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林》月下散人

53、第五十二章 阖阜 -争论

　　赵纤云直接楞在了原地，缓了一会，他才笑了出来：“小姐还记得奴才。”

　　温旋脸上梨涡浅浅，她微微抿了抿嘴：“真的是您。”

　　赵纤云点了点头，才对身边的黎言佟解释：“殿下，那年温小姐认亲宴，陛下赏赐了那枚和您一对的金锁，是奴才去送的，当时见过小姐一面，那年小姐才四岁，想不到小姐竟然还能记得奴才。”

　　黎言佟这才回过味儿来，顺势又想到了自己的那枚金锁，思索的时候他的目光都落在了温旋的脸上，缓过神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人家，温旋已经尴尬的将目光瞥向了一边了，黎言佟这才收回眼，尴尬的咳了一声。

　　“想不到还有这等渊源，本宫倒是忘了，温、温小姐记性是真好。”

　　温旋说过话后才想起来这还当着这位太子殿下的面，一时之间又收回了些笑意，装也装的娴静了一些。

　　她平日里并不吵闹，安静的时候能看上一整日的兵书，于长信和于恒常日领兵在外，其实她自己在府中颇感孤独。她又不喜欢和皇城之中的名门贵女结交，只能一个人习武练剑，闲下来便去看书，看的也都是一些晦涩难懂的兵法。

　　近日于长信和于恒在外归来，她这性子才又跟着活跃了一些。温旋幼时便聪慧异常，见过的人一面便能记住，看过的书也是一遍就能背读。只是她并不书呆子纸上谈兵，书中的道理她运用得当，十三岁的时候便在校场整理了一套新的操练兵法，颇为受用。

　　只是这次认出了仅仅在四岁时见过一面的赵纤云，还是让几人吃了一惊。

　　于恒听到赵纤云提到两人一模一样的金锁时便皱起了眉头，始终都不太高兴的样子。

　　于长信先是一笑，然后将温旋揽到了身后，交代她下去了。

　　赵纤云长长的舒了口气，黎颂睡的有些深，但眉头还是微微皱起的。

　　内殿外面人影浮动，赵纤云扫了一眼就知道是有人试探着寻黎颂，他拖着沉重缓慢的步子向外挪去，走之前还给黎颂落下了帷幔。

　　打开门，果然看见了平日里给黎颂送药的小太监梓茶，梓茶拖着木盘，上面还放着一碗热腾腾刚刚煎好的汤药。

　　“赵大监？”梓茶一怔，随即赶忙笑道：“赵大监安好。奴才来给殿下送药，殿下是睡下了吗？”他倒是没有想到来人是赵纤云。

　　赵纤云如今在宫中的地位众人都知晓，太子殿下拿他更是当亲人一般对待，宫里人见到他都要行礼。起初巴结送礼的人非常多，但赵纤云虽然面上对谁都笑呵呵的，但他在宫中混的长了，也是个老狐狸，从来不给别人留半点机会。

　　找各种理由，该打发的打发，该装病的时候装病，该赔笑的赔笑。总之和任何人都保持一定的距离，谁也没能从他的嘴里套出半句话来。

　　赵纤云看着梓茶又是十分温和的笑了笑，他道：“哎，王爷真是辛苦，日日惦念着殿下。”

　　梓茶咽了咽，笑了一声：“咳，谁让太子殿下是王爷现如今唯一的亲人了，殿下视王爷如生父，王爷也视殿下如己出，不对殿下上心，又对谁上心呢。”

　　“王爷是有心人。”赵纤云搓着手笑了笑。

　　“大监今日怎么亲自过来侍奉了，可别累坏了身体，殿下这般在意大监，若是累坏了，殿下是要着急的。”梓茶很会说话，他长得就十分机灵，平日里反应快，年纪虽然小只有十七八岁，却在宫中混的如鱼得水，众人都要唤一声茶公公。

　　赵纤云咳嗽了两声，摆了摆手，他道：“老骨头啦，殿下不嫌弃，留我在宫中，总不能真的在榻上等死，总得做点什么。”

　　“瞧您说的，大监的品行小的们都知晓，日后有事就唤小的们用，不必何事都亲力亲为，保重好身体，也是我们这群奴才们的福分。”

　　赵纤云笑了几声，看着那药碗才微微蹙眉，有些为难的说：“殿下现下睡下了，这药……就先给我吧，我看看一会若是睡得不好再唤殿下喝下。”

