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林》月下散人

73、第七十二章 走向-沉思

　　第七十二章
　　叶夫人似是已经睡下了，叶熙看着她有些苍老祥和的面孔，将被子轻轻向上拉了一下。

　　“母亲，你在叶府之中也会时常思念我吗？”叶熙看着她喃喃的说。

　　叶夫人睡得很沉，一动不动，她平日醒着的时候带着那点疯癫的模样，倒是看不出是皇室外戚血脉。但睡熟之后，她紧绷的脸皮会舒展开来，整个人躺在床上安静的像是一幅画一样，尽管岁月在她的脸上写满到了风霜，但美人在骨不在皮，从骨相上来看，她依旧是一副美人坯子。

　　不过，叶夫人的美在偌大的阖阜之中不算明显的，她生的俏丽，看得出年轻的时候是个跳脱张扬的性子，只是比起叶昭年轻时那张被整个阖阜的贵女们抢破天的面容，倒是逊色了那么几分。

　　“孩儿明日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虽然危险，却也必须要去，母亲……”叶熙俯身看着那张面色泛黄的脸。

　　“您在家照顾好自己，您熬得甜汤很好喝，我回来还想再喝一碗的。”

　　说完这一句，叶熙对着叶夫人笑了一下，他舒了一口气，起身要走。

　　但身体刚离开床榻，他的手却被拉住了。

　　叶熙一怔，他回身，拉住他的手的正是躺在床上的叶夫人。

　　她不动声色的拉住叶熙，那力气算不得大，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的颤抖，她没有睁开眼，但自眼尾处却缓缓的留下了一行眼泪。

　　叶熙重新坐回了榻边，他在衣襟中掏出了一方帕子，轻轻的将叶夫人脸上的泪痕擦了擦。

　　叶夫人微微哽咽了一下，却还是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叶熙笑了，他很温柔的问：“母亲是做噩梦了吗？”

　　叶夫人的嘴角几乎控制不住的抽搐了几下，整个嘴唇都在发抖，叶熙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将自己的力量试图通过这明明没有交融在一起的血脉传递给她。

　　过了一会，叶夫人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睛睁开的一瞬间，那像是封锁着水系河道的闸门便打开了，又是几行热泪就那么流了下来。

　　但这次叶夫人没有一直哭泣，她自己抬手将脸上的泪痕抹去了，在叶熙的搀扶下缓缓的坐了起来。

　　“熙儿”她长长的吸了口气，眉间的枷锁倒是解开了了不少，语气很正常，没有了那么多的小心翼翼和试探。

　　“母亲。”叶熙看着她。

　　叶夫人整理了一下情绪，靠在后面的软枕上，半垂着眼帘，没有看向叶熙，她眨了两下眼睛，目光是混着一点清醒的沉重，看起来十分疲惫，但却比她整整虚度的那么多年的光阴看起来都要坚定。

　　“熙儿，自你被人接去青龙山上，我便再未对你尽过半点母亲的责任，可你不知道，你离开叶府却又是我最大的庆幸。”叶夫人抿了抿唇角，她终于决定将脸上的假面揭下来了。

　　忍到了今天，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将这一肚子的肮脏污秽都还给叶昭，却没有想到，这些混着臭气熏天令人作呕的陈芝麻却都倒在了叶熙的面前。

　　掀开的陈年旧事都带着一股子霉味儿，时间的积压会先将灰尘变成守护秘密的铠甲，再将那本看似不起眼的书随意的垫在哪个并不整齐的桌子角或者是床脚的下面，等到有人再将它拿出来翻看的时候，那陈旧的腐朽可能比书上的内容还要呛鼻子。

　　叶夫人叹了口气，他攥着叶熙的手，缓缓的打开了那页书。

　　“我是前北黎太后甄瑰沅的外甥女，父亲是老太后的弟弟，也是你的祖父甄和星。”叶夫人笑了笑：“老太后很疼惜我，我自幼的吃穿用度基本和公主无异，便是安和公主，我也从不将她放在眼里。”

