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林》月下散人

65、第六十四章 同流-守心

　　叶昭的目光一瞬间几乎有些冰冷，但他脸上的神情却丝毫没有变化，甚至还能看出几分温情，可人的瞳孔是不会骗人的，叶熙看见了他眼眸中渗透出来的冷漠，

　　“熙儿，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叶昭问。

　　叶熙笑了，从始至终，变得只有叶昭。

　　叶熙还是叶熙，亲情没有融化掉他理智的近乎冰冷的君子风范，父亲的疏远猜忌没有冲击掉他对亲人原有的期待，就算是他母亲滴落在他手背上的泪水，叶熙也没有觉得有一丝的灼痛。

　　他说：“父亲，这是什么意思，您觉得我在因何怪你？”

　　叶昭一瞬间噎住了，嘴唇抖动了一下竟然没有说出话。

　　叶熙十分体贴的给他倒了一杯茶，递过去的时候说“父亲将孩儿留下是想同孩儿说什么？”

　　叶昭觉得那茶有些热手，倒了一下手才说：“你是为了查清那件事才救我出来的是吗？”

　　叶熙听他说完，似是觉得叶昭的话很有意思，他道：“父亲，你又何必将话说成这般，难不成血脉亲情您便是一点都没在乎过。”

　　叶昭也笑了，只是他的笑意皆是自嘲，将茶水放到一边，他叹了口气：“熙儿，我这样说你可能不相信，但你是我亲生的，即便你真的是天枢星转世，可这一辈子你的血脉里流淌着的是我给你的血，撑在你身躯里的是我的骨。就算所有人都不知道你想的是什么，可是我知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因为我是你的父亲。”

　　他的这番话并没有引起叶熙多大的情绪变化，自始至终他都垂着眼帘认真听着，像是一个认真听从父亲教诲的孩子。

　　“是啊，就算我们之间的交集还没有父亲您后来新纳的小妾要多，但……您还是我的父亲，这一点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改变，不是吗？”

　　“熙儿……你、你不懂、叶家、叶家……”叶昭听到小妾二字的时候噎住了。

　　“父亲，您刚刚说了，您与我乃是父子，流淌相同的血液，您懂孩儿，孩儿自然懂您。”叶熙十分体贴的将话接了下去：“孩儿自然明白父亲的筹划，若是那日孩儿死了，叶家便后继无人，父亲当然可以选择继续生下叶家的继承人，孩儿明白的。”

　　叶昭将目光别开，不敢看他，牢狱之中的阴暗潮湿养成了他浑身骨节酸痛的毛病，扭过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脖子抽痛了一下，没忍住嘶了一声。

　　“孩儿还明白父亲您的苦衷。”叶熙目光追着他，他眼神干净澄澈的让人找不出一丝的瑕疵，和叶昭说话的时候几乎能看见孩童般的纯真。

　　“母亲是前黎国太后的侄女甄氏一族，元成帝有一个皇后楚祁和她母族兄长身为左相的楚越就已经是心头大患了，他绝对不会允许太后将他们的甄氏一族变成下一个楚家。”叶熙吹了吹茶上的热气，轻轻喝了一小口，笑了一下。

　　他从容不迫的放下茶盏，双手交叠坐姿稳重，在叶昭面前就是一个修养家教无可挑剔的儿子。

　　他缓缓的说，说的时候也会注意叶昭的脸色，觉得对方稍有不对，还会停顿一些等等那人。

　　“母亲诞下我，不仅是叶氏一族，连带着甄氏一族也在朝野中有了一种神秘的精神支撑，所以，元成帝是不会允许下一个带着甄式一族血脉的人留在朝野的。”

　　“你……”叶昭目光惊恐的看着他。

　　他知道叶熙知道之前的事情，但并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

　　“父亲，不要惶恐，孩儿后面还有话想说与父亲。”叶熙笑着看着他，思忖了一下似是关心叶昭的承受能力，他又补充说：“若是父亲今日情绪不稳，不如到此为止，先休息一番，毕竟你刚从刑部出来，身体还不是很好。”

