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林》月下散人

62、六十一章 同流-宫正

　　第二日一早，黎颂称病没有上朝，但释放叶熙一家的文书还是当天批下来了。叶熙早朝上领了之前于恒说的宫见夫子的位置，因为黎颂不在，所以早朝几乎走了一个过场就退了。

　　下朝之后于恒对着一边的常苑问道：“殿下怎么会着凉了。”

　　常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就很怕于恒吗，见到就忍不住打哆嗦的那种，于是躬着身子颤颤巍巍的说：“殿下昨晚在后花园落水了，此时正在发稿热，太医看过了，身体还是十分虚弱。”

　　于恒皱眉看了常苑一会，他道：“落水了？”

　　常苑点点头：“嗯，夜里看不清路，殿下想在湖边看看鱼，一不小心踏空了。”

　　于恒缓和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道：“好好伺候殿下。”

　　常苑忙连连点头：“奴才明白了。”

　　走出承华殿，于恒抬眼便看见了等在门前的叶熙。

　　叶熙笼着袖子颇为自在的在门前晒太阳，见他出来了之后便拱手行礼：“王爷。”

　　于恒点了点头道：“怎么没有去大理寺接你的家人。”

　　叶熙笑了一下“多谢王爷关心，已经拍了小厮去接应，熙特意在此等候王爷，有事相问。”

　　于恒看了他一眼，脸上并没有露出半分的好奇，只是淡淡的道：“什么事情？”

　　叶熙跟着他一边往宫门外走一边说：“熙在杞州的时候查到了一名名叫张翼的府衙看守，他和我说了一些事情，熙颇为好奇。”

　　于恒停住了脚步，叶熙似乎早就料到了，早在刚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就停住了脚步。

　　“张翼？怎么了？”于恒问道。

　　叶熙笑了一下：“他嘛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其中有一句我倒是很好奇。”

　　“什么话？”于恒恢复了往日的神色，继续向前走去。

　　“他提到了元成帝在位的时候主张废除奴隶制，他之前祖辈的身份就是奴籍。”叶熙跟上去继续淡淡的叙述。

　　两人此时已经快要走到了宫门，于恒停下脚步，他道：“所以呢？”

　　“他还说了黎氏血脉都该死。”叶熙站在他的身边微微蹙眉：“元成帝明明解除了奴籍，为什么他们还要那么憎恨北黎，憎恨北黎皇室黎氏血脉，甚至于是释放了他们的元成帝，我着实不解。”

　　于恒偏过身子，正对上他，笑了一下：“所以你来问我？”

　　叶熙也笑了，他道：“王爷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组织？”说罢他又详细的补充了一句：“张翼所在的组织。”

　　于恒的马车就在宫墙之外，他抬头看了一下天空，道：“是，我知道。”然后便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上了马车。

　　叶熙在后面行礼送他离去，等到看见于恒的马车动了起来，叶熙才揣着袖子又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年乔乔已经去接他的家人了，之前的于府恒王已经买了下来，叶熙作为合作伙伴已经将之前的叶府当做礼物十分不客气的收了下来。

　　只是他令了这宫正夫子的职位之后，怕是要长期住在宫中，能在叶府的时间却也不多。

　　他也不着急，就怎么在宫门口靠着晒太阳，果然没有一会，便见一个小太监跑了出来，见他抬着袖子在门口依靠，忙上前道：“太好了，叶大人还没有离开，殿下说有事想和大人商量，让我专门在这等着的。”

　　叶熙了然，随即又问了一句：“那怎么刚刚没有看见你，在晚一会，我可是就要离开了。”

　　小太监十分愧疚的说：“说的是啊叶大人，小人本来是在这里等着大人的，但是刚刚突然肚子特别的不舒服，是在没忍住就去方便了一下，出来之后就赶忙出来追你，还好您没走远。”

　　叶熙心道：这是没走远吗？我这是根本就没有走。

　　他笑道：“如今正是季节更替，吃东西也要多加注意了。”

　　那小太监也说：“是啊，也不知道吃了什么鬼东西，真是误事啊。”然后又赶忙找补了两句说：“对了，大人不是早就下朝了吗，怎么迟迟没有走呢？”

　　叶熙无奈的叹了口气：“熙身子太虚，刚出来走到宫门便累得不行，所以在门前休息了一会。”

　　那小太监又是皱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问：“哎，对了刚刚也没有看见大人的马车，是来晚了吗？”

　　叶熙尴尬的笑了下：“马车派去大理寺接我的父母家人了，我今日是走过来了，索性太学距离这里不算太远。”