　　安和公主是元成帝的姐姐，乃是嫡亲大公主，地位非常，她性子高冷，不爱交涉，皇亲贵女们都很怕她，但背地里又觉得她装腔作势，故作高傲。

　　“大家只知道我对叶昭一见钟情，其实不知道，早在他没有参加春试之前我便见过他。”叶夫人的目光拉长，被子上的绣花随着时间的推移像是重换生机活过来了一样。

　　叶熙没有追问也没有打断他，就静静的等他继续说下去。

　　甄若颜暗淡的目光中丝毫没有回首自己少女往事的期许和美好，只有平静的再不能平静的……沉重。

　　甄若颜第一次同叶昭见面的时候是在春试之前，满地的大雪之中，那日花灯会，甄若颜摆脱了跟在身后一大群护卫，一个人像是脱缰的小兔子在人群中奔跑。

　　霜雪纷纷，落在她鲜红的长裘之上，在阖阜邀月楼猜灯谜的时候，十八岁的甄若颜见到了那日的穿了一身青衣棉袍的叶昭。

　　叶昭一连串拿下了十五只灯笼，他手中拿了一把折扇，打开自头顶挡雪，在一众金银交加的王孙公子之中，只有他没有穿裘服，略显单薄的站在那花灯台上。

　　下面的人议论纷纷，都在猜测此人的身份，甄若颜看着叶昭的扇子下的面孔，在冰天雪地之中有些微微的窒息。

　　世上怎么会有生的这么好看的人。

　　“这是谁家的公子，怎么从没见过，真是厉害，居然一口气答对了五题。”

　　“而且生的真真好看，就是穿得有些……有些寒酸了，瞧着不像是贵族出身。

　　“你们不知道吧，这是叶家的大公子叶昭，听说是从杞州来的，小门小户，不是什么大出身。”

　　“杞州叶家？早些年倒也是个名门望族，只是过了几代就没落了，对了，相距这么远，他怎么来阖阜了？”

　　“听说啊，是来参加今年春试的，他和他弟弟叶秋在杞州颇有名望，一文一武，叶家这一辈总算是出了对人才。”

　　甄若颜就在旁边静静的听着，杞州的叶家，她之前好像听说过，叶家在元祖建国之初也是背着丰功伟绩入士的，但后来叶家不知道怎么回事便没落了。叶先祖辞官回了杞州，在地方小有名望，只是过了几代后，便也无人知晓了。

　　“这人是来参加春试的……”甄若颜瞧着那白皙的脸庞，情窦初开的无措和她与生俱来的高傲，在一瞬间竟然化为了对叶昭的置疑。

　　“哼，我看就是一个故意在此卖弄的小白脸。”她抱着手臂颇为挑衅的说道。

　　她声音不算小，周围一圈人都能听得到，就连站在台上的叶昭也看向了她。

　　甄若颜丝毫没有恐慌和愧疚，依旧十分强势，盯着看着自己的叶昭怒道：“盯着我干嘛，我说错了吗？”

　　叶昭细细的看了她一会却没有说话，就在甄若颜被他盯得既有些神思不属又有些羞愧难忍刚要吼出一句：再盯着我信不信把你的眼睛挖出来的时候。

　　叶昭终于开口了，他垂眉轻笑了一下。

　　就这一下，甄若颜就愣在了当场，她死死抓住手上的长裘，憋得的脸都红了。

　　“你笑什么笑！”甄若颜脸憋得通红的看着叶昭。

　　叶昭收了笑意摇了摇头，径自在那刚刚赢下的灯笼上挑了一只兔子灯，走下台放到了甄若颜的面前。

　　他没有递给她，也没有说别的话，就是将那略显笨拙的小兔子灯笼放到甄若颜的脚下，然后话也没有多说半句的便转身离开了。

　　在众多华贵的长裘之中，叶昭的那身棉衣显得有些单薄，他就那么一步一步的走进大雪之中，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甄若颜看着他的背影，楞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侍卫们已经冲了过来，喧嚣的人群被冲散，只剩下了她脚下的那盏兔子灯。

　　叶昭高中探花郎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阖阜的长街上时，甄若颜便站在邀月楼的阳台静静的看着。

　　那日桃花漫天，洒满了整个阖阜，叶昭身材高挑，带着领带花翎，一身宝石蓝的朝服被他穿的像是一缕清风，他脸上淡淡，嘴角虽然扬起来却总觉得他没有笑意。

　　一路上围观之人众多，许多姑娘都向他抛以桃花，阖阜的贵女们早早的守在了各处，提前将打点好的写着自家名讳的香包送了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年的桃花太好看了，叶昭当日的风采便是多年之后见过的人还依旧记得那日的光彩。

　　就像是老天都在眷顾他，那漫天的桃花雨只为他一个人下了一场。

　　甄若颜看着四处翘首以望的各家小姐，她二话不说拿起那只兔子灯，直接跑了出去，当街烂在了那探花郎的马前。

　　她微微仰着头，眉毛挑的很高，看着马上的叶昭丝毫没有犹豫，带着独属于她的那点傲慢和张扬，对上面道：“我乃皓月郡主，今日拦你的马，是为问你一句话。”

