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林》月下散人

57、第五十六章 阖阜-执手

　　下朝之后已经快要到午时了，叶熙自从到了阖阜之后就在驿站换衣服之时草草吃了一些茶点，如今肚子空空饿的厉害。

　　等到了皇陵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皇陵在阖阜的远岱山，他将马拴在了山下，喝了口随身携带的水便上了山。

　　山路还算好走，毕竟上面建了皇陵，山路修建的十分规整，叶熙一身墨绿色的长袍飘散在空中，一路上肚子已经饿的叫了三回，走走停停终于在快要饿得昏厥的时候到达了皇陵。

　　皇陵四处都有看守的官员，正常人没有通行手谕是不能随便进入的，叶熙刚想同看守的官员说话，却见里面走出了一人，常苑带着伪装一样的成熟稳重走了出来，对看守的官员道：“殿下说，请叶先生进去。”

　　叶熙抿了抿嘴，对着常苑拱手行礼，常苑也随之还礼。看守的官员再不能阻拦，于是叶熙便跟着常苑一起向皇陵里面走去。

　　一路上常苑都没有说话，他揣着谨小慎微的心思，在叶熙面前不愿意露出半分的憨傻气息。之前便一直听宫中的公公太监说，那叶熙并不简单，而且太子殿下对此人也是颇有微词，他跟在黎颂身边又见过黎颂同叶熙说话确实带着几分针锋相对，于是自己在这人面前便也端着了一些。

　　倒是叶熙似乎并没有顾忌太多，率先开了口问：“常公公，殿下是什么时候到的？”

　　常苑这才脚步一顿，清了清嗓子对叶熙说：“早朝之后，比先生先到了一会。”

　　叶熙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常苑也是觉得奇怪，黎颂下了早朝之后二话不说，没有唤任何人，只叫了自己传唤乐马车，什么都没有交代，只是带了些温旋生前很喜欢吃的点心便出了皇宫。

　　自始至终黎颂只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去皇陵

　　还有一句是:把叶熙接进来。

　　知道所来之处乃是皇陵，常苑便一路都很小心谨慎，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惊动了太子殿下，他知道，黎颂每次去皇陵再到回来，总归是有一两日心情都不是很好，他自己当然也害怕，生怕触到眉头。

　　之前黎颂外出都会带着玥潭，他只要小心侍奉就可以了，可是这次黎颂居然只带了他自己，他便更加紧张了起来。

　　叶熙跟随着常苑一路向皇陵深处走去，在温旋的陵墓之中正看到了一人跪在了蒲团上。

　　黎颂知道有人过来，却也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你先下去吧。”

　　常苑应了一声便老老实实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天枢，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本宫在这里等你。”黎颂依旧没有睁眼。

　　叶熙上前两步：“梁太傅既是扶持太子殿下，那姜雨寒自然也是殿下的人，他传话到皇陵而来，自然是殿下的授意。”

　　黎颂抬起头看着他，笑了“是啊，你自然是能明白的。”

　　叶熙：“那殿下特意传信让熙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呢？”

　　“自然是许久不见，思念你了。”黎颂带笑不笑的看着他。

　　“今日早朝见过了。”叶熙整理了一下衣袖，然后上前两步，在温旋的灵柩面前问：“我可以祭拜一下旋妃娘娘吗？”

　　黎颂垂着眸子点了点头。

　　叶熙跪下，取了三支香，燃上之后插了上去，十分认真的扣了三下。

　　黎颂看着他，发现他祭拜的礼节用的是前北黎的。

　　“今日朝会上见面不算见面，一大堆旁人在场，我同天枢并没有好好畅谈一番。”黎颂说。

　　叶熙直起身子，瞬间头脑有些昏沉，眼前竟然不知不觉的有些发黑，身子一歪，他险些晕倒，却用手撑住了。

　　“怎么了？”黎颂微微皱眉看着他。

　　叶熙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叫唤了起来，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跪好，抿了抿嘴说：“真是失礼了。”

　　“从杞州赶回来一直没有吃东西？”黎颂话语中带了几分责备。

　　叶熙：“也吃了几块茶点，还是身子太虚，让殿下见笑了。”

　　黎颂看了他片刻没有说话，将一边的食盒拉了出来，掀开盖子递了过去。

　　“使不得，这是璇妃娘娘的祭品，我怎么能够享用。”叶熙忙叩拜推拒。

　　黎颂无视了他这装模作样：“吃吧，母妃生前很喜欢吃这些点心，但宫中做的味道始终没有于府的好，她口腹之上很是挑剔，我带了她也不一定会爱吃。”

