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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章 阖阜-大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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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黎颂蹙眉看着他。
张不换笑了一下,他道:“故人自然是我的故人,你不必问,我也不想说,他也不愿你知晓。”
“这就有意思了。”黎颂也笑了出来,随即也坐下,偏头看了一眼张不换:“那您打算如何看顾我?”
张不换撑着手在案桌上,叹了口气:“老夫活了近百载,于北黎堂前座下七十载,测过天运,开过国光,如今剩下这么一把老骨头,做不得太多,殿下留我在身边,我总还有点作用。”
“我身上的毒……”黎颂看了玥潭一眼,他又将目光转向张不换,问:“天师可有方法解之?”
张不换嘴角含笑,他乐道:“哎,对了嘛,这才是你见到我最该问的一个问题。”
“您的意思是……”黎颂的瞳孔微微睁大了一些。
“北黎皇室向来心脉不稳,难活五十,这是因为元尚祖开国之时受到夜巫一族的毒蛊诅咒,黎氏一脉皇室继承人不得好死,不得善终。这件事,想来小殿下你也是听说过的。”张不换捋了捋胡子,仿若想了一段时间久远的陈年旧事。
黎颂点了点头:“不错,这是皇室秘辛,便是史书上也从不曾记载过。但我知道,父王留下了一本手记,那上面写了尚祖开国,屠杀夜巫一族,夜巫一族全部死于疆夢山,临死之际,八千夜巫齐声诅咒,释放毒蛊,北黎皇室继承人,不得好死,不得善终。”
他说的时候,语气十分平淡,宛若照本宣科,毫无感情,即便他的父王,祖父皆是此等下场,甚至于他将来可能也是这般,但是他口气中却平淡的掀不起一丝波澜。
张不换听他这般语气,倒像是自觉有趣,他笑道:“不错,历代帝王用尽各种方法手段都想破解这份诅咒解开蛊毒,但没有一个人可以做到。便是圣女一族也只能压制,并不能彻底解除,到了你这一带,圣女一族全都被楚家清理干净了,想来你更是难熬,能活到现在已然不易。”
黎颂冷笑了一声,他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张不换在朝七十载,承接天命皇权,那两代北黎皇帝是什么下场呢?依旧没有活过五十岁,依旧是疯魔而死,所以他刚刚问的话很傻,张不换没有办法。
见他冷笑两声,张不换点了点头,神情归于平静,他说:“看来你都明白了,夜巫一族的诅咒,我至今也无法解除,深藏在你们北黎皇室血脉中的蛊毒,除夜巫一族,无人可解。”
玥潭五指握拳咯吱作响,实在是没有忍住,她急道:“您是半仙啊,您可是天师张不换,怎么会,怎么会没有办法呢?”
张不换看了玥潭一眼,他摊了摊手:“我生于天地,长于天地,食人间五谷,饮四季流水,何来仙这一字。我不过是活的久了些,见的多了些,可依旧是个凡人啊。”
玥潭急的双眼泛红,她颤抖着声音问:“就……就没有什么……就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张不换捋着胡子,叹了口气:“所以小老儿这不是来想办法了吗?”他瞧着玥潭微微泛红的眼眸,起身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姑娘,入道之人讲求缘法,凡是皆因缘而起,便也皆因缘灭。但还有一句话叫做,尽人事,听天命。所以,在听天命之前,我们还是要先尽人事。”
黎颂始终没有什么情绪,他只是打了两个哈欠,一直淡淡的,唯一表露出来的也只有几分疲倦。
“小殿下”张不换转身对他道:“你之前一直吃的药,名曰杜月丹,此丹对你身体蛊毒发作之时,带有一定的缓解作用,只是,日久天长,长期服用,总有反噬的一天。”
黎颂抬头看着他:“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张不换从脏兮兮的衣袖当中抽出了三道黄符,他说:“这三道黄符,一散毒,二驱邪,三解怨。虽然不能彻底消除你身体内的蛊毒和诅咒,但却可以将这些毒咒弱化一些,让殿下能少去诸多痛苦。”
他将手中的三道黄符递给玥潭,嘱咐道:“后面蛊毒发作将第一张符纸燃烬混于忠贞之人的血液中服下。后蛊毒再发将第二张符纸燃烬配以皇室血脉也就是殿下自身的血液和一诚心对你之人的血液混合服用。待到那蛊毒再次发作……殿下便将最后一张符纸燃烬,将灰烬散于浴盆之中,身体浸泡其中两个时辰。”
“血液?”黎颂微微凝眉。
张不换:“放心,不会伤人性命,只取半盏忠心血,饮下即可。”
玥潭点了点头,死死的握着手中的符纸,又怕弄坏了,赶忙收到了荷包之中放好,她习武之人放点血不算什么。只是这三张符纸并不能彻底的解除黎颂身上的毒咒,不然便是以命换名她也愿意。
黎颂听他说完点了点头,起身微微抱拳:“多谢天师。”
张不换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在意这些虚礼。
“天师今日在马车前念的那些歌谣……”黎颂有些疲惫的点了点额心。
张不换:“殿下既然听出来了,还要再问吗?”
