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林》月下散人

50、第四十九章 阖阜-天师

　　第四十九章
　　瀛蚩站在于恒身边，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王爷，叶熙那边有动静了。”

　　于恒拿起热茶喝了一口，眼都没抬一下“他查到张翼了？”

　　瀛蚩点了点头：“张翼被他带走了。”

　　于恒放下茶，他浓长的眉宇间总笼罩着一股子寒气，便是一盏热茶也没有消下去。

　　“张翼说不出太多。”

　　“您……真的要将这件事交给叶熙去做？”瀛蚩握了一下挂在腰间的佩刀。

　　“试试吧。”于恒手指敲击着木桌，没有正面回答。想了下他又道：“我让你查的事情呢？”

　　“几乎都被灭口了，只剩下韩尧一人，现如今也是逃了，属下正在派人搜查。”

　　于恒眉间微微皱了皱：“尽快找到韩尧，不能让黎颂先找到他。”

　　“是。”瀛蚩抱拳应下，又压低声音，十分小声的说：“殿下的药……”

　　于恒看也没有看他，将目光看向楼外远处，动了动嘴唇：“盯着他按时服用。”

　　“是。”

　　日落前，黎颂的銮驾终于赶回来了，跟着礼部走完了流程，回王宫的路上百姓们跪拜两侧，毕竟此战大胜，这是新北黎开国后的第一战，自然是要举国欢庆一番。

　　黎颂隔着微微扬起的车帘，看着玄黄大街上的人流，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偶尔能想起，幼时李思卓出征凯旋归来，他跟着元成帝去迎接，整条玄黄大街好像也是这副热闹的样子。

　　回到宫中，看过了内阁呈上来的南夏的求和书，黎颂坐着撑头，颇有几分疲惫。似是又回到了那个任何事情听之任之的闲散太子状态，确定了同南夏停战的几个条件，这才微微告一段落。

　　众人散了，只剩下于恒没有离开，他看着坐在龙椅上颇为疲倦的黎颂：“殿下，今日是你母妃生辰。”

　　黎颂打了个哈欠被常苑搀扶着起身：“是啊，舅父同我一起去吗？”

　　于恒点了点头：“走吧。”

　　赶到皇陵的时候，已然是深夜了。于恒穿了一条紫色长袍，黎颂本来已经十分高挑了，但同他走在一起还是显得矮了半头。

　　温旋应该是要追封为后的，但是如今黎颂尚未继位，所以这件事便耽搁了。黎颂上了香，将之前宫里提前准备的点心一一摆好，这些都是温旋生前最喜欢吃的。他没有假手于人，都是自己亲自做的。

　　跪在温旋的牌位前，于恒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点香，烧纸，撒酒……

　　“可惜圣女一脉断了，不然可以请圣女安魂诵经，生辰当日是最好的日子，可以传递生者所愿，度化逝者哀思。”洒扫祭酒的大臣忍不住念叨着。

　　“楚式一族不敬天道，他们用残忍的手段得到了王位，根本不可能得到圣女祭司的臣服，索性便直接杀了圣女一族，自此之后，安月圣女一族全灭，再无一人。”另一位大人随声回应。

　　黎颂默默听着，并没有搭腔，玥潭跟在他身边，见他双手合十跪在旋妃的墓前，便对着那两位大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不要出声打扰。

　　两位大人闭了嘴，都缓缓退了出去，只剩下于恒，玥潭和黎颂三人。

　　黎颂缓缓睁开眼，他叹了口气，笑了一下：“母妃，今日是您生辰了。”

　　于恒站在他身边静静的看着那灵牌上的温旋二字，他长长的睫毛下面是一双深不见底的幽瞳，不知道在想什么。

　　“舅父同我一起来看您了。”黎颂说着将一盘还带着温热的糯米糕向前推了推：“还热着，您生前很爱吃的，不知道……味道还是不是你喜欢的那个。”

　　温旋的墓前的烛火微微颤动了一下，一瞬间，于恒的睫毛也跟着动了一下，他盯着那烛火，像是在那微弱的火光中看见了少女时期的温旋，女孩英姿勃发，一头黑发高高梳起。

　　她不像平常的大家闺秀，穿绸缎长裙，而是干净简洁的一身白色长袍，手中拿着一杆长枪，见到出征归来的于恒会迎上去喊兄长。

　　“舅父？”