　　叶昭指着他的手指有些发抖，颤巍巍的说：“你、你究竟还知道些什么？”这句话，他声调都变了。

　　叶熙起身，他站直看着叶昭，君子温润如玉，他像是用铜墙铁壁磨成的翡翠。

　　“算了，今日便先到此，父亲，先休息吧。”他微微欠身，向外退去，一边走一边说：“如今既已归来，孩儿同父亲之间的时日尚多，许多话我们可以慢慢谈的。”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便已经退了出去。

　　前堂之中只留下叶昭一个人脸色惨白，嘴角颤抖，他站起时身子有些偏，想要坐下去却滑落到了地上。

　　但他反应很快，虽然手忙脚乱，但还是胡乱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甚至无意识的向四周一顿乱瞟，直到确定只有他自己的时候，才又慢慢的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叶熙走出前堂，看着站满一院子的仆役女使，年乔乔正站在所有人面前等着他，想来是看他怎么安置。

　　“大人……”其中一个年岁颇大的管家站出来，他道：“大人，我们之前在前黎国于府伺候过，是王爷特地派过来照看大人的。原本安置我等应是由府中的夫人来定的，但大人您尚未娶妻。老奴看老夫人身体也不是很好，不敢太过让老夫人操劳。不然您看看，我们这些人要怎么安置呢。”

　　叶熙耐心听他说完，点头道：“您说的不错，想的也周到，看样子之前在于大人府上也是管事的。这叶府的管家便交由您来做，至于各位的安置问题，也劳您操心一并安排了吧。”

　　他说话这般客气，众人都有些不可置信。但之前都是在于长信府上当过差的，于恒派遣他们过来的时候，身边的亲卫肯定也是交代过，站在这里一个个倒是都挺胸抬头毫不露怯，甚至想给这位叶大人来一个下马威的。

　　叶熙自然知道，把这些人派来府上都是什么意思，虽然都是女使杂役，但那也于恒的人。是放在叶府的眼睛和耳朵，众人一边提防着他的安排和疏远，一边又端起王爷府上的架子。

　　却不料，这叶大人既不抗争也不抵触，事事不操心，倒像是根本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

　　老管家一怔，没想到他这么随意。

　　本以为叶熙会防备自己，比如想办法将这些人安排到外院，或者要走他们的身契好好的查一查每个人的底细，结果一摊子直接都扔给自己了。

　　“额……大人自己不安排一下吗？”老管家有些不死心的又问了一遍。

　　叶熙轻笑一声：“我记不住什么人名，不是操持这种事情的料子，若是日后府上真的填了新夫人，这些事再由她安排吧。”他想了想又问：“您怎么称呼？”

　　老管家咳嗽一声，清清嗓子道：“老奴跟着于大人的姓氏，也是主子赏赐的，名叫于怀，是之前府上的账房先生。”

　　叶熙一拍手：“那正好，您就再辛苦一些，管家兼账房便一并做了吧。”

　　“额……”老管家又是一怔。

　　“我也知道您年纪大了，架不住我琐事繁多，实在没有心思，既然之前您在于府一直做到至今，想必定是人才，就多多辛苦吧。”说罢，还不等于怀回应，他便又非常快的交代了几件事。

　　“叶府刚刚开府，我父亲母亲也是刚刚回来，身子还多有不好，我既然领了宫正夫子的职，日后定少不了待在宫中，府中之事就劳烦诸位多多照应。”

　　他伸手对着年乔乔同众人继续说：“这位是我少年伴读，名叫年乔乔，府中大小事宜都可问过他。我家中还有一位堂妹，这两日在阖阜玩耍，想来晚间便也回来了，府中之内便就是我们五人。还望诸位齐心协力，叶府就交给诸位了。”

　　说完他还伸手做了一个小揖，众人见他这般赶忙纷纷回礼，叶熙颔首一笑：“那诸位先忙，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他扔下一大堆烂摊子转身翩然离去，年乔乔也对着对着院子中的仆役女使摆了摆手赶忙追了上去。

　　“先生，这样……真的可以吗？”两人绕出院子，一起向后宅叶夫人的住所走去，年乔乔小声问道。

　　叶熙无所谓的摊了摊手：“小乔，很多事情防是防不住的，与其费尽心思的防备那些窥探你宅子秘密的人，倒不如……”说到这里，他略一停顿，倒像是卖了个关子。

　　年乔乔也停下脚步看着他。

　　叶熙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心口的位置说：“倒不如守好自己的心，就算这里被人豁开，心脏被挖出来，可你的心思，还是没人知道的。”

