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四十五章 出海-惊疑 ...
-
叶熙张了张口,最后终于说:“殿下自然无可挑剔。”
黎颂见他哑口无言的窘迫模样,便也不再逗他,抿了抿嘴道:“想来你也有所耳闻,我们黎氏一族几乎寿命都不长,太爷爷算是活的最久的,却也五十便病逝了。我父王因为楚氏设计陷害,更是三十二岁便离世了……到了我这一代,整个黎氏一族就剩下了我一个。其实父王的头痛症也并非是变法之时疲劳所致,黎氏一脉,基本在十五岁之后便会出现头痛症,后面随着年纪的增长痛感与日俱增,所以才会早早病逝。若我父王不是因为楚家的陷害,想来也不知能撑到什么时候。”
叶熙愣住了,没想到黎颂会对他说这些,他木然的坐着,拿着茶盏的手都停在了嘴边,一时之间竟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黎颂见他这样,便轻笑一下继续:“我嘛,也是如此,十五岁第一次发病的时候是在军营,当时头痛欲裂,高热不退,是后来军医给开了药,那也是整整三日才缓和的。”
叶熙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难怪当时在船上玥潭和邓瑛见到晕倒的黎颂竟是这般警惕。这种事情一旦传扬出去,轻则流言满天飞,重则朝纲紊乱,便是有心之人设计谋反也并非没有可能。
但黎颂却这么轻松自然的同他讲了这些,还是在知晓自己与恒王有所纠葛的前提之下。
“如此重要之事,殿下为什么要对我说?”叶熙皱眉看着他,缓缓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黎颂摇着扇子,倒是十分无所谓:“知不无言,本宫刚刚说过了啊。”
叶熙觉得心口像是被人豁开了一道口子,有点痛,却不致命,更加痒,往心底深处钻。
“天枢,怎么,心疼了?”黎颂再次倾身向前,看着他笑问。
叶熙凝眉不语,没有答话。
“你还想知道什么吗?”黎颂饮下一口酒,微微眯了眯眼。
“没有了。”沉默许久,叶熙才开口道。
“其实之前你我在行舟之上逃亡,那个南夏的杀手已经和你说了,不是吗?”黎颂放下酒杯,撑着头看他。
“你听到了?”叶熙瞳孔微微张大了一些。
黎颂嘴角化开一丝笑意:“迷迷糊糊的听到了一点,不过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没想到还能拉开长弓。”
“锻体罢了。”叶熙静静的看了他一会,最后吐出了一口气。
两人坐了一会,有些相顾无言,一时之间气氛有些沉静,倒还是黎颂率先打破了安静,他道:“好了,坐也坐了,谈了谈了,本宫还有折子没有批完,就先行一步了。”
送黎颂离开,玥潭也自酒楼之中走出来,跟了上去。叶珍端着肚子走到叶熙身边,接连打了一连串的饱嗝。
“主子”玥潭在身边低声提醒:“影子醒了,叶熙去见了陆鸣渊。”
黎颂微微点了点头“他开始对这件事感兴趣了。”
“就是他们动手太快了,不然……”玥潭皱眉,见四下无人她才继续说:“叶先生应该可以问出更多。”
“他们动手了,就说明叶熙套陆鸣渊的话已经剥开了一丝真相,抽丝剥茧是个精细活,快不来。”黎颂垂着眼帘,眼底带着一丝看不清的浑浊。
“叶大人那边……”玥潭轻咳一声。
“他问了祁顺和姚鹿。”黎颂的脸被扇子遮住,也看不清他此时是个什么神情。
玥潭:“叶大人很聪明。”
“看好他,他既然被我拉进了这块陈腐的沼泽地,后面便更加危险。”黎颂停了一下脚步,用扇子遮了遮炎炎烈日,他继续道:“杀死陆鸣渊的人可有线索?”
玥潭摇了摇头“他们的人藏得很深,叶大人的堂妹身手机敏,如果当时她都没有反应的话,我怀疑……”玥潭眉间微皱,深深的看了一眼黎颂。
“他们的人混在州府衙门。”黎颂接话。
“只能是这样,不然,动作这么快,不可能一点痕迹也没有。”玥潭微一点头。
“先不要打草惊蛇,如今想来,他们的人在什么地方都不足为奇了。”黎颂冷笑了一声:“假装给叶熙传递消息的大夫呢?”
“已经离开杞州了”
黎颂点了点头:“看好他,三年之内,别再让他出现。”黎颂伸手按了按眉间,似乎觉得眉心有些痛。
“殿下?”玥潭瞧他这般,生怕旧疾发作。
黎颂摆了摆手:“无事,有点累。”
“叶先生那边?”玥潭想了想:“还要再给他放出些风声吗?”
