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林》月下散人

64、第六十三章 同流-夜语

　　黎颂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甜滋滋的又舔了一下。

　　叶熙将眼神转到一边，咳嗽了一声道：“殿下，你到底会不会？”

　　黎颂便瞧着他笑也不说话，过了一会，等到叶熙脸上的绯红都有些消散了，他才说：“不太会，这种事得多练习，不然我们再练习一遍。”

　　“不了，这种事情还是等你练好了再说吧。”叶熙向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刚刚被黎颂揉乱的头发。

　　黎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径自看着叶熙整理头发，无语道：“天枢，你打算让本宫同谁练习，宫中的太监们吗？”

　　叶熙也笑了：“随意了，看殿下的喜好。”

　　“我喜欢叶先生，你今日不愿就算了，反正日后你我日日相见，想做点什么方面的很。”黎颂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又小声的说：“只要叶先生不嫌弃案桌硬一些，我在那里都无所谓。”

　　叶熙冷哼一声，已经整理好了，他道：“所以，昨日落水之后，你可是又想起了什么事情？”

　　黎颂撑着一条腿，将手搭在上面，看着十分浪荡，道：“想起了一些，天枢，你说……人的记忆会被改变吗？”

　　叶熙目光微怔，他道：“你什么意思？”

　　黎颂仰头看着他：“我脑海里出现了一些片段，这些片段一样的画面和我之前记忆中的不太一样，甚至从来都没有出现过，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我确实像是弄混了很多东西。”

　　“比如说？”叶熙看着他。

　　“比如在我的记忆中母妃以前在宫中的时候很开心快乐，经常会给我读书，也会教我写字，我们会一起坐在长廊上看花。但是我脑海中新出现的一些画面，母妃却是在哭，她很伤心，很忧郁，很难过，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个样子，但我又觉得无比的熟悉。我觉得自己的脑袋乱糟糟的，我不知道那些事情是我想象的，还是他们真的就是这个样子的……我很乱，说不清的乱。”黎颂说道后面的时候言语之间已经开始有些混乱了，他像是就进入到脑海中的世界，没有办法分辨究竟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叶熙上前两步，坐到了他的身边，他唤了一声：“殿下。”

　　黎颂抬头看着他笑了一下，他说：“没事，你别担心，我现在还没有发疯。”

　　叶熙沉默不语。

　　黎颂拉住他的手：“所以我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同你说，连我自己都没有弄明白我到底出现了什么问题。”

　　“我知道。”叶熙点了点头。

　　“舅父一直在给我吃一种药，他说这是缓解我们黎氏继承人头痛的药。”黎颂缓缓的说。

　　叶熙抬眼，他道：“药？”

　　黎颂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安慰他不要紧张：“我找人看过，那不是毒药，对身体似乎也没有什么危害，但是没有人能看出来那药到底有什么功效，只是说确实可以缓解头痛。”

　　“你一直在喝？”叶熙凝眉问他。

　　黎颂想了一下：“也没有一直吧，小时候年幼，他让我喝我便只能喝下去。后来我对他有了防备，所以他给的东西我都很小心，有一阵子都是偷偷的倒掉。后来他派人每日都监视我亲自将药喝下去，我能推辞的话就推辞，不能推辞如今便也是正常喝下去。”

　　叶熙觉得心里有些揪得慌，但是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个人低着头没有吭声，干哑的问了一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恒王有问题的？”

　　黎颂嗯了一声思索了片刻道：“被他找到之后”

　　“为什么，他做了什么？”叶熙问。

　　黎颂同他对视片刻，说：“其实我幼年的时候就比较怕他，他本来就生的高大，每次见到他也从来不会对我笑。”

　　叶熙：“那你这些年装的还真是蛮辛苦的。”

　　“没办法，谁让当时我在他的手里，虽然和他不算是真正的血亲，但也是唯一的亲人了。”黎颂讪讪的说。

　　“他当时做了什么？”叶熙问完又自己回答了：“挟天子以令诸侯？”

　　“差不多是这个样子吧，但是我当时可不是什么天子，他也没有什么诸侯可供调令，只是有我在身边可以打着复国的名义，收拢之前的旧部而已。”黎颂自嘲的笑了笑。

　　“我想也是这样。”叶熙点了点头“那后来呢？？”

　　黎颂用一手揽住他的腰身：“离我近点。”

