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林》月下散人

36、第三十五章 出海-萌芽

　　章叶熙在船舱内听着邓瑛同黎颂呈禀军报，他立于海沙一线，见如今北黎的水上兵线已经占领了南夏海线，再进一步便是正是开战。但他知晓，黎颂之所以花费如此心思筹谋，秘密隐藏邓瑛打造水师战队，要的并不是和南夏开战，而是和平。

　　北黎自重建之后，周边邻国本就一直属于观望状态，稍有不慎，便会作为这四国之中的砧板肉，被其他三国联合吞并。

　　南夏临近北黎，只隔了南海，船坚炮利，若想攻占北黎，北黎不设水军根本毫无招架之力。黎颂的这一仗，打的迅速、凶狠、出其不意，甚至可以说的上是阴狠，他的意思很明确，这一仗是打给南夏、西蜀、中齐三国来看的。

　　北黎确实刚刚复国，但北黎不容他人遐想，如今的北黎是他黎颂的，如今的水师总督邓瑛是他黎颂直属麾下的，他要让国内国外，觊觎这北黎大地的人都看看，想从他手里占到便宜，一点也不可能。

　　南夏精通水战，可却被如今北黎的水师逼到的海岸线上，所有人借助这一战都需重新看清，此时高堂明镜之上坐着的是他北黎的君主黎颂，之前那个软弱无能割地赔款送女人的大楚已经消失了。

　　叶熙想着，顺势看了看一边端坐的黎颂，那人一张面孔似如假面，看似真诚的笑意，背后却总是增添了九分别人看不见的鄙夷和狂傲。叶熙顺着他紧致的骨线，看见黎颂右边眉尾上的一颗小小的红痣，他微微蹙眉，黎颂眉尾以前有痣吗，他怎么不记得了。

　　叶熙瞧着，黎颂的这一张脸说不真诚也确实如此，但却不可否认，他这一张虚伪的面孔之上确确实实是一副好看的皮囊。他的长眉像是画上去的一样，浓密黝黑，笑起来的时候上面的眉毛微动，毛茸茸的竟然有几分纯粹隐在那绒绒的眉宇之间。

　　纯粹？？

　　叶熙心里冷笑一声，他纯粹？我莫不是疯了吧？

　　但……那颗痣……

　　叶熙凝神看着那颗立在眉尾的痣，黎颂此时正偏过脸同一边的邓瑛详谈海战一事，如今面容微侧，刚好能让叶熙看个干净明白。

　　叶熙不愿意承认，但此时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细细看过黎颂的面容，当然这不是他的问题，是黎颂确实生了一副让人不能一带而过的面容，叶熙心中这般宽慰便也觉得自己没什么。

　　这颗痣，生的真不是地方。叶熙心中暗暗想到，草里藏珠，右眉尾有痣，妻奸夫不和。看来这小殿下将来要娶一位悍妻了，有点意思。想到此处，突然觉得黎颂的头上竟然缓缓冒出了些许绿光。

　　叶熙不由微微笑出了声音，他这一笑，那二人均回过头来看他，叶熙这才发现自己思绪已然走远了。

　　“叶先生，怎么，笑的这般灿烂，是听到我军势如破竹大喜所致？”黎颂偏头挑眉问他。

　　叶熙抿了抿嘴，轻咳一声：“确实，听邓将军详述我北黎海军之战，熙顿觉天地之宏大，万物之无穷，仿一眼窥见北黎百年之传承，喜不胜收，故而失态了，真是抱歉。”

　　邓瑛便笑：“莫说是叶先生，便是我自己，如今也是双手发抖，激动不止。北黎才将复国，多少狼子野心之人只想欺我弱小单薄，欲行不轨之事。可殿下心思深远，运筹帷幄，早在复国之战时便交代了我重组北黎水师一事。复国之战后，南四州最先平乱，这期间我寻遍南四州精通水战之良才，与我一同组建今日的北黎水师，设计建造北黎军舰。整整三年，我等打着守备军的名义操练北黎水战，而今，终于扬帆而立，破海乘舟。南夏人的军舰再不可能跨过我北黎的海线，今日一战，酣畅淋漓。”

　　叶熙听他说罢，点了点头，他拱手示意道：“邓将军卧薪尝胆，北黎国破后颠沛流离，如今终于得偿所愿，邓海公在天有灵，定然为君而安。”