黎颂依旧揉捏着眉心,摆了摆手:“他是聪明人,你再稍微放一点他便知道这一切都是我们计划的。他自己会去查的,只要保证他的安全就可以了。”想了想,黎颂又道:“对了,你刚刚说……他的那个堂妹,身手不错?”
玥潭点了点头:“我观察过,孩子年纪虽然小,但根基深厚,练的扎实,走的应该是南极天长的路子。”
黎颂嗯了一声,也没有再说话。
“殿下,我们明日?”二人已经走回了州府之中。
黎颂:“回阖阜。”
叶珍跟着叶熙往回走,刚走两步便见温和如满脸是汗的半跑了过来。
“叶大人,叶大人!”温和如摆手唤他。
叶熙微一眨眼,赶忙迎了上去,一把扶住满头大汗的温和如:“怎么了?”
温和如一张脸黑得像是刚从灶坑里面爬出来,小跑两步到叶熙身边,反手拉住他搀扶自己手臂的手,趴在他耳边颤抖着道:“陆鸣渊……陆鸣渊死了!”
叶熙当然早就知道陆鸣渊死了,但他还是装出一副震惊,双眼瞪大之后眉间一皱,沉声道:“怎么会,他怎么会死呢?”
温和如一拍脑门气喘吁吁:“您也知道,杞州这边情况特殊,我要回阖阜受审,所以今日一早便去了囚室,将关押的犯人再查看一遍怕出纰漏。谁知道,刚到,便听执勤的守卫说……”说到这里,温和如苦着一张脸,像是如何也说不下去了一般。
叶熙:“怎么了?”
“叶大人,听闻您是受恒王推举才来的杞州,下官便想问问您,恒王……恒王对杞州这边的案子,可有什么交代?”温和如四下看看无人,张了几次口,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交代?”叶熙定睛看着他:“温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温和如面色马上更加慌张了,他连连摆手:“我那里敢有什么意思嘛,只是……只是……”说着,他咬了牙,像是铁了心一般:“守卫同我说,清早有一黑衣男子,拿着恒王府的腰牌,要见陆鸣渊。”
“恒王?”叶熙面色一沉。
“是啊是啊”温和如压低声音,贴在叶熙耳边:“然后陆鸣渊就死了。”
“那人呢?那个拿着恒王府腰牌的人呢?”叶熙故作追问。
温和如冷汗都下来了,急的一拍手,却还是捏着嗓子压低声音说:“不见了,我刚一进去,他人就不见了,而陆鸣渊也死了。”
叶熙眉头紧锁,叶珍低着头在一边装死也不说话,只是拍着圆滚滚的肚子来回巡视。
“叶大人,这回下官可真的说不清了,这算怎么回事嘛!”温和如汗透衣背,咬着牙道:“本想着今日整理好,明日随殿下一同回阖阜的,这回好,陆鸣渊死在了我的眼皮子底下,下官……下官便是张满嘴也说不清了啊。”
叶熙想了想,他道:“您刚刚说,守卫同您讲,那人手中拿着恒王府的牌子?他可认清了?”
温和如一拍手,又赶忙从袖口掏出了一个腰牌,他忙道:“就是这个,这个掉在了囚室门口,我偷偷藏了起来。”
“这不就是证据吗?大人如实上奏,既有守卫的人证,又有腰牌作为物证,有什么可着急的,殿下自能分辨。”叶熙瞧着那块腰牌,面不改色。
“叶大人啊!”温和如急道:“那可是恒王啊,我手上不过是一块恒王府的腰牌,守卫虽然看见,但完全可以说是我手下的人。再说了,恒王远在千里,来杀一个陆鸣渊做什么。闹不好,下官一身的污浊洗不干净,最后还会落得一个攀诬恒王的罪名。”
叶熙沉吟片刻,他带了些歉意的说:“对不起,是我思虑不周了。”
温和如一双眼睛满是红血丝,他死死的拉住叶熙的手腕:“大人,叶大人,请您救我!”
叶熙眨了眨眼,他抿了抿嘴,一脸疑惑:“温大人想我做什么?”