　　将叶熙再次圈在怀里他才继续说：“我当时被仇恨驱使，一心只想复仇，虽然心中惧怕他，但是他也是我名义上的舅父，而且在灭国之前于恒本来就大将军了。以他当时的身份，不管是召集以前的旧部，还是组建伐楚的军队，都是非常合适的。”

　　“所以当时你就做了一个被架空的木偶，在组建军队和召集旧部的时候就专门出来转一圈？”叶熙被他圈在怀里有些热，却也没有将那人推开，反倒时间一长，他有些放松，直接依靠在了那人的怀里。

　　黎颂笑了一声，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肩膀问：“是不是很像吉祥物？”

　　叶熙点了点头：“有点，而且我记得小时候你长得还蛮可爱的，说是吉祥物也不足为过。”

　　黎颂笑了笑，又问：“你还能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

　　叶熙微微直起一些身子，偏头看着他道：“你忘了，我过目不忘的，想记得东西是可以记住的。”

　　黎颂点了点头：“那你为什么想要记住那个时候的我？”

　　叶熙眨了下眼睛，停顿片刻他道：“可能就是比较担心，不知道那个时候你是死是活。”

　　黎颂哦了一声颇为落寞的叹了口气：“还以为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对我有了非分之想呢”

　　叶熙十分无语：“那个时候才几岁，还非分之想，我常年在山上不见平素风光，比不得殿下，在宫中见惯了这花红柳绿。”

　　黎颂趴在他的肩膀上便笑：“胭脂俗粉比不上清修的谪仙有吸引力。”

　　叶熙不再和他贫嘴，继续追问道：“后来你和于恒发生过冲突吗？”

　　黎颂想了想：“发生过，我那个时候被仇恨占据了整个大脑，说话做事都很冲动，在作战的过程中好几次没有听从他的命令，擅自行动，都很危险，但也都是有惊无险，回来的时候难免和他发生口角。”

　　“后来呢？”

　　黎颂：“还能怎么样，打不的骂不得却也受罚。”

　　叶熙：“罚了你什么？”

　　“关禁闭。”黎颂道。

　　叶熙眨了眨眼没有过度评论。

　　“对抗了几次，前几次还有人能理解，觉得我国破家亡了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有些过激的行为很正常，所以也都包容了。但一而再再而三来了两次，我年纪本就小，便没有了公信力，自此之后众人便只听从于恒调令。”黎颂支起一条腿撑着头说的很随意。

　　“嗯……”叶熙听罢点了点头，和他预料中的不错，但他嘶了一声，皱眉问：“可我感觉你们二人的针对之意很强，仅仅是因为他大权在握欲行不臣之心吗？”

　　黎颂放下腿，松开了抱着叶熙的手，踏上了木屐站到了地上。

　　叶熙看着他，黎颂随意的地上走了几步，他垂着眸子看不清表情。

　　“你心中有疑惑，你在怀疑什么？”叶熙也起身看着他问。

　　黎颂抬眼看着他，停下脚步，他道：“天枢，我怀疑……”说到这他的目光压的很沉重。

　　叶熙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不要紧张。

　　黎颂道：“我怀疑……我父王的死同他有关系……”

　　叶熙把住他的手腕微微一紧，其实他心中早有猜测，但是听黎颂亲将这句话说出来，整个人还是有些惊诧。

　　叶熙：“为什么这么说。”

　　黎颂背过身子，他沉默了一会才说：“天枢，我父王在死之前其实是中毒了的。”

　　叶熙在后面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才见黎颂微微回过了头，他笑了一下，有些疲惫的道：“我们改日再说好吗？”

　　叶熙对着他笑了一下：“好”

　　黎颂俯身将他抱住：“天枢，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

　　没等他说完，叶熙便将他推开，正视他的眼睛说：“没事。”

　　黎颂点了点头。

　　叶熙看了一眼外面，似乎觉得这时间也差不多了，道：“我得离开了，这个时间不早，再晚一些走怕是惹得恒王猜忌。”

　　黎颂拉住他手腕，对着他笑了一下“宫里很大，我一个人有些寂寞。”

　　叶熙无情的甩开他：“所以……熙才建议殿下可以纳妃了。”

　　“你吗？”黎颂继续逗弄他。

　　“哼”叶熙冷哼一声：“要我替殿下留心着吗？”

　　“你不会吃醋吗？”黎颂笑嘻嘻的看着他。

　　叶熙整理了一下衣襟，他道：“还真不会。”

