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林》月下散人

35、第三十四章 乱世=帆起

　　玥潭点了点头，两人出了此间船舱，向外而去。

　　舱门的转角处，叶熙停住脚，微微凝眉看着玥潭：“玥校尉，碎尸之事尚不简单。”

　　玥潭看着他，表情毫无变化，微微垂眼：“先生想说什么？”

　　叶熙盯着她，一双丹凤眼多了两分冷冽：“此间之事，不足为外人道。”

　　玥潭点了点头：“我明白。”

　　叶熙微微抱拳，没再废话，继而走出了船舱，刚出舱门便看见叶珍跪在甲板埋头求饶，口中胡乱喊道：“太子殿下饶命，我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叶熙挑了挑眉，一会没见，这小丫头便又闯祸了，他提着袍子一瘸一拐走了两步，看着那一袭墨色长衫的黎颂高高在上，仰着下巴打量着下面跪着的叶珍，眼睛虽是看着人，却带着一股子漠然。

　　“殿下，不知梧桐何处得罪了殿下，舍妹年幼，自幼浪荡，缺管少教，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黎颂看了看他一瘸一拐的腿，轻笑一声：“叶先生的腿看似颇为严重，还未找医士看过吧。”

　　叶熙垂着头行礼却不敢起身，外人面前十分恭敬：“熙尚且无恙，劳殿下挂心了，熙感激不尽。”

　　趴在地上的叶珍微微露出半个眼睛看着这两人寒暄谁也不搭理自己，也不敢出声，却故意猛地磕了一头，这甲板是木质的，这重重一头磕的咚咚作响，连一边守卫都不由挑了挑眉。

　　黎颂自然听见了声音，他却没有理叶珍，而是俯身将行礼的叶熙扶了起来：“倒是不曾听过叶先生还有姊妹。”

　　叶熙抿了抿嘴：“梧桐是我堂妹，是家父之弟，熙二叔父之女，叔父向来爱自在，多年在外周游，不曾与叶家太过亲近。殿下仁德，对叶家之祸未曾株连，所幸叔父同堂妹便一直自在于江湖。殿下不晓得也是因此。”

　　黎颂点了点头：“你这堂妹胆子不小，刚刚私下行舟欲先行脱离，如今南北正是战乱，不知此举是否有意向南夏通风报信。”

　　叶珍在地上忙解释道：“我我我，我不是……”

　　还没等她说完，叶熙便道：“殿下面前，岂敢自称于我？”

　　叶珍便又赶忙改口：“殿下，奴才，额不对，草民，额民女……”她一连改了好几次口，似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偷偷瞄了叶熙一眼，叶熙又是叹了口气。

　　“请殿下治罪。”叶熙看了看地上结结巴巴的叶珍，无奈瘸着腿陪她一起跪了下去。

　　“叶先生这是何意？”黎颂偏头瞧着他。

　　叶熙继而解释：“殿下，梧桐此举是授意于臣，臣同玥校尉于船舱之中发现无数分尸藏在货箱之中，这些尸体身份不明，死状奇怪。故而担心杞州内部情况，想派遣舍妹单独回杞州，同纪大人通晓此事，以便速查。”

　　黎颂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又瞥了一眼地上的叶珍：“先生思虑周全，只是日后行事还需上报，免得闹出此间误会。”

　　叶熙忙道：“是，是我行事过于自主，还望殿下宽恕。”

　　黎颂对跪在地上的叶珍道：“起来吧。”

　　叶珍这才老老实实的站了起来，又往叶熙身边蹭了蹭，在叶熙提醒的目光中，她才又恍然大悟的跪下磕了个头：“谢殿下”而后又慌慌忙忙的站爬了起来。

　　“本宫派人同你一起，你且回杞州打探内部情况，若有消息再来通报。”黎颂嘴角微微翘起，话虽然是对叶珍说的，目光确实瞧着叶熙的。

　　叶珍瞥了一眼叶熙，叶熙面色不变，她慌忙点头道：“是是是，好好好。”

　　黎颂派遣了几个人同她一起坐行舟回杞州，随之看了看身边面无表情的叶熙。此时两人身处甲板船头，身边并无近侍，黎颂看着逐渐靠近的北黎军舰，轻声道：“叶先生好算计啊，是要这小阿妹去给谁报信呢？”

　　叶熙笑了一下面不改色：“刚刚同殿下不是已然说过，自然是纪大人。”

　　黎颂看着军舰上飘扬的黎国军旗，故作疑惑：“是吗，我怎么觉得也有可能是恒王呢？”

　　叶熙将两只手揣进袖子，他也看着那巨大地军舰，随口道：“哦？殿下何出此言，此间之事，与恒王何干？”

　　“何干？叶大人能来杞州查案不就是恒王授意的吗？”说着他伸手拍了拍围栏：“叶先生，此间事后，还请再慎重思考那日我同你于鱼宿斎之言。”

　　叶熙莞尔一笑:“殿下杞州之举令熙叹服，南北一战，熙定然细细看来。”

　　“放心。”黎颂转过头对着叶熙那双丹凤眼，他试探着将自己的目光融汇进去，嘴角缓缓绽放出一个极其精致的笑容：“本宫请叶先生看的戏，自然不会枯燥无味。”

　　说罢，他指了指已经到了面前的军舰，对着上面正俯身行礼的一众军士和站在船头一身铠甲披风的邓瑛挥了挥手，又轻声对叶熙道：“这场大戏，我们换个地方去看。”