　　以往梓茶送来的药都是他亲自服侍黎颂饮下的，他握着茶盘的手微微一顿，有些心疼的说：“大监身体不好，在这守一夜，我们这群小辈儿怎么放心。不然您去休息，我们几个在这边侍候着，您要是不放心，就让常公公也过来。这药也不能一直放着，凉了的话就不起作用了，我在这边看着，药给温上，殿下什么时候醒来，奴才我提醒殿下服药。”

　　他说的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破绽，但赵纤云还是笑着摇了摇头，他道：“你们呀，太小，有些事呢，还是不懂。我今日过来，就说明殿下他啊有心事，你们在这侍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再说了，殿下若是睡不好，醒来心情也是烦躁，你让他喝药他也未必会喝，还是我留下吧，周全些。”

　　这话说的梓茶就没办法再推辞了，只能将药递了过去，颇为愧疚的道了一句：“那就辛苦赵大监了。”

　　赵纤云脸上依旧挂着祥和的笑意，端着药碗转身进了内殿。

　　黎颂睡得沉，却也算安生，虽然眉头紧皱却也没有什么不舒服。赵纤云看了看他，估计着可能殿下是又做噩梦了。

　　殿外的人影远去，赵纤云这才看了看手上的药，他悄无声息，将那药一饮而尽，然后放在了案边。

　　烛火燃得有些急，赵纤云用剪刀将那烛芯剪去了些许，做完这些，他又去看了一眼黎颂，见那人并没有什么反应，这才跪坐在黎颂榻前的软垫上，靠着床头微微闭上了眼。

　　是夜，叶熙没有睡意，他一个人坐在州府的院子里，夜里冷，他披了一件不怎么厚实的披风。

　　天上的繁星璀璨，有争相竞斗之意。叶熙望着漫天光晕，眼眸中被投射出一种奇怪的颜色。

　　北斗七星在太微北，枢为天，旋为地，玑为人，权为时，衡为音，开阳为律，摇光为星。

　　天枢亦为贪狼，枢表天权，狼表杀星。

　　他记得三秀师父和他说过，他出生之日，天象有异，贪狼星北移，有七彩星云落于叶府之上，更有三道惊雷破空而来，正劈断叶府中三棵百年青松。

　　树干燃起大火，他便是在这大火之中横空出世，一声啼哭之后，更有燕雀争相而来，于房檐之处停落，整整三日不散。

　　出生当日，一道人坐于叶府门前，叶府上下因为这三道惊雷和叶熙的出生忙的上下乱作一团，顾不上这青衣道人。但叶大人作为礼部尚书，从不虚待道门，更重天道。

　　在百忙之中，还是跻身出门，在府前面见了这位青衫道人。

　　“老道远道而来，特来借天火一簇。”那道人微微一甩拂尘，对着叶昭一笑。

　　叶昭一愣，那老道已经走进了叶府，拂尘对着那燃起的青松一挥，那熊熊烈火便瞬间熄了，待到众人回过眼，只看见那老道指尖顶着一簇小火，正虚虚的燃着。

　　叶熙看着天上上的星象，他不知道自己出生那日究竟是什么场景，只记得师父同他讲：“不求你天枢转世，只求你一世平安，时局动荡，不需你去匡正，你只要是青龙山的小弟子，平安喜乐便好。”

　　“平安喜乐……”叶熙喃喃的念着这四个字。

　　年乔乔端着煮好的药茶走过来，放到石桌上，见他走神又唤了一声：“先生，把茶喝了吧。”

　　叶熙眨了眨眼，回过了神，拿起热茶在鼻前嗅了嗅。

　　叶熙：“加了东西？”

　　“嗯，多加了一味药。”年乔乔略有凝重的点了点头。

　　叶熙没再多说缓缓饮下一杯。暖了身子些许，年乔乔又给他倒了一杯。

　　年乔乔：“有心事？”

　　“有啊，你要帮我开解一二？”叶熙笑着看他。

　　年乔乔摆了摆手，吸了口气：“别，别和我说，我心眼小，盛不下你那天地一般大的心事。”

　　叶熙笑出了声，微微蹙眉，看着年乔乔嘶了一声：“连你也要揶揄我嘛？”