　　说完转身便向外走，刚走出去几步，便听见黎颂在后面说：“明日我会叫人将案桌铺上羊毛毡，尽量软一些。”

　　叶熙头也没有回，他道“殿下如果一定要躺在上面，那我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哼”黎颂在临近他开门的时候道：“那就比一比，我猜你的腰比较软一些。”

　　这次叶熙没回复他，直接转身离开了。

　　出了宫门正看见来接他的年乔乔，那人正从马车上下来道：“先生，你算的时间真准啊，我刚到你也刚好出来。”

　　叶熙笑了一下，问：“父亲母亲呢？”

　　年乔乔将他扶上车：“都安顿在叶府了，先生是回太学还是回叶府？”

　　叶熙想了一下，他道：“回叶府吧。”

　　这是他自出生被抱离叶府之后第一次回来，婴孩的他自然对府中建设丝毫没有印象。

　　下山之后他也没有进入到这里，甚至一次都没有来过这里看看。

　　叶府距皇宫也不算太远，是和太学差不多的距离，叶熙下了马车便看见了等在门前的众人。

　　之前的奴仆都被发卖了，如今这些不用想都知道是恒王连房子一起送过来的。

　　门前站着一对夫妻，穿的十分简朴，看上去比叶熙想象中的衰老了很多。

　　他下了马车之后，便将那夫妻二人迎了上来，脚步虽然迈出来了，但还是有些踟蹰，叶熙下车，行了礼，道了一声：父亲母亲。

　　叶昭脸欲笑不笑的看着他，有些局促的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天枢……”叶昭一时之间不知道此时到底该说些什么。

　　倒是叶夫人眼圈泛红，一见到叶熙泪水便喷涌而出，她死死的拉着叶熙的手唤道：“儿啊，你是我的儿吗？你可还认得为娘，你是不是都不认得我啊……”

　　叶熙扶住她的手，对她笑了一下：“母亲，孩儿不孝，让母亲一直思念。”

　　叶夫人哗啦一下眼泪便又涌了出来，她死死的拉住叶熙的手腕，盯着他的脸看，哭道：“儿啊，娘对不起你，娘真的对不起你，你出生连满月都不足便被母亲送走了啊，你连母亲的奶水都没喝上几口，母亲对不起你啊。”

　　她站在门前这么一直哭，叶熙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他不知道该如何同亲人相处，站在原地心中却有些无悲无喜，只能机械式的重复说：不怪你。

　　叶昭有些看不下去了，一把拉住叶夫人说：“别在这闹了，人都看着呢，我们回府再说。”

　　说着搀扶着叶夫人便走，顺势招呼着小厮丫头们一起帮忙，折腾了好一会，众人这才都回到了府中。

　　叶夫人一路都死死的拉着叶熙的手，片刻也没有松开。

　　叶熙的手腕都被她拉住的泛红了，但却也一声没吭，就任凭她盯着自己看，拉着自己的手。

　　“熙儿”回到府中，入了大堂，叶昭看着叶熙这才张了张口，觉得应该说些什么。

　　叶熙等着他说，于是应了一声父亲。

　　叶昭似乎觉得叶夫人在这里哭哭啼啼的不成样子，于是咳嗽一声对一边的丫鬟说：“夫人伤怀过度，你们先带夫人下去休息。”

　　丫鬟们听着便去扶叶夫人离开，但叶夫人不愿意走，还是死死的拉着叶熙。

　　叶昭只能对她道：“夫人，大喜大悲最伤身子，你先调整一下情绪，熙儿与我们……你……不要吓到他，先去休息一下，刚好我有话想要对他说。”

　　叶夫人低着头似是有些怕叶昭，哽咽的嗯了一声，却还是不愿意放开叶熙的手。

　　叶熙在他的手上拍了拍表示安慰，他轻声道：“母亲修养一会，孩儿同父亲说会话，便去寻母亲。”

　　叶夫人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了两滴眼泪，无声的点了点头，抬头看他一眼，这才被丫鬟们搀扶着离开了。

　　等到叶夫人离之后，叶昭咳了一声，他道：“熙儿，为父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叶熙对他行了礼，他笑了一下：“父亲风采不减当年，有什么话便说吧。”

　　叶昭的面容冷了下去，他表情不太好看，沉声道：“你这次下山真是为救我们而来？”

　　叶熙冷笑了一声，他道：“那父亲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