　　那小太监听他说完，整个人先是一愣，他有些不可置信的说：“走？走过来的？”

　　叶熙十分真诚的点了点头：“来的路上还真是有些累呢。”

　　太学距离这里，不算太远那可也不近啊，这哪位朝中大臣居然还要走着来上朝，这可真是……

　　还没等他震惊完，便听叶熙又继续说：“我出来的时候早市也刚好摆上，来的路上还专门买了一碗热豆花。”

　　早市出摊天不黑的时候人就已经开始准备了，所以这叶大人是几点就出了门的。

　　想到这里那小太监又是一阵惊悚，对着叶熙尴尬的笑了笑。

　　叶熙也不觉得尴尬，一路上还继续和那小太监继续说夜市有多热闹，卖早茶的地方都有些什么吃的，小太监一路听着，只觉得这叶大人还真是一个奇葩。

　　很快就走到黎颂所在的乾元殿，那小太监道：“大人再次稍后，容我进去通报一声。”

　　叶熙对他笑笑，不一会，常苑便走了出来，一双满是复杂的眼睛将叶熙上上下下恨不能都看了个遍。

　　叶熙觉得奇怪，他笑道：“常公公怎么了，几日不见认不出我了，还这般看着我？”

　　常苑这才回过神来，觉得刚刚实在是太失礼了，于是忙道：“失礼了，真是太失礼了，对不住叶大人，小的有些慌神，一时之间竟然发了会呆。”

　　叶熙瞧着他刚刚可不像是发了会呆。、

　　却也没有多说，依旧笑的温和：“殿下怎么样了，在里面吗？”

　　常苑点了点头，忙将叶熙硬了进去道：“叶大人，您里面请，殿下在等您呢。”

　　他自己倒是没有跟着一起，还叫退了所有的宫人，叶熙刚一入殿，他便顺势关山了殿门。

　　隔着一道屏风，叶熙恍惚看见那案桌旁坐着一个人。那人俯身在案桌旁，似乎正在看书批注。

　　“殿下？”他试探的唤了一声。

　　那人的在哦屏风后面冲他招了招手，却没有说话。

　　叶熙无语片刻走了过去，却看见那案桌上正摆着一个雕刻的木头人，正被线圈拉扯着，分明是一个木偶。

　　看见叶熙之后，竟然还做了一个拱手抱拳的姿势。

　　叶熙不用想都知道操纵着木偶的人是谁。

　　在往里走了几步，果然看见了坐在软榻上拉扯着木偶机关的黎颂。

　　“哈哈哈”黎颂一阵大笑：“怎么样，本宫看起来是不是十分的勤勉，即便卧病在床，也要起来批阅奏折。”

　　叶熙十分无语，看着只穿了一件中衣的黎颂，有些无奈的说：“不是病了吗，怎么殿下的玩心还这么重？”

　　黎颂拍了拍自己床榻，示意他坐过来。

　　“你离近点，太远了，我听不见你在说什么。”

　　叶熙轻笑一下：“殿下这假话说的可真是没有诚意。”

　　“距离那么远，真话假话都听不见，你贴着我坐过来，真话假话都说给你。”黎颂眯着眼睛看着他。

　　两人不过就死隔着十几步罢了，这么说倒像是一个在南疆一个在北国了。

　　但叶熙还是走了过去，站在黎颂的榻边，却没有坐过去。

　　“上次见你穿朝服就觉得很好看，今天这么近，天枢，你是故意来蛊惑我的吗？”

　　叶熙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这句话有些意见：“殿下想看，就直说好了，何必让我从宫外一直跑到这里。”说罢他又很没有诚意的道：“殿下想看，我随时给你穿不就好了。”

　　黎颂嘴角的笑意像是涟漪一样荡了一圈又一圈，他一把拉住叶熙的手，仰头看着他：“天枢，那天说的话作数吗？”

　　叶熙看着他反问道：“殿下改变注意了，想让我滚回青龙山去？”

　　“可以的话我倒是想和你一起滚回去，不去青龙山，随便哪个草庐的榻上滚一滚也好。”黎颂似乎很喜欢仰头看着叶熙的这种感觉，甚至可以说的上是享受。

　　享受他站在自己的面前，自己抬头看着他，看着他略显消瘦的骨架，看着他白皙精致的下颚，看着他清秀的眉眼和微微垂下来的眼帘。
　　“这么看着不累吗？”叶熙瞧着他的那个姿势，想着要是换做是自己想来脖子都要酸了。