　　年乔乔听他说完，觉得心脏一阵刺痛，叶熙已经继续朝前走了，年乔乔忙跟了上去，他道：“那先生到底是什么心思嘛，我现在都越来越摸不透了。”

　　叶熙轻笑出声：“你觉得我是什么心思，我便是什么心思。”

　　“先生……”年乔乔噘着嘴有些埋怨的说：“我觉得自从去了杞州之后，你就像变了一个人，我作为你肚子里的蛔虫，都不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了。”

　　叶熙沉吟片刻，道：“小蛔虫，那你确定你之前就一直在我的肚子里嘛？”

　　年乔乔一怔，叶熙脚步未停，年乔乔忙又追了几步，直接上前张开手挡在了叶熙的面前。

　　叶熙被他拦住，停下脚步，嘶了一声，他抱着手臂上下打量年乔乔一番点评说：“你看，我便是一句话就能勾出你的心思，你自己说，就算防备他们有意义吗？”

　　年乔乔三振出局…………

　　叶熙看着他回不过神来的表情笑了，他十分有耐心的说：“所以你啊，还是先把自己的小心思防住，别被人窥视。”

　　年乔乔抿了抿嘴，一握拳说：“那我还有一件事。”

　　叶熙饶有兴趣的看着他：“问我同黎颂之事？”

　　提到这里，叶熙倒是没有预料到年乔乔的脸居然刷的红了。

　　“嗯，你……你同太子殿下，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嘛！”年乔乔低着头红着脸说。

　　他这个反应在叶熙预料之外，他眨了眨眼，问：“你脸红什么？”

　　年乔乔别开脸，咳了声：“没什么”

　　“嗯……我同他……”叶熙这次思考的时间有些长，最后他抬起手拍了拍年乔乔的肩膀道：“你要明白，有些事情，只有他才知晓。”

　　“那你不是真心辅佐他，只是逢场作戏？”年乔乔急忙追问。

　　叶熙眨了下眼，张了张嘴，没出声，又张了张嘴才吐出几个字：“顺势而为。”而后他又伸出两根手指弹了一下年乔乔的脑门：“什么逢场作戏，这词用的不好。”

　　“那……”年乔乔抓狂的摸了一把脑门，他精疲力竭的说：“那咱们现在到底是谁的人啊……”

　　叶熙歪头指着他说：“不管我是谁的人，但你总归是我的人。”

　　说完他又觉得这句话竟然有几分调戏

　　不，调戏都不能形容，甚至是恶心。

　　年乔乔听完反应过来，鸡皮疙瘩都长满了一身，声嘶力竭的说：“先生你现在说话越来越……”

　　叶熙也怔住了

　　越来越像那个很不要脸的太子殿下了。

　　年乔乔没有直接说出来。

　　“咳咳”叶熙干咳一声，有些尴尬的问：“只是刚刚那句话像了点吧。”

　　年乔乔皱眉看着他：“不说不琢磨，一琢磨便觉得言行举止都有些像了。”

　　叶熙忙深吸了一口气，他几乎是深恶痛绝的说：“放心，再不会了。”

　　说完根本不理年乔乔，快步便奔着叶夫人的房间去了。

　　年乔乔抱着手臂看着他他匆匆离去的样子，在后面无奈的摇了摇头。

　　“走路的样子都像了！”

　　叶夫人回到之前的房间便一直坐在床前，并没有躺下休息，就像是一直等着叶熙一样。

　　叶熙路过窗边的时候看见了她失魂落魄坐在床前，于是对着门口的侍女招呼一声，自己便推门走了进去。

　　侍女应了他的嘱咐退了下去，刚向外走便见到了正过来的年乔乔，于是行了礼离开了。

　　门支呀一声唤醒了叶夫人的神志，她反应有些慢，等到叶熙都走了两步才近乎迟钝的张了张嘴要起身相迎。

　　叶熙没等她说出话就已经到了她的面前了，叶夫人还是同之前见面一般，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

　　她几次尝试开口，用尽全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但眼眶还是又红了，但这次小心多了，声音虽然颤抖，但至少没有哭出来。

　　她说：“你是我的熙儿，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