　　“先生这话怎么说？之前是谁揶揄您了？”年乔乔咧开嘴，露出一排明晃晃的牙齿。

　　“我以前怎不知，你脑子转的这么快？”叶熙上下打量着他。

　　年乔乔也笑出了声：“先生总不能是在琢磨太子殿下吧。”

　　叶熙冷笑了一声，他十分雅正的翻了个白眼：“我缘何要琢磨他？”

　　“那您同殿下这一路出生入死，可有对他改观一二？”

　　“有啊”叶熙微微正色。

　　“怎么说？”

　　叶熙抿了下嘴：“更不要脸了。”说罢一口饮下剩下的茶水，拍了拍年乔乔的肩膀：“我去睡了。

　　数日之后，南夏推移海线，赔偿杞州出海军舰费用，并且在互市之中降低南夏丝绸两成利润……最终，南北休战，邓瑛的海上军舰重返杞州，战事以北黎答应南夏的求和条件正式结束。

　　大理寺的审查结果已经出来了，黎颂看了一遍，又经过内阁详谈，温和如却有疏漏，但并无与南夏勾结，所幸罪责不多，罚奉降职，遣返杞州。

　　按黎颂的意思，知州是做不了了，将他送到了邓瑛的水师中，听邓瑛安排。

　　只是如今杞州知州的这个职位空闲了下来，此时还是叶熙在兼顾，一时之间人选还没有定下。

　　这几日因为杞州知州职位的人选，内阁也好，朝堂也罢，众人争论不休，黎颂时常听他们议着便顺势眯着睡一会。睡之前，众人在争论人选，睡醒之后众人还在争论，黎颂无聊的已经开始数龙了。

　　大到这金殿房梁之上，小到他一身四爪龙袍，数着数着他才意识到，他身上的算不得龙，哪有龙是四只爪的，于是便作罢。

　　看着诸位大臣，又开始比较谁的头发多？谁的头发少？奈何大人们都束发带冠，他就只能盲猜，还和玥潭打赌，看哪位大人说话的时候会喷口水，哪位大人上朝之前会蹭鞋上的土。

　　就这样一连几日，终于定下了最后的人选。

　　此人名唤姜雨寒，乃是今朝殿选探花郎，本来应该要留在阖阜殿前的。但这人上有一八十老母，年岁已大，于是奏请于殿前，请求延期至老母去世再行入朝述职。

　　这姜雨寒文笔甚好，颇有治国之大学，非是世家子弟，写的奏表也是感人肺腑，闻者流泪。北黎向来重视孝道，这封奏表一出，自然没有推拒的理由。

　　顺势查了查这探花郎的家住何方，原正是杞州仓郡，黎颂将那探花郎的籍账往内阁一丢，摊了摊手，示意众人。

　　本地人，熟悉杞州地形和风土人情，更是殿上探花，文采犹在，策论无双，家有老母，不可久居阖阜……

　　种种所示，此人乃是出任杞州知州的不二人选。

　　简直就是天选之子。

　　争论许久的人选终于定下，本该安静几日的内阁却丝毫没停歇。因为姜雨寒出任杞州知州，那么叶熙在交接之后自当返回阖阜述职，之后呢？

　　叶熙家人的罪责，以及他自己的身份，还有有关叶熙出任官职，这都是要一一商定的。

　　前脚送走了姜雨寒，后脚内阁朝堂又开始争论不休。

　　有的说应该释放叶熙父母，待叶熙述职之后撤销其刺史之职，叶家终身不得为官。

　　有的说应按约定释放叶熙亲族，任叶熙入朝为官，为北黎继续效力。

　　还有的说应该继续将他放在太学，以揽天下名仕……

　　黎颂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玩点什么了，索性一本正经，微微蹙眉在案前装模作样的画起了王八。

　　一只画完画另一只，画完之后发现自己竟然无知无觉，在那王八之上写下了叶熙二字。

　　意识到之后他赶忙将名字勾了，想来应该是众人张口闭口都是这个名字，唤的他都神志不清了。

　　但转念一想，叶熙……王八……

　　看了看草图上颇为乖张的小王八，黎颂嘴角微微上扬，这名字又重新填了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沾了叶熙的灵气，黎颂觉得自己画的这王八简直神采奕奕，竟然颇有两分书卷味道。

　　此时的叶熙正在调查一个人，却还没等走出州府，便接连打了三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