　　但黎颂乐此不疲：“还好，你这么站在这让我瞧着，我欢喜还来不及呢。”

　　“落水是真是假，看着你倒是没有那么虚弱。”叶熙打量着他看了看。

　　黎颂握着叶熙的手，顺着指节一点一点的摸上去，叶熙的手很好看，修长白皙，没跟指节都白皙如葱，就是有些凉，明明此时已经入夏了，但他的手却还是凉飕飕。

　　“真的，一不小心踩空了。”黎颂的手已经摸到了他的手腕上，对着穿过那人宽大的袖口，像是磨骨一样正缓缓的向上而去。

　　叶熙被他摸得浑身难受，像是被一条毒杀缠住了，动弹不得。

　　“不说实话吗?”叶熙想将自己的手腕挣脱出来，但黎颂却不让，他好像也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但叶熙就是动不了了。

　　“力气这么小吗，再试试？”黎颂挑眉逗他。

　　“殿下，咱们背着恒王在这里浪费时间调情，要是被他知道了，是不是觉得自己防备你都是在浪费心力？”叶熙不在挣扎，放弃了一般任他随便摸去。

　　“这是浪费时间吗？”黎颂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他的手已经顺着叶熙的袖子摸到了那人的小臂，在内侧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又问：“你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

　　叶熙整条手臂都是酥酥麻麻的，一时之间没有接上话，缓了缓才道：“你昨夜到底做什么了？”

　　黎颂用力拉了他一把，将他拽到了自己身前，道：“我倒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叶熙：“什么事？”

　　“之前在海上，我们被敌人的投石器打中行舟，你和我跌入水中，后来你昏迷不醒，我一直给你排水，无意间看见了你胸口有一处伤疤，怎么弄的？”黎颂的目光像是能拉丝，将身边的人里里外外的看了个便，说道胸口的时候他的目光像是顺着叶熙的领口已经探了进去。

　　叶熙听他说完，顺势低头看了一下胸口，想了想他道：“小时候弄的，过去很久了。”

　　“怎么弄的，告诉我。”黎颂偏头看着他的眼睛。

　　叶熙想了想，似是在回忆，抿了抿嘴道：“有一次偷跑下山，遇见了一个被坏人追杀的小男孩。当时在山上听师父说，山下闹动乱，很多人贩子抓了小孩子去卖掉，甚至还有些老妖精抓了小孩回去吃可以长生不老，当然了，这都是他们吓唬人的话。”

　　黎颂认认真真的听他说着，嗯了一声。

　　叶熙像是有些头疼不知道该怎么和黎颂说一般，思索了一下才继续说：“我那时候年纪也小，玩心重，自然不愿意相信师父说的话，偷跑下山，谁知道那年正赶上……”

　　说到这，他的目光微微沉了下去，似乎不知道该怎继续了。

　　倒是黎颂接上了他的话：“那年是不是楚越窃国的那年？”

　　叶熙点了点头：“所以山下到处都是动乱，我下山并不清楚这其中的是非因果，只知道当时街上什么人都有，刀光剑影混着大火冲天，也不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只知道死了不少人。”

　　黎颂点了点头，问：“后来呢？”

　　“后来自己躲躲藏藏的时候预见了一个小男孩，比我小一些，被坏人追，当时很混乱，我见他年纪小，便带着他逃跑，逃亡的过程中被人射了一箭。”说到这里叶熙又改口了一下：“我当时用身边的木板挡了一下，但那箭还是射穿了，但也失去了原本的力道，所以伤的不是很重，就留下了这么个印子。”

　　“这箭法够可以的啊，射穿木板之后还能伤到你。”黎颂感慨了一下。随后又继续追问：“那那个小男孩呢？”

　　叶熙皱眉嘶了一声，他道：“我受伤了之后我们两个人就逃进了树林中，孩子嘛，身形小，所以在树林中还是比较好隐藏。只是……追杀我们的人还是追了进来，我当时痛的在地上不能动，身上血腥味儿有比较重，两个人藏在这里的话一定都会被发现的，所以就想让他先跑。”

　　“他跑了？”黎颂眼底有些暗沉。

　　叶熙点了点头。

　　“他就那么抛下了你？”黎颂语气不太好，多了许多的不满。

　　叶熙笑了一下：“我觉得他可能不是真的跑了，是想为我引开追兵吧，所以才跑了出去。”

　　“你还真是心善。”黎颂的眼底阴沉的几乎可怕，但这句话说得语气上却十分正常，像是平日的调笑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