　　黎颂已经唤了不知道几声，于恒才回过神来，他转过头，看着已经起身的黎颂，脸上竟然闪过了一丝迷茫。

　　“舅父？”黎颂又试探的唤了一声。

　　于恒这才彻底的清明过来，他呼了一口气：“你长得越来越像你的母亲了。”

　　黎颂笑了：“回去吗？”

　　于恒摆了摆手，他的目光自黎颂的脸上又重新回到了温旋的灵牌上：“现下晚了，殿下早些回去休息吧，臣想……再陪陪璇妃娘娘。”

　　黎颂：“好”

　　黎颂整理了一下衣袍，一同玥潭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却微微止住了脚步。

　　“舅父，梁太傅说我更像父王。”

　　于恒没有转身，也没有回话，但身子微微僵持了一下。

　　黎颂也没等他回话，说完便径自离开了。

　　于恒一个人留在原地，皇陵阴冷，他的袖口被微风吹得有些晃动。烛火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暗影，忽明忽暗给他苍白的面容映照出几分鬼魅。

　　“那真是……太可惜了。”不知这样过了多久，于恒才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句话。

　　四下只剩下他一人，他打了一个响指，瀛蚩拎着一个食盒走了过来。于恒俯身，十分随意的坐在灵牌前的软垫上，他接过瀛蚩递过来的食盒，将里面的糕点一一拿出来。

　　看了看之前黎颂放下的糕点，于恒垂着眼帘，动了动嘴唇：“拿走。”

　　瀛蚩的手顿了一下，却还是听从吩咐，将那些点心收了起来。“王爷，这些……”

　　于恒径自将自己的糕点摆在上面，随口说：“丢掉。”

　　瀛蚩有些为难，将那些点心装进了刚刚的食盒之中。

　　于恒一边将点心放下，一边对着灵牌十分难得的笑了一下：“阿璇，是你最喜欢吃的，味道和以前是一样的。”

　　瀛蚩将黎颂拿来的点心都已经装好了，这里的人不少，总不能真当着众人的面将这些点心丢出去。

　　于恒将点心陆续摆好，他撑着手，看着灵牌，冷若冰霜的脸上却在这阴冷的陵墓之中有了那么点温暖的感觉：“这些东西她从小就喜欢吃，皇宫里面的味道和家里做的不一样，偶尔闹着回来，她也会让人给做，不管多大……都是小孩子脾气。”他说着轻笑了一声，嘴角浅浅的有那么一丝好看。

　　“殿下走了。”瀛蚩说道。

　　于恒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就好，瀛蚩便走了出去。

　　“他长得真的很像那个人，性子也是，真的很像，但他的眼睛长得很像你。”于恒拿起一块糕点自己有些酸涩的咬了一口：“我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同意你进宫，如果当初我阻止了你的话，是不是，你现在也不会死。”

　　黎颂离开皇陵，坐在回皇宫的马车上，常苑跟在一边侍奉，他看着黎颂自从皇陵出来脸色就一直不太好。

　　于是小心翼翼的问：“殿下，您是不是不太舒服，脸色看着不是很好。”

　　黎颂垂着眼帘，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疲累：“本宫……”

　　常苑静静的等着他继续。

　　“本宫有些……累。”黎颂说。

　　常苑张了张口，心里感觉黎颂说的这个类似乎格外的艰难，肯定不是身体上的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应付着：“快了，再有一会就能到皇宫了，殿下累了的话先在车上眯上一会。”

　　黎颂嗯了一声，撑着头在马车上睡了起来。

　　果然，没有一会便到了皇宫，常苑叫醒黎颂的时候，黎颂睡得还很沉，常苑轻轻碰了碰他，黎颂才缓缓的醒了过来。

　　“殿下”玥潭跟在一边，她道：“叶大人……”

　　黎颂打了一个哈欠，“怎么了？”

　　“看样子，叶大人已经开始追查这件事了。”玥潭靠近他身边，压低了声音。

　　黎颂嗯了一声，迷迷糊糊的脱下外袍扔到一边：“大理寺什么时候开始审理温和如？”

　　玥潭：“明日”

　　“杞州那边还有一条线，等他查完再让他回来吧。”黎颂打了个哈气安。

　　玥潭嗯了一声，随即又道：“那个带回来的老人家……”

　　黎颂这才想起，之前跟着銮驾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老头，他喝了一口茶提了提神，看向玥潭：“带他来见我。”

　　“殿下累了的话就明日再说吧，今日奔波一路，又去了皇陵，不要劳累过度了。”玥潭见他脸色实在不好，恐怕他身体里的旧疾发作。

　　黎颂摆了摆手，似是已经没有什么精神了，但还是说：“带他来见我。”