黎颂将目光移向一边,他有些不愿承认,似是不想谈及这些,但是又十分不想承认那些事情,最后还是忍不住又开口问了一句。
“她当初……真是被逼迫的?”
张不换有些虚弱的咳嗽了两声,吸了口气才道:“殿下,有些事情,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实的,人的记忆可以被改变,你所相信的一切,有些时候不过是镜花水月,只是别人想让你记住或是想让你看见的。”
“您是说我看见的都是假的?”黎颂皱起眉。
张不换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后他道:“你不是已经开始怀疑了吗?”
黎颂:“但我不愿意相信。”
“这很正常,通常世人更愿意相信美好,相比较于残忍的真相,美丽的谎言其实更加吸引人。”
黎颂认认真真的盯着张不换的眼睛看了良久,最后才道:“我最近,经常分不清何为真假。”
张不换微微笑了一下,他背过身,面对着殿门,像是透过那殿门能看到外面黑夜中的星星,他一身并不干净,但回身留下的背影却颇有一番仙风道骨的样子。
“小殿下,你分不清的是心中的真假,你想看清真相,就要提前准备好接受真相并不美好的残忍,如果你只是想证明心中的真假,那你一辈子可能也区分不出真假。”
他说完扶了扶袖子,推开门:“小老儿要去一趟先前夜巫一族的埋骨之地,故人之托,须先尽一尽这人事。”说着,他偏身看着一边的玥潭:“小姑娘,送我一段?皇宫好久没来,找不到路了。”
玥潭看了一眼黎颂,黎颂还在回味张不换刚刚说的那些话,只淡淡的道:“送天师出城。”
今夜侍候的不是常苑,是常苑的师父,前北黎温旋宫中的大监赵纤云,人称赵大监。当初是他最先找到了宫外的黎颂,拼死将他护住,自己引开了追兵,险些死掉,最后跳进了冰潭,这才逃过了一劫,但身体经不住这般摧残,已然不太好了。
黎颂将他寻回却不想他贴身侍候,主要是赵纤云年纪大了,自从宫变之后他身体一直不好,贴身侍候太辛苦,黎颂只是将他留在身边颐养天年。
毕竟,前北黎留下的人不多了。
常苑就是跟在赵纤云身边,叫他师父,跟着他学着侍候主子。赵纤云自从当初落入冰潭腿便不好了,非常怕冷,厉害的时候下不了床,都是常苑和其他宫人照顾着。
天气如今回暖,他这才有了些精神,能下地做些事情了。听常苑说殿下今日的状态不太对劲,赵纤云便自己来了,他看着怕在案桌上盯着烛火的黎颂,走的非常慢,声音很轻。
“殿下,又盯着烛火,小心眼睛。”他说话慢吞吞的,不是年纪大了的缘故,黎颂记得有记忆以来他好像说话一直都是这样。
黎颂小时候有心事就喜欢盯着烛火看,盯着摇曳的烛火一动不动的出神,可能是在琢磨今天让他不高兴或者是想不通的一些事,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兴致不高在默默发呆。
赵纤云一开始是以为小孩子对火好奇,后来慢慢发现了他的这个小习惯,于是每次看见他盯着烛火发呆就知道他的心情不是很好。
黎颂微微看了看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说话的是赵纤云才,涣散的目光才又微微收拢了。
“您怎么过来了?”