温和如另一只手握了握拳:“您是恒王殿下举荐的,想来见恒王定能说上两句话,可否,可否请您向下官传达,请恒王……请恒王高抬贵手,放过下官。”
“温大人,你远在杞州并不了解熙于阖阜之处境。”叶熙叹了口气,他道:“杞州这事,无人愿意前往,得恒王推举也是无可奈何。我同恒王更非亲非友,换言之,熙之身份特殊想来大人应该知晓,父母亲人还在狱中,如何能同恒王说上话。”说到这,他还自嘲的笑了一下。
温和如刚刚一张黑黝黝的脸此时已经煞白一片,他抓着叶熙的袖子道:“这怎么办,这怎么办,我还有一家老小,若只是疏忽职守,便是我一人之罪,内阁按律判罚,我也是认得。可如今,若是说南夏细子死在了我的手上,这若是说我杀人灭口,我要如何说得清楚,一旦判为通敌卖国,这是要抄家诛九族的啊……”说着他身子一滑,险些就要摔在了地上。
还好叶熙一把拉住了他,才没有让他当街失态。
“大人,事到如今,我到觉得,您不如同殿下坦言。”叶熙拉着他劝慰。
“坦言?如何坦言?”温和如苦笑一声,他道:“殿下刚刚复国,如今亲临杞州压阵,前方战事还没停,如今细作便死在了我的手上,这这这、这要如何坦言?”
叶熙拉着他向前走了几步,坐在了一个小茶摊旁,给叶珍使了个眼色,让她将周边人肃清。
仅剩两人之后,叶熙才道:“温大人,现如今都知道朝政大权握在恒王手中,殿下虽未登基却亲临朝政,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叶大人,这是何意?”温和如咽了口口水,有些愣愣的盯着叶熙。
“恒王的人之所以来杀死陆鸣渊,大人以为是什么?”叶熙不答反问。
“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说……”温和如目光惊恐的盯着叶熙。
叶熙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
“朝堂之上,波涛汹涌,大人既主政于杞州,想来比任何人都明白,大海跌宕起伏,你我皆为鱼虾,只能随波逐流。”
温和如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直勾勾的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却渐渐静了下来。
叶熙见他稍有缓和便继续道:“杞州是大人的属地,便是今日一早您没有过去,陆鸣渊死在囚室之中,您也脱不了干系。杞州之事牵涉甚广,想必比他人更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既如此,此事若真是恒王所为,大人觉得……恒王要杀的,可只是陆鸣渊?”
温和如整个后背都湿透了,一时之间竟觉得背后阴冷,即便阳光照得他整个后背都有些发烫,可他还是被冷汗渗透了衣服。
他颤颤巍巍的看着叶熙说:“他、他想、他想让我死、他想让我做替罪羊!”
叶熙伸手点了点温和如手上的那块腰牌,他似是点拨一般:“若是不知何人所为,陆鸣渊死了,这件事一定会追查到底,说不准就能将真凶翻出来。可……”他说着示意温和如看向手中的腰牌:“这东西留下来,便有点意思了。”
“怎、怎么说?”温和如伸出抖得像是筛子一样的手擦了擦下巴上的汗水,一双眼睛被汗水冲击的有些模糊却还是盯着叶熙不敢眨眼,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叶熙半垂眼帘,低声警示:“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你若是头脑发昏,上告朝廷说此事是他所为,只会落下一个攀诬之罪。可若您是个聪明然,看到这块腰牌,便已经能预知结果,要么卷铺盖逃跑,要么就是替他顶下这一罪名。”
温和如想要伸手去够茶摊桌上的大碗茶,手却抖得厉害根本动拿不了,叶熙便十分有眼色的将茶帮他端过来,双手扶住,让他喝了一口。
“求叶大人赐、赐教!”温和如喝了一口茶水定了定心神,用求救般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叶熙。
叶熙叹了口气,他道:“温大人,你我都是同命相连之人,皆是受制于人不得自已。是如今,倒不如反水一战,殿下若是知晓此事牵涉恒王,即便不与之撕破脸,却也会忌惮案情真相,这便是大人的生路。”
“叶大人!”温和如眼中带泪的盯着叶熙,声音都有些发抖。
叶熙:“正赶上殿下如今便就在杞州,若是殿下远在阖阜,此间之事怕是只能牺牲大人。但殿下如今身在杞州,这便是天赐良机,大人不如坦诚相见,有殿下立于身后,便是这盆脏水已然泼到了身上,至少也不会淹死大人。您觉得呢?”
温和如膝盖一软,下意识的就要给叶熙下跪,叶熙却似早有预料,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多谢叶大人点拨!多谢!”温和如双手抱拳激动的不能自已。
叶熙苦笑一声:“大人何须如此,哎,熙也不过是感慨大人与我之命运罢了。”他拍了拍温和如的肩膀:“大人现下就去寻殿下吧,事情耽搁一分便更易徒生变故。”
“是,是是是是”温和如连连应道,又不忘对叶熙一再行礼,而后快步又向州府府邸跑去。
待众人走远,叶珍坐到叶熙的身边,新倒了一碗茶水,喝了一口:“哥,你可真能忽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