　　玥潭拗不过他，只能应了下来，退了出去唤人。

　　过了一会，那老头才走了进来，进到皇宫他倒是也没有什么畏惧之色，但应该是被告诫过，所以说话的声音没有那么大了。

　　“小老儿，见过太子殿下。”老头进来跪下拜道。

　　黎颂已经一连喝了好几口热茶来提神，本应该是怎么都睁不开的眼睛，在看到那老头的时候，黎颂的脑海里又想起了之前那老头口中的的民谣，于是又来了精神。

　　他直起身子看着跪在下面的老头问：“你叫什么？”

　　老头抬起头，对着他一笑，抱拳作揖：“小老儿名叫张不换。”

　　一瞬间，玥潭和黎颂的目光皆一凝，内殿之中竟然多了几分不知从何而生出来的寒意。

　　“你是……张不换？”玥潭死死的盯着跪在地上的老头十分不可置信又问了他一遍，这话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只是脱口而出。

　　小老头呲着牙嘿嘿一笑，他一头白发在头顶扎的乱七八糟，还带了一些没有弄干净的杂草。正常进宫面见黎颂他应该整理易容沐浴更衣的，但是此人黎颂亲自下令不许外人同他接触，不必按入宫的规矩来，直接面见即可。

　　黎颂听到他自报名字的时候险些一瞬间站起来，他死死的按着桌案，盯着下面的老头，目光凌厉之中又带了几分谨慎，再次细细打量了一番下面的人，才开口：“凤山千雪泪雨沾，时雨迷蒙落伞间，春秋不误同天寿，一语入仙张不换。你确定……”黎颂身体微微前倾，他目光死死的盯着下面老头的眼睛问：“你确定……你叫这个名字？”

　　老头任他盯着自己，丝毫不显恐惧，反倒一身的懒散，拍了拍身上的土，又胡乱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丝，有些微微尴尬的说：“咳，都久以前的瞎话了，这首诗开始在世间流传的时候，殿下……不……”想了想，他又突然转了口：“殿下就更不用提，便是元成帝……嘿嘿……都还没有出生呢。”

　　黎颂霍然起身，饶过桌案向前几步径直走到张不换面前，他手指微微蜷缩一下，想伸出手将张不换扶起来，似乎又觉得自己似乎不太够格，顿了一下，还是俯身将张不换亲自扶起。

　　“天师……”黎颂握拳看着他，有些不可置信的问：“真的……真的是您？”

　　张不换笑了笑，被他扶起来站好，他细细的瞧了瞧黎颂，摸了一把胡子：“小殿下，小老儿如今已经不是天师了。”

　　玥潭一挥手，大殿的门径自合上，门外的太监们吓了一跳，玥潭手持宝剑单膝下跪：“拜见老天师。”

　　张不换看了她一眼，手指微微轻佻，玥潭便觉得身下一轻径自被他托了起来，身体轻盈的仿若被一道无形却轻巧的风带起。

　　“小辈女，小老儿离朝七十载，不兴这套礼数了。”

　　说完他又看着黎颂笑了笑，似乎觉得十分有趣：“果然，最后留下来的是你。”

　　是啊，黎氏一脉如今只剩下黎颂自己了。

　　元成帝的皇子们并不少，他一生有八子六女，黎颂是众皇子之中最小的一个。只是……他的七位兄长六位姊妹全都被楚式一族杀尽了。

　　前北黎皇后楚祁一生并无所出，本想选三皇子去母留子，但元成帝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八位皇子均由生母抚养，楚祁膝下无子，这也是她后来跟着其兄长楚越一同反叛的原因。

　　张不换微微眯眼盯着黎颂看了看，他道：“你的七位兄长均是由我开的命格，只有你，我从未曾看过。”

　　“所以您早就知道他们的结局？”黎颂皱眉问。

　　张不换摇了摇头，他叹了口气：“我从不看他人命格，只是依照传统，北黎的皇子均由天师开命，这些都是皇室规矩，但我嘛，一生最不喜欢的就是，守规矩。”

　　“是啊”黎颂笑了一下，他道：“那您在路上专门堵我，又是为何？”

　　张不换四下看了看，径自走到一边的软垫上坐了下来，他咳嗽了两声，声音有些深重，听起来像是身体不大舒服。

　　“哎……说来惭愧，我老了……命要没了，临死之前替故人来看顾你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