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林》月下散人

52、第五十一章 阖阜-温旋

　　第五十一章
　　赵纤云吸了口气，似是累了，跪坐在地上整个身子放松下来，肩膀颓了些。

　　“恒王殿下和旋妃娘娘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情义，于将军府上只有一子，便是如今的恒王殿下。恒王殿下作为一个男孩出生，全府上下都很开心，但于将军呢，虽然是铮铮铁骨，但不知道是不是战场上的汉子们见的多了，偏爱女孩。当初于夫人怀孕的时候，于将军便希望能有一个女儿，可没想到生下的是恒王殿下，他还难过了一阵。”

　　“还有这事儿。”黎颂微微贴近他一些，头有些歪进了赵纤云的肩膀上。

　　赵纤云伸手抚了抚黎颂的发顶，他道：“是啊，那时候于将军就连上朝都略显颓废，元武帝还曾因这事笑话过他。对了，于夫人刚怀孕的时候因为和太妃娘娘孕期相近，元武帝还说，若是男一女，便结为亲家呢。先皇也就是您的父王，也是那时刚出生不久，元武帝便说，既然同为男孩，将来两个孩子便一起跟着梁太傅听学，跟着于将军习武，于将军这才缓和了情绪。”

　　提到元成帝，赵纤云的眼睛亮了起来。

　　“众人都劝于将军，说后面再要一个女儿不就好了。可惜啊，于夫人因病去世，那年恒王殿下才一岁，于将军悲伤难过，自此以后也再未娶亲。”

　　“我母妃是什么时候到的外公府上？”黎颂仰头看着赵纤云。

　　赵纤云掐着手指算了算，他说：“应该是在……恒王殿下六岁的时候，璇妃娘娘那年才四岁多一些。”他眯着眼睛，时间过得有些久，他想事情也需要一点点时间。

　　“璇妃娘娘是于将军在战场上捡回去的，据说是在徐州一战之中，徐州郸城被屠，全城待于将军赶到的时候只剩下了璇妃娘娘一人还活着。”

　　黎颂：“可有知晓我母妃的真实身份？”

　　赵纤云摇了摇头：“没有。”他微微皱眉，像是也觉得很神奇一般：“据说，璇妃娘娘是在城头被发现的，她被一堆尸体盖住，藏在尸体的空隙之中，被于将军发现的时候只剩下了些微弱的呼吸，军医也说，若是再晚一步，便难说了。”

　　黎颂静静听着，无意中打了个哈气。

　　“殿下困倦了吧，榻上休息吧，奔波了多日，定是累坏了。”赵纤云偏头看着他：“老奴扶您去榻上躺一躺。”

　　他身体不好，黎颂自然没有用他搀扶，反倒是半掺半扶着赵纤云，他躺在榻上，赵纤云将被子给他盖好，静静的看着他。

　　“云爷爷，您再陪我待一会。”黎颂看着他露出了几分不舍。

　　赵纤云本是站在榻边的，被黎颂一拉，便在床榻边坐了下来，他笑的和蔼：“好，老奴不走，就在这陪着殿下。”

　　他像是知道黎颂想听他继续讲温旋的事情，便慢慢开口继续说下去。

　　“当初殿下年纪小，璇妃娘娘因为身份特殊，入宫之后很多人想拿她的身份做文章，于是先帝便下令，不许再提及旋妃娘娘的身世。便是璇妃娘娘自己，也再未说过。所以小时候殿下便是问娘娘，娘娘也没有回过殿下。”

　　“记忆中，母妃虽然爱笑，但话不多，我问她什么，她都说等我长大了就会知道了。”黎颂半垂着眼帘，露出为数不多的些许遗憾。“可惜，如今虽然长大了，却没有办法向她求证，我想知道的那些是真是假了。”

　　“殿下想知道什么，老奴会告诉殿下的。”赵纤云安慰着他。

　　黎颂抬眼问：“然后呢？外公发现母妃之后呢？”

　　“军医给娘娘扎了针，灌了药，娘娘烧了两日，于将军军务在身，却日夜守着她，照顾着。两日后退了烧，娘娘这才好了过来。据人说，璇妃娘娘醒来之后，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直到见到了赶过来的于将军才缓缓开口喊了一声爹。