赵纤云慢悠悠的走到他身边,将烛火拿着离远了一些,他脸上永远都是笑眯眯的,所以小皇子们都很喜欢他,觉得他身上自带一种随和感。
“老奴的职责不就是侍候殿下嘛。”
赵纤云之前是元成帝身边的大监,跟在元成帝身边看过很多的皇子公主。温旋入宫的时候身边只带了一个老嬷嬷和一个贴身侍女,元成帝便将赵纤云送了过去,供她驱使。
这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赵纤云跟在元成帝身边,可以说是看着元成帝长大的,这其中的情分和尊贵便是宫中的妃嫔和朝中的大臣见到他都要恭恭敬敬的唤一声赵公公的。
旋妃入宫便被下了一次毒,后宫的那些手段元成帝不是不知道,栽赃陷害都在旋妃身上玩了个遍,旋妃是将门出身,最不善这勾心斗角的后宫是非。
元成帝将赵纤云送到她身边,一方面是告诫宫中众人不要再玩这些花招,比起她们那套,赵纤云在宫中见得多了。二来也是照看温旋,他知道温旋性子耿直,身边的婢女嬷嬷虽然自幼跟着她,了解她的脾性,却不太了解这后宫,有赵纤云在身边照顾着,元成帝便放心了。
温旋生下黎颂,赵纤云更是贴身侍候小皇子,生怕有些人生出嫉妒之情,对黎颂做些什么不该做的。
所以,黎颂相当于是被赵纤云带大的。赵纤云是大监,但他说话一向十分随和,不管是对后宫的妃子还是对皇子公主们,他都欠着身子微微低头,脸上带着和蔼的笑意。
“年纪大了,就好好休息,殿前这边交给常苑就好,不要来回跑了。”黎颂语气中带了些埋怨,尤其是看赵纤云挪着不好的腿脚还在给他一点一点的铺床。
赵纤云就笑,慢慢的将被褥放好,垂着并不清明的眸子说:“殿下心疼老奴,老奴知道,但老奴生在这宫里,总得做些什么,不然安不下心。”
黎颂无奈的瞧着他,知道这老太监脾气温和却也十分执拗,说再多也没用,就像他大冬天拖着一双坏腿还在自己犯病的时候在床前侍候,他几乎是跪在床前,给自己擦汗,喂药的。
这些,黎颂都记得,赵纤云是拿他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疼,见着赵纤云总才能感受到一点归属感,那年烈火燃烧过后的家,烧尽了他的血亲,就那么一点点亲缘,却是这个老太监给他的。
“殿下”赵纤云默默的走到他的身边,依旧笑眯眯的看着他:“今日累了吧。”
黎颂眼睛有些干涩,他看着赵纤云努力的眨了一下眼,被烛火滋润过的眼眸显得有些木然。
“您见过我母妃入宫之前的样子吗?”
赵纤云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并没有立刻回答,缓了缓才道:“奴才跟着陛下一起出宫的时候,见到过璇妃娘娘,是在于将军的府上。”
“那个时候的母妃……是什么样子?”
赵纤云笑了一下,他思绪被拉扯的有些久远:“璇妃娘娘没有入宫的时候穿衣打扮都是男子风格,便是在自家府上也是如此。陛下说,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都认错了,还以为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小少爷呢。”
“是吗?”黎颂撑着头笑了一下。
“是啊,璇妃娘娘自幼习武,跟着于大人上过战场,去过军营。恒王殿下当初率兵西征,璇妃娘娘还曾女扮男装于他一齐出战。恒王殿下年轻的时候长得本就十分英俊了,璇妃娘娘换上铠甲竟然丝毫不输给他,当时战场上他二人还被人称为于氏双雄,谁能想到,这双雄其中之一竟然是璇妃娘娘。”赵纤云跪在黎颂身边的软垫上缓缓的说着,说着说着竟然笑了出来。
“母妃……她和舅父的关系很好吗?”黎颂向赵纤云的位置挪了挪,像一个一点点靠近长辈寻求慰藉的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