　　说着自己将里面的一块糕点拿了出来递给了叶熙。

　　叶熙蜷缩了一下手指，却还是将那块糕点接了过来。

　　黎颂看着他一小口一小口吃着点心，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问：“味道怎么样？”

　　“太甜了。”叶熙咽下嘴里的糕点说。

　　黎颂一时之间愣住了。

　　“母妃，你怎么不吃了？你不是说最喜欢吃这些点心的吗？”

　　“太甜了……”

　　“那外公府上的点心不是这个味道吗？”

　　“没有宫中的甜，多吃一些也不觉得腻。”

　　“那下次叫御厨少放点糖。”

　　“没事……”

　　………………
　　………………
　　………………

　　“殿下？”

　　“殿下？”

　　叶熙连着唤了几声，黎颂才缓过神来，嗯了一声。

　　“殿下刚刚想到了什么？”叶熙试探着问。

　　黎颂盯着他眨了几次眼，将之前心中涌上来那种模糊感驱逐出去，他迷蒙中笑了一下：“看你吃东西的样子蛮好看的，看到走神了。”

　　叶熙内心深处翻了一个白眼。

　　话说，他和黎颂待在这里，当着温旋的面，吃着她的儿子孝顺给自己的点心，还听着黎颂这满口不着调的话，是不是不太好。

　　“殿下这般转圜让我来此，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叶熙决定回归正题。

　　黎颂点了点自己的嘴角示意他：“擦干净再说，不，你先吃饱再说。”

　　叶熙：…………

　　四块糕点下肚，叶熙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又重新复活了。

　　“臣吃饱了。”叶熙擦干净嘴角。

　　黎颂盯着他看了一会，缓缓起身：“走吧。”

　　“不在这？”叶熙有些迟疑。

　　“当着母妃的面，我总不好什么话都说。”黎颂已经向外走了几步，边走边说。

　　叶熙起身在衣服上抻了抻，赶忙快走了几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走出了皇陵，黎颂没有让一个人跟着，连常苑也没有带，径直上了山。

　　“我们去山上逛逛。”黎颂负手而立站在皇陵前。

　　看守皇陵的大人说要叫一对亲卫兵跟着的，但被黎颂拒绝了。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放放风，你找这么多人跟着，是要煞风景吗？”黎颂看也不看那位大人。

　　叶熙有些无语的跟在身后同他一起向一边的山路走去，黎颂像是故意的一般，铺好的大道他不走，偏偏拉着叶熙去钻小林子。

　　“殿下，臣的衣服……”叶熙心疼的瞧着被荆棘勾破的长袍。

　　“就这破料子有什么可心疼的。”黎颂回头瞥了他一眼。

　　叶熙吸了口气，忍无可忍：“殿下到底要带臣去什么地方？”

　　“着什么急，你同我在此看风景不好吗？”

　　两人穿过一片荆棘小路，前方豁然开朗，正是一处山之高崖。黎颂伸臂舒展，十分愉悦：“天枢，本宫不在你身边你可有思念本宫。”

　　“日日思念，三跪九叩，只为祈求殿下平安顺遂。”叶熙在后面拉扯着浑身被扯乱的衣襟。

　　黎颂回身饶有兴趣的看看着他：“本宫觉得吧，你肯定是日日思念本宫的，不然你怎么会在本宫回阖阜的路上给我送了一位活神仙呢？”

　　“是吗？殿下说的隐晦，熙没有明白。”叶熙有些疲惫，看到一边的青石板，忍不住腿软坐了上去。

　　“你们读书人呢就是含蓄，不愿承认也罢，不过这次回来你打算怎么给舅父交差呢？”黎颂看着他连着喘了几口气坐在那青石板上，自己也走了过去，还专门站到了他的身前。

　　叶熙不得不抬起头看着他：“熙奉北黎为主，为北黎做事，不知殿下所说的向恒王交差，指的是什么？”

　　黎颂微微俯身，同他面对面，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招也招了，揽也揽了，你还要这么揣着明白当糊涂，这不是在欲擒故纵吗？”

　　“这话是说给赋雅轩的美人儿听的吧。”叶熙不动声色的和他对视。

　　“不一定非要是赋雅轩的吧。”黎颂挑了挑眉。

　　叶熙：…………

　　黎颂伸手勾了一下叶熙的下巴，追问：“嗯？怎么不说话了？”

　　叶熙将目光瞥向一边的山崖：“这幅景象任谁看了都容易心生误会吧。”