　　这声爹喊得于将军眼圈都红了，当场就认了璇妃娘娘这个女儿，平定了徐州之后，便将璇妃娘娘一起带回了阖阜，就势进了于府。按照北黎的礼数，于将军又是请香又是备了认亲宴，那阵仗搞得简直比当初恒王殿下的满月宴都要大。连元武帝都送去了一把金锁给璇妃娘娘，说璇妃娘娘预示着徐州的重生和北黎的生机。”赵纤云说着像是看见了那日的热闹，抿了抿嘴才有些不好意思一般的说：“那日的金锁，还是老奴送去的。”

　　仔细算来，那时候的赵纤云刚二十几岁，他十四岁入宫，二十几岁的时候也算是有些年头了，但当时也是一个小太监，侍候在还是小皇子的元成帝身边，那日被派去送金锁也是正巧。

　　作为皇子的元成帝黎言佟那日刚做好功课，赵纤云跟着年幼的黎言佟去太和殿上听问。黎言佟幼年功课做得便好，问一知二，十分聪慧。问课到一半，，元武帝这才想起之前元成帝满月的时候还定做了一对金锁，一个是给元成帝黎言佟，还有一个是打算给于夫人诞下的于恒的，两个孩子出生时间将近，是一块做的。

　　但是因为于恒是个男孩，于将军整日哭丧个脸，之前逢人便说要是个女儿便好了，这下心愿落了空，日日愤慨，念叨的元武帝都忘了这金锁一事。如今看见幼年的黎言佟便想了起来，于是直接叫跟在黎言佟身边的赵纤云送了过去。

　　赵纤云第一眼看见那个四岁多的小女孩也是微微一怔，一众人中那小女孩一身鲜红的小裙站在众多大人之中，她目光清明，眉眼含笑，这么多文武大臣，她居然丝毫没有生出一丝的畏惧惶恐，逢人便笑。

　　于将军指引着她唤人，她便唤人。跟她讲来人是户部的张大人，她便唤人张叔父，跟他讲来人是礼部的李尚书，她便唤李叔父。

　　当时北黎朝中官员都同于长信交好，听她这般唤，众人都是笑的合不拢嘴，直说这小丫头同于将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生来便不同人客气，见谁都像是自己家人。

　　就连接过赵纤云送过来的金锁，她谢完了皇恩浩荡，还对着赵纤云说了一句：谢谢小叔叔。

　　赵纤云是个宦官，不，当时他级别低，连个宦官都算不上，就是贵人们口中的奴才。他每天听得最多的都不是赵公公，而是狗奴才，这一句小叔叔，赵纤云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他至今也不会忘了那小女孩对着他灿烂一笑，扬起的唇角像是两只飞舞的蝴蝶，那红色很惹眼，赵纤云不自觉的就对着她也笑了，而后对着她行了一个宫中的礼节，他说：“小姐万安。”

　　黎颂累得厉害，听赵纤云说着便睡了。赵纤云看着他睡熟了，缓缓起身，盯着黎颂的眉眼又看了看，喃喃自语：“真像啊。”

　　后来元成帝带着他去于长信将军的府上，那时候他年纪已经大了，但还记得当初对着自己喊小叔叔的女孩。宫里不拿奴才当人，好像他们这些太监生来就不是人一般。跟在黎言佟的身边，那个时候黎言佟已经年过十七，正要继位，是北黎皇室最后确定的真正继承人，名正言顺的太子殿下。

　　他跟着黎言佟去到于府商谈，在路过后花园的时候正看见了那一身白衣短打，舞枪飞裙的温旋。

　　温旋跟的是于将军夫人的姓氏，据说温旋醒过来的时候因为发了高热什么都不记得了，索性连名字也没有了。跟着于将军进了府里，见到了于夫人的画像，还没等于将军介绍，她便问：这是娘亲吗？

　　于将军又是眼圈一红，他和夫人当初都想要个女儿的，本想着生下于恒之后过一两年再要个女儿，但是没有想到，灾病来的突然，于夫人便这么急匆匆的去了。

　　于大人眼圈一红，眼泪就流下来了，他说：“对，这就是娘亲。”

　　温旋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给他擦了眼泪，她说：“爹爹，别哭，我记住了娘亲的样子，日后不会忘的，虽然娘亲不在了，但我会替你一直记着她的。”

　　那时还没有给温旋定下名字，于将军听她说完这句话，他几乎是老泪纵横：“丫头，那你跟着娘亲姓好不好？哥哥跟着爹爹姓，你跟着阿娘姓，这样，阿娘就像永远和我们在一起了，行吗？”

