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鸿》衿意

2、第1章 忘归楼 九个月

　　九个月后。

　　长安街市，人声鼎沸，街边商贩们喊红了脸，较劲似的扯着嗓子接连吆喝着，放眼望去，吃喝玩乐一应俱全，男女老少在各色摊位前说笑。长安城，因其丰富的娱乐方式及场所，故也得名“不夜城”。

　　大楚民风开放包容，街边不同档次的酒楼、歌舞楼、赌场等数不胜数，从建筑的地段和客人的穿着便可清晰瞧出它们的档次，比如街尾的酒楼是木头搭的，酒桶摆了满地，空坛子也倒了遍地。

　　而位于街中最繁华地段的，是鼎鼎有名的“忘归楼”，从外看去，起码有几十个街尾酒楼那般大，主体由上好的皇家贡木筑成，柱子上雕着鎏金龙凤，屋檐边坠着金玉，雕成祥云的式样，处处显露着奢靡豪横之气，有资格进出此地的人非富即贵，正如这名字一般，来了便会整夜沉溺于美酒美色美梦之中，忘了归去。

　　“哟，王爷今日又想来忘归楼了？这好事还不忘叫上兄弟，够义气。”开口的是个身着蓝衫的小公子，他用扇子遮脸，侧过脸戏谑看着面前冷峻的玄衣男子，压低声音道，“是不是来看这个月横空出世的忘归楼头牌的表演的？”

　　刚望见忘归楼，脂粉混着香料的香气便霸道地冲撞而来，祈渊不禁皱了皱眉，步子快了几分，顺手抢过了小公子的扇子在鼻子前潇洒地扇了扇。

　　蓝衣小公子似已对他这种行为见怪不怪，也快了几步，追了上来，一脸“我就知道”的神情，喋喋不休道：“听说这头牌是个男子，但比女人都好看，心气傲的很，一直蒙着纱，不以真面目示人，旁人都是等着被客官挑，他倒好哩，反过来了，客人选了他，不管出多少银子，他不见就是不见，即便有幸同意了，也只在二楼雅间的屏风后面给人弹琴，弹完就走绝不耽搁，结果名气更大了。王爷你试试，你这模样，这气度，能不能一举夺得美人心？”

　　“潘洋，本王有段时日未曾登门与潘大人叙旧了，正好我近日得空，带些忘归楼的酒前去拜访，到时说是你送的，给你记上一功。"身侧的人不紧不慢摇着羽扇，气定神闲。

　　潘洋吓得连连摆手：“不不不必，我爹知道我又往这跑得打死我，家父身体康健一切安好，我定代王爷传达问候，这怎好麻烦王爷跑一趟呢？王爷心系朝中事务，繁忙多日，这好不容易得空出来饮酒放松一时，王爷作风质朴......"

　　祈渊抬手示意他住嘴，轻飘飘地扔下一句”今晚你付账“，便闪的没影了，空留潘洋呆愣在原地。

　　进了忘归楼，一眼便可望见正前方搭起来的戏台子，戏台边上，层层红色纱幔倾泻而下，隐约可见女子摇曳生姿的曼妙身形，一楼逐渐坐满了慕名而来的达官贵人们，而这场戏的主角，正端坐在戏台的屏风后面，悠闲地端起茶杯啜饮一口，这上好的玉露茶，不喝白不喝。

　　宋泊安，又或者说是顾展鸿，用盏盖轻扫着升腾的热气，思绪逐渐飘远，上一次尝这御赐的玉露贡茶还是在将军府中，他趁老将军不在，与二姨娘的儿子顾展云，偷偷溜到顾老将军寝院拿的，二人豪饮一壶后得出“不如街边的烧刀子酒痛快”的结论。

　　老将军回来心疼的很，用教鞭追着两人满府跑，大骂着“百年难得的宝贝茶喂了狗”，三人上演了一出飞檐走壁的精彩戏码，最后以二人在思过室中罚跪一整天收场。

　　为进这忘归楼，自己苦修了茶道，如今竟也能品出些滋味与意境了，难怪他喜欢喝。

　　念及此处，宋泊安默默腹诽，曾经那俊俏功夫放在这儿演一段，起码比现在多挣三倍银子。

　　但没法子，自己武功全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比起躲躲藏藏惹人怀疑，不如大大方方成了此处风光的头牌，何人会将忘归楼头牌和死透了的镇边大将军联系在一起呢？

　　弹琴之时也能多听到些达官贵人的消息，总比街头巷尾的民间传闻靠谱。

　　只是若自家老将军知道，怕是得当即气活过来追着他抽。

　　宋泊安摇摇头，不再想给他留下过儿时阴影的鞭子。目光隔着纱幔，落到影影绰绰的人群上，今日这般造势，自己等的那人总该来了吧。

　　“时辰到，奏乐！”

　　视野明亮起来，纱幔渐渐拉开了。宋泊安双手抚琴，婉转动人的琴音从那双素手之下流出。

　　他用了半年，把那手上习武留下的厚茧尽数磨去，往往弄的满手是血，又用自制的草药敷上，裹上层麻布，忍着手指撕裂般的剧痛，在琴弦上滴下一朵朵血花，将自幼习得的琴艺重拾了来。但和他曾历经过致命伤痛的同袍们比，又算得什么呢？是他应得的。

　　一曲毕，台下静了十几秒，忽而掌声雷动，叫好声不绝于耳，潘洋眼眶湿润，一边鼓掌一边感叹道：“王爷，这弹得太好了，时而哀婉动人，时而气势磅礴，我都忘记是在忘归楼了，好像一会在战场上杀敌，一会又在湖边看月。”

　　“啧，李夫子听了你这话得连夜给你写颂词送上门，祝贺你开窍。”祈渊淡淡评价道。

　　潘洋刚要出声反驳，看见王爷静静地望着从屏风后走出的宋泊安行礼致谢的身影，识趣地噤了声，转过头也重新看向台上。

　　台上那人的一行一言丝毫不见风月场的媚态，身姿也绝无寻常小倌刻意做出的娇柔与迎合，着一袭青白衣衫的瘦弱公子身姿挺拔，如清风朗月，不染纤尘，在这一众的风尘气中，倒显得格外出挑，白纱半遮面，仅露出的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好看的弧度，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下泛起波澜，看似有情，却又含着几分疏离。

　　琴技在长安城内数一数二，样貌气度皆不凡，一月之内成为忘归楼头牌的人，果真厉害。潘洋在心中默默感叹，刚想与王爷说话，才发现他早不见人影了。

　　抬眼看去，那离泊安公子最近的熟悉身影，不是他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