　　叶昭看到她的时候又笑了，这笑就比刚刚真实了许多，他眼中装满了长街中的桃花，看着甄若颜说：“郡主有何吩咐？”

　　“这盏兔子灯算什么？”甄若颜扬起了手上的兔子灯。

　　叶昭笑意一收，愣了一下，嘴唇微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甄若颜等了一会，见她没有说话，她强忍着心中的怒火和羞愧，依旧保持着那份傲慢，毫不退让的道：“好，你不说，还给你。”

　　说完，转身便走。

　　叶昭没有反应过来，等到甄若颜已经走出去了几步，他才猛地从马上冲了下来，提起那地上的兔子灯追了上去，他跑到甄若颜的身前，有些犹豫的又将那兔子灯递了过去。

　　可还没等二人再说话，一柄长刀直接对着叶昭砍了过来。

　　就在此时，那长街上飞出一男子，手持一柄短刀，隔空一挡，直接将那砍过来的长刀挡了回去。

　　那砍人的男子正是之前要同甄若颜谈亲的南冥王的小世子，黎崇。

　　黎崇怒道：“若颜你什么意思，当街拦他，是也看上了他，你别忘了你可是和我有婚约的。”

　　小世子黎崇年纪也不大，只比甄若颜大一两岁，本来今年就要给二人定亲的，但甄若颜自幼同他一起玩耍，只当他是个玩伴，却从没有生过那般意思。之前未有见过叶昭，只觉得两人玩一辈子倒也无所谓，但世人都是如此，一旦尝到了爱得滋味，喜欢便显得不值一提了。

　　甄若颜怒道：“你疯了，还要当街杀人吗？”

　　黎崇被她一吼更是怒火交加，盯着她：“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什么意思，还有那个破灯笼是怎么回事？”

　　说着他转过身，对着叶昭怒道：“我刚刚明白过来了，你他妈的拿着这个破灯笼勾引郡主，我看你是找死！”

　　叶昭面不改色，倒是刚刚手持短刀护住他的男子想要冲上来，却被他拦住了。

　　叶昭站到那人身前，对着黎崇和甄若颜微微俯身行了一个礼。

　　“拜见皓月郡主和南溟世子。”

　　他起身，脸上并没有慌乱，只是微微露出了些许的遗憾，对着那二人道：“两位怕是误会了，那日雪中观灯，是在下眼拙，未有认出郡主的身份，赠灯也是觉得郡主所言有趣，并无其他，还望郡主和世子见谅。”

　　“见谅你爹啊，你他妈的仗着自己张着一张小白脸，故意在这里勾引京城贵女，谁不知道你是想攀附权贵，你这样的穷书生老子看的多了，少他妈的装清高，猜灯谜？这不就是你们勾引阖阜贵女的一种方式吗？”

　　黎崇骂的实在难听，甄若颜几次想拦都没有拦住他。

　　叶昭背后的人忍不住已经将刀亮了出来，却被叶昭再一次压了回去。

　　“承之，别动。”叶昭回身低声说。

　　叶秋便只能收回了手中的刀，但看着黎崇的眼神还是冷冷的。

　　黎崇像是被他的目光刺激到了，怒吼：“你还敢冲我亮刀，怕是不知道我是谁，考上个破探花就了不起了？在这阖阜之中我想弄死你就同摁死一只蚂蚁没差多少。”

　　甄若颜当真是被他激怒了，她回身便给了黎崇一个耳光，怒道：“你有完没完！”

　　黎崇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被人碰过的，转头提手便要对甄若颜下手。甄若颜同其对视，丝毫不落下成，示意他有本事就动一下。

　　黎崇是吃面子长大的，当街这么多人看着，虽然他也没有多喜欢甄若颜吧，但毕竟从小和她玩到大，很了解甄若颜的性子，每次都因为老太后让着她，但这次街上这么多人，他年纪不大，血气方刚的便真要抬手下去。

　　可这一巴掌却被叶昭按了下去。

　　“世子，三思”他一把攥住黎崇的手腕压了下去，可这不劝倒好，一劝反倒将怒火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还不都是你这个小白脸”黎崇一甩手便推开了他。

　　叶昭一个踉跄，刚被身后的叶秋扶住，还没等站稳，便见黎崇拔出长刀对着自己便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