　　温旋用小手擦了擦于长信流泪的脸颊，她说：“好，我跟阿娘的姓，以后替阿娘照顾爹爹。”

　　这便是为什么温旋没有姓于的原因。

　　赵纤云跟在明成帝的身边在于府兜兜转转也没有看见那个对着自己喊小叔叔的小女孩，却在后花园看见了一个耍着长枪，一身白衣眉清目秀的小公子。

　　明成帝当场一愣，问跟在身边陪驾的于恒“这是何人？”

　　于恒眉头紧锁，他低头道：“是家妹，温旋。”

　　随即刚要出口制止，却见身边的明成帝摆了摆手，那人的目光根本就移不开，牢牢的盯在那一身白衣的‘小公子’身上。

　　直到温旋一枪扫过来，看见了站在凉亭的于恒，那人收下长枪，对着凉亭一笑，喊了一声：“恒哥”

　　元成帝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失态的收回目光，轻轻咳了一声。

　　于恒脸色十分难看，他压低声音略带呵斥：“阿璇，快来见过太子殿下。”

　　温旋先是一愣，而后瞥见站在于恒身边的男子，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匆忙的将长枪背到身后，尴尬的开口，声音都有些干哑：“小女温旋，拜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到，御前失礼了。”

　　元成帝张了张嘴，他几乎是结巴了一番才道：“无、无事，你……你枪法很好，很不错，有……于大将军的风采。”

　　他刚说完身后便传来了于长信的声音，他哈哈笑了两声：“让殿下见笑了，我啊，已经老了，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殿下箭术超群，自幼便能百里穿杨，才是真的厉害。”

　　黎言佟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这话从于将军的嘴里说出来便是折煞本宫了。”

　　而后他伸手拍了拍身边于恒的肩膀：“阿恒的箭法才是天下无双，我同他在一起，春猎从来没有赢过他。”

　　于恒低头笑了一下：“殿下是学的是治国大道，骑射弓箭不过是其中一环，我生于战场厮杀，自然要更加勤奋一些。”

　　黎言佟笑着揽过于恒的肩膀：“阿恒，你放心，我不要你替本宫马革裹尸，你我父辈一代已将天下打太平了，本宫想于你一同守护这太平盛世。”

　　于长信笑着看着黎言佟，他道：“于家生来奔于沙场，殿下放心，恒儿的使命便是守护殿下，于家亦是守护北黎的长枪。”

　　黎言佟抱拳正色：“言佟谨记于心。”

　　“父亲，孩儿也会像恒哥一样，守护北黎的。”温旋歪头看着一边的于长信挑眉一笑。

　　于长信拍了拍她的头，话语像是批评，语气却十分宠溺。
　　“你啊，什么时候能把你哥哥挑下马什么时候再说吧。”

　　温旋看着于恒，微微挑眉，她声音很好听，脆脆的，同皇城中娇滴滴的贵女们说话一点也不同，丝毫不显娇气：“哪天我们再比一比。”

　　于恒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笑，他垂着眼眸没有看温旋，声音闷闷的有些小，但温旋还是听见了，他说：“别，我怕某些人输了哭鼻子。”

　　温旋便笑着要打他，却又觉得黎言佟在此十分不妥，于是便收回了手，暗暗的白了那人一眼。

　　看黎言佟的时候，她顺势瞥见了赵纤云，赵纤云始终站在黎言佟身后微微含笑不出声。

　　温旋目光一定，她指着赵闲云有些痴痴的道：“您是……您是……”她微微眯眼，在脑海苦苦搜索，连黎言佟都皱眉瞧着她，心想这二人有何因缘。

　　赵纤云也是一愣，心说当初那个四岁的小姑娘早该不记得自己了，见她苦苦思索，便已经要自爆家名了。

　　“阿璇，不得……”于长信的不得无礼还没等说完，便见温旋脸上的思索化为了兴奋，脆生生的唤了一句：小叔叔。

　　“小叔叔，您是那个特别爱笑，替陛下给我送金锁的小叔叔……”温旋显得十分惊喜。

　　不光是他，赵纤云、于长信、于恒、黎言佟，一时之间几个人都惊到了。

　　那年她才四岁，只见过这个小公公一面，没想到，她居然能记到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