　　“是误会吗？”黎颂歪头盯着他微微泛红的眉梢瞧。

　　“不是吗？”叶熙手指捏着袖子发力，面上却依旧绷的紧紧的。

　　“做了就不算误会。”黎颂收了点笑容，但唇间还是带着笑意的，他这副神情，着实有些蛊惑人心，叶熙不小心瞥见他的喉结，手指不由又捏紧了衣服。

　　“我猜想殿下总不会在来这里之前还有时间喝过酒。”叶熙盯着他。

　　“猜得不错，所以没有说醉话。”

　　叶熙：“非要一直用这个姿势说话吗？”

　　“你想换一个？”黎颂用勾着他下巴的手的指腹轻轻在叶熙的下颌骨上扫了一圈。

　　“这里不是后宫吧。”叶熙微微哽咽了一下。

　　“本宫尚未登基，后宫无人。”黎颂盯着他的白皙的面容，跟着手指的游走，手指所到之处眼神尾随其后。

　　“那就该纳个太子妃了。”叶熙微微垂下眼帘。

　　“叶先生心中可有人选？”黎颂的手指已经顺着叶熙的脸颊游走到了耳后，不轻不重的在叶熙的耳垂上揉捏了一下。

　　“阖阜贵女众多，殿下选个心怡的……总不会困难。”叶熙吸了口气。

　　“前半句我不敢苟同，后半句我十分认可。”黎颂倾身贴着他的耳边说。

　　叶熙本能的整个身子微微向后靠了一下：“此间只有殿下同熙二人，大可不必耳语相谈。”

　　“谈正事可以，耳鬓厮磨总要近一点才能做。”黎颂直接微微偏头，简直像是要钻进叶熙的耳朵里。

　　叶熙：…………

　　黎颂见他不语，缓缓向后略退了一点：“刚才的点心很甜吗？”

　　叶熙松了口气，整个身子都不经意间的微微松懈了一下：“还好吧。”他随口答道。

　　黎颂：“本宫也想尝尝……”

　　叶熙不由自主的抿了抿唇：“殿下还真是小孩子心性。”他有些慌张的想要起身。

　　黎颂一把将他摁了下去，俯身直接上去吻他。

　　但…………

　　叶熙偏头躲开了，两人面颊错开，黎颂一动未动的停在了原地。

　　“殿下，有些事情，还是想好再做。”叶熙垂着眼帘，他整个人身子都是僵硬的，双手死死的抵住了黎颂的肩膀。

　　黎颂眨了眨眼，偏头在他的侧脸蜻蜓点水的落了一个吻。

　　“天枢”他说。

　　叶熙整个人都僵住了。

　　“可有些事情，是早晚都要做的。”黎颂说。

　　然后他缓缓起身，也随意坐在了叶熙的身边。

　　“你是如何结识张不换的？”黎颂问他。

　　叶熙闭上眼吸了口气又再次睁开，声音语气一如平常：“早年间游历。”

　　黎颂：“是你拜托他来帮我的？”

　　叶熙：…………

　　黎颂：“温和如也是你叫他来找本宫寻求庇护的？”

　　叶熙：…………

　　黎颂：“朝堂之上为什么帮我？”

　　叶熙：…………

　　黎颂：“怎么不答话？”

　　叶熙：“既然殿下已经将这些好处都算在了我的身上，那我为什么还要推拒或者否认呢？”

　　黎颂轻笑了一下：“张不换治不好我的病。”

　　叶熙手上用力不由自主握成了一个拳头。

　　“心疼了？”黎颂偏头看着他的手。

　　“臣只是在想，自己是不是选错人了”叶熙缓缓将手又放开，搭在了一边的腿上。

　　“天枢。”黎颂起身，他负手向前两步，走到那山崖之上：“本宫向天发誓，你绝没有选错。”

　　叶熙看着他高大的身影，伫立在那清风拂过的山崖之间，心脏砰砰跳了两下。

　　他缓缓起身，也站了起来。

　　跟着黎颂的身影莫名其妙的上前走了两步。

　　还没等停下，前方的人回身，一把将他抱住了。

　　不知为何，叶熙居然并没有觉得这一刻有多震惊，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了。

　　“天枢，别回去，留下来，好吗？”黎颂倾身抱着他，说话之间语气出奇的温柔。

　　“殿下。”叶熙缓缓的张开嘴。

　　“我听着呢。”黎颂将头埋在他的颈窝之间。

　　“熙愿奉殿下为主，日后一路跟随，殿下不死，叶熙不弃。”

　　叶熙声音很平静，平静的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他就那么不轻不重的，将前途生死都压在了这一句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