　　叶熙跟着黎颂上了邓瑛前来亲自接驾的军舰，邓瑛身姿挺立，年岁二十有余，眉目锋利，腰间别了一把宝剑，正是邓海公遗留之物。他一抖披风，悍然下跪，对着黎颂抱拳：“邓瑛在此，恭迎主上。”话说着，他目光中已然浸满了泪水，被海上的风一吹，险些落下来。

　　黎颂俯身，抬手将他扶起，道：“君书，快快起来，你我有些年头未见了，让本宫看看，你如今是何模样了。”

　　邓瑛爽利的起身，他笑着甩开眼中之泪，竟有些不敢同黎颂对视，微微垂眼笑着：“殿下同我已然三年不见了。”

　　邓瑛身材高大，但架不住黎颂身姿高挑，竟比他还是略高一两分，黎颂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年虽不见，但你我之间，情义从未改变。”

　　“主上！”邓瑛握了握拳，他情绪激动：“是，主上从未曾忘记君书，君书也一直在此，恭迎主上。”

　　黎颂含笑：“我们进去慢谈。”

　　邓瑛似是才缓过来，忙道：“对，海风太大，我带主上进去，主上昼夜奔波，快进仓内歇歇，君书也好细细同主上呈报。”

　　黎颂点了点头，看着邓瑛满眼笑意：“好。”

　　刚走一步，邓瑛突然顿住：“玥将军呢？怎么没同殿下一起？”说着还回身望了望，可是身后只有一个身轻体弱并不起眼揣着袖子冻得发抖的叶熙，并没有玥潭的身影。

　　“玥校尉尚有事宜未处理完毕，晚些自会来同将军相见。”叶熙放下袖子，对着邓瑛微微拱手。

　　“原来如此，敢问阁下是？”邓瑛上下打量叶熙一番，瞧着他穿着打扮似如平民甚至乞丐，但又跟在黎颂身边，身份定不简单，一时之间竟猜不出此人身份。

　　叶熙笑了笑，刚要自我介绍，却听黎颂道：“君书，这位是太学叶天枢，叶先生，如今授命为杞州督查刺史，是专门来查探杞州商会细子的。昨日的粮草，便是叶先生最先找到的，便就在我们刚刚乘坐的此间商船之上。”

　　邓瑛心中微怔，黎颂居然亲自介绍这位叶先生，虽然他早知叶熙身份，也知晓他以杞州刺史身份前来查案，但却不知道这叶先生同黎颂是何种关系。

　　黎颂刚刚话语中分明是对叶熙多有偏爱，言语上也特地照顾了一番，但他身在杞州却也并非对阖阜之事一无所知。叶熙身份特殊，在朝中关系颇为尴尬，此番前来又是受到恒王推举，如今黎颂似是对他也颇有招揽之心，他看着叶熙，面上虽然未动，心中却想法颇多。

　　“原来是叶大人，久仰久仰，之前便听闻您到了杞州查案，虽未曾相见，但大名如雷贯耳。”邓瑛忙行礼道。

　　叶熙忙摆手，笑说：“不敢，邓将军身携邓海公之高风，心怀四方海域之大成，今日一见，熙万分荣幸。”

　　黎颂本还一脸端庄和煦，瞧着叶熙说话摆手间的样子，偏偏竟又看出了几分虚伪和可笑，竟冷哼了一声出来。

　　直到邓瑛同叶熙齐齐向他看去，他才反应过来，干咳一声正色道：“海风太大，你们还是进去再互相恭维吧。”

　　三人这才一同进了船舱，船舱布置一同北黎风格，大气不失雅致，黎颂端坐在上，看着下面万分激动的邓瑛。

　　“君书，这军舰你设计的很好。”

　　邓瑛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在沿用旧北黎军舰设计的基础之上，臣又进行了改造，增加了弹射武器装置。甲板上又设立了军机火炮和投石器，火炮威力巨大但准头须近距离才更好使用，而投石器虽然威力不如火炮但远距离却可攻击，两者相辅相成，可作为海上第一层攻击。”

　　黎颂点了点头：“君书，你做的很好，未有辜负本宫对你的信任。”

　　邓瑛再次跪下叩拜道：“臣深受殿下之恩惠，此生不敢辜负殿下。”

　　恩惠？叶熙心中暗暗想到：什么恩惠，黎颂给了邓瑛什么恩惠，凭借邓瑛的身份，北黎复国之初若能投身，对他的待遇定不会差，黎颂于他总不能是知遇之恩吧。那是救命之恩？

　　正想着，便听黎颂道：“叶先生，以你之眼光，瞧这军舰如何？”

　　叶熙被打断思绪，收回目光，笑道：“军舰设计我所知甚少，但光看军器布置便已是大开眼界，想来邓将军定是呕心沥血，没少花费精力和时间。”

　　邓瑛也笑：“不错，如今的军舰设计我整整研究了三年，便是如此也还是观摩了家父之前的设计图纸，不然，以我一人之力怕是不知要什么时候了。”

　　叶熙又看了看这舱内的陈设，舱壁上挂的是航海图，中央正放着海上行军的模沙，各地的海岸部署在上面标注的清清楚楚。

　　“邓将军这般年纪便有如此之才，北黎海上的蛟龙，看来确实是要腾空了，殿下所言不错。”

　　邓瑛眨了眨眼，又看了看黎颂，不知道黎颂是何时同眼前的叶先生说了军舰筹备一事：“这既是殿下的宏愿，更是北黎的海上的倚仗。”

　　黎颂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轻笑说：“君书，南四州有你，我北黎再无后顾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