊是啊,一眨眼我的小阿眠都二十整的年纪了。”戚冬大手包裹着江危眠略有冰凉的手,轻轻叹了口气:“都十余载了,你冬天一到就手脚发凉的毛病还是没能捂好,我真应该听林嬷嬷的话,开春多给你冻一冻,不然以后,没了我你怎么办?”

      江危眠被他下巴四周没清理干净的胡茬挠着,双手又被禁锢着,只好痒得咯咯地笑:“才不会呢,你不准离开我。”

      二人又胡闹了一会,终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天光乍破云影,晴空偶染霞阳,卯时过半,江危眠从床上惊醒,他摸了摸自己额前的冷汗,湿了一手,便赶忙推醒身边人。

      戚冬这才悠悠转醒,慢慢直起身,打了个哈欠,双眼还迷糊着,嘀咕似的问:“干嘛啊……”

      “我心里闷得慌,昨晚上梦见爹和娘了,家里是生辰酒的模样,戚伯伯好似也在,怀里抱个花布包,是个娃娃,腿边上站着个小童,脸上花得像大花猫。”江危眠掩下心惊,说着说着笑了起来:“不会是你吧?”

      戚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也笑:“你从哪知道的这些?好笑话我?不过还真有你说的这个生辰宴,正是你的。我脸上的大花猫,不还是你画的?”

      江危眠停了笑,正欲再接,却听外边呼声:“两位小郎君快些起哟!”

      赖嬷嬷喊得急,二人明白有要事,披上大氅阔步走了出去。

      年老妇人一见二人,拉过江危眠,塞给他一个油纸包:“马已经给你们备好,早早吃了上路!”而后她拉低青年,凑到耳边小声说:“老婆子早起去河边捶洗衣裳,河里有具浮尸本不是新鲜事……穿着官兵衣服……”

      江危眠浑身一颤,轻飘飘道声谢,转头对着戚冬吼道:“马牵来,寨子怕是出事了!”

      赖嬷嬷看着他俩马蹄飞奔,扬起的雪水四溅,轻轻叹了口气。

      刚至山腰,大雪淹了数尺深,江危眠□□的马猛然翘起前蹄,凄厉地嘶鸣一声,险些跌倒,戚冬下马一看,是支长箭划破了小腿,血流不止。

      “无法,快到寨子里了,我先上去,你慢些。”戚冬翻身上马,不去看江危眠的脸,也没等人回话,马鞭一拍,冲进了林子里。

      江危眠看着眼前的白雪松涛,莫名有些不敢跟上去,嘴里轻轻“驾”了一声,马才颠了几下,慢慢挪动步子。”

      回忆似潮水袭来,又似走马花灯,一点一滴历历入他脑海,有的曾以为忘却,一枝一花,一水一山却都再清晰不过,像是昨天才过完,一眨眼,他低头望着怀里微微有些冷意,脸却还泛着红的的男人,才明白,多少年风雨瓢泼都止于这一瞬,大概,此生已完。

      “哭什么……”戚冬扯开嘴角笑,滴到眼睫上的泪被他眨进深渊,与里面黑水混在一起:“阿眠不哭,哥哥不欺负你。”

      江危眠看着他胸口的长箭,片红贯穿始终,泪就止不住地成线落:“你一人先行是不是猜到了?你不带上我?”

      戚冬脸色苍白,话语里都透着无力:“没有……别,别拖动我了,我真的没劲儿了……撑不了多长时候了,有什么话,想什么事,说了吧?”

      江危眠眼眸里的光渐黯,无声地喃语,千言万语。

      曾想与你盛装拜堂,也想与你披袍战场,可刀马金戈,枪林箭雨,我看着你,一如年少,白雪茫茫,鲜艳的血色染红了谁宽阔的胸膛。

      嘴张了又张,合了又合,这段话却始终说不出口,父亲的死,母亲的死,戚伯伯的死,现在又是戚冬,下一个就是他了,什么话,不能留到地下呢,何必现在说出来,徒增戚冬的痛苦。

      他看着戚冬额头渐渐沁出的汗珠,愧疚之情一涌上心头的:“是我害了你……”

      “这么说,我可就,不乐意了……”戚冬已经不怎么感觉得到痛了,冷风刀子一样刮,他也没有心思去管,他现在只用全力去抵挡困意,眼睛,不能闭上,爱人在前,少看一眼,以后就再也没得看了。

      “我说过给你十里红妆,是我食言了,我说过给你一个家,我又食言了,我还说过保护你,我想在我死前,这应该,不曾食言了……”

      江危眠感觉到戚冬的体温渐渐冷下去,他自己的手也像冰块一样,谁料早上的玩笑话这么快就能,一语成谶。

      “世平。”戚冬说:“走吧,官兵还不知道走没走绝……别去报仇,照顾好自己,哥哥以后,都,不在你身边了……也不求你为我做什么,过年烧柱香,遇到好姑娘……”

      “谁是我哥?我从来没有哥哥。”

      放在平时,戚冬若说这样的话,江危眠想自己会一巴掌扇到他的脸上,现在却只是垂着头,语气淡淡:“你想烧什么香?”

      “三……”

      “那谁来给我烧?”

      戚冬哑然,也终闭上了眼睛,八尺大汉的两行清泪,缓缓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男人的手还是冰了,静静地躺在地上,胸膛之上趴了一名少年,像是安稳得睡着了,脖子上染了一片血色,一柄残剑就扔在手旁,二人身上皆覆了薄薄一层白茫茫的雪。

      已成残垣断壁的山阳寨静默在这偌大的青白空山里,四周堆砌着它围了一辈子的人们,烟囱熄了火,晾衣架到在地下,只剩下鸡狗曾回荡的鸣声,因为,这里永远地长眠了。

      天与林同色,一望无际的白,松涛皑皑之间,却还有一条血和成的河。

      又是一年雪,又是一年冬。

      何时一年春,一年止此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章五:长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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