　　邓瑛听他提到邓海公，眼眶一瞬间便红了，他顿了顿，有些哽咽：“家父在天有灵，看见北黎今日，想来也可安息了。”

　　“不错，君书，邓海公有子如你，心愿已了。”黎颂端起酒樽颇为感慨的喝了一杯。

　　“想来此时南夏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商量应对之策。”玥潭自外面走了进来，边走边道：“邓将军，多日不见，今日之举，玥潭真是开眼了。”

　　邓瑛见她进来，赶忙起身：“玥将军，你终于来了，快请坐。”

　　玥潭被他接引顺势坐下，道：“如今我已不是什么将军，随侍殿下左右，于御林军另担校尉一职，你唤我玥校尉或是本名都好，就是不要再喊什么将军了，在您面前，这二字，我可担不起。”

　　邓瑛一怔：“校、校尉？”

　　黎颂瞧着一边入座的玥潭：“怎么，敢情你来这里是向君书抱怨自己的官职太小？”

　　玥潭坐下，倒了一杯热茶，面不改色拱手道：“岂敢，只是邓将军看不过去罢了，我可没说话。”

　　邓瑛在一边不知如何是好，便笑了出来：“玥将、校尉”说错后他更是忍不住一笑，最后只能憋笑道：“殿下，玥将军是大才，做个校尉，大材小用了吧。”

　　黎颂喝了一杯酒，他道：“玥潭，你觉得呢？”

　　玥潭一杯热酒下肚，暖了暖身子，镇定自若冷静非常：“玥潭当不起邓将军之期待，能在殿下身边混口饭吃，足矣。”

　　在船上简单用了午宴，终于在午时收到了南夏送来的首封退兵檄文，黎颂瞧了瞧那檄文，顺手放到一边，他似是有些疲惫的说：“几位商议吧，本宫有些疲惫，先去小憩一下。”

　　其余三人纷纷起身，黎颂刚走几步便又停顿一下：“叶先生，我还有些小事想请教一二，你便与本宫一同吧。”

　　叶熙本是想借他走后询问玥潭那尸体之事的，但是如今被他叫走便也不便多说，只能起身道“是。”

　　两人离开后，邓瑛细想一二走到玥潭身边提起一杯：“这殿下同叶熙如今是怎么回事？”

　　玥潭早年同他相识，说话间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她放下酒樽，招呼邓瑛身边坐下：“殿下为先皇守孝三年，所以继任大典也是定在三年之后，如今为天下尚学风而表率，亲入太学，叶熙于太学乃是先生，所以如今也算是殿下的先生。”

　　邓瑛点了点头，思索道：“你所说这些，我有耳闻，只是听说叶熙此次前来杞州查案是受恒王推举，可见殿下的意思，却对他是有招揽之心，不知这叶熙如今是敌是友？”

　　“敌友都算不得吧。”玥潭又倒了一杯酒，随意道：“他心中自有天地，恒王也好，殿下也罢，于他而言也不过是阖阜盘桓的权势罢了，此人之城府，你我如今，说不上一二。”

　　邓瑛微微皱眉，他瞧着玥潭，半晌道：“总之，我绝不可能让他伤害主上，阻殿下宏图之人，瑛决计不留。”

　　玥潭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抚：“你需知晓，殿下非是未经风雨的棚中莲，他同叶熙之间尚有的玩儿。”

　　邓瑛眉间舒展，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点了点头：“你所言不错，我长居高堂之外，为避免节外生枝，同殿下相伴甚少，他所经历罗网纷争我未有亲见，总会挂心一些。知晓有同恒王相关，便总会格外的警惕和紧张，生怕他受到伤害。”

　　玥潭给他倒了一杯酒：“你在暗处为殿下所做甚多，如今杞州有了你的水师，恒王这一下算是被打的措手不及，之前招揽的海上之士如今怕是都要烂在王府了。”

　　“都是殿下授意，只是这次做的太过惹眼的，殿下之前的掩饰再回阖阜之后怕是便装不下去了，锋芒已露，你同殿下回回朝之后便更要小心了。”邓瑛有些担忧。

　　“之前蛰伏是为休养生息，如今殿下羽翼渐丰，三年之内必须让所有人看到他的能力，积累出足够他登上帝位的声望，装傻充愣早已不合时宜，正面较量自今日之后，便也正式开始了。”玥潭透过窗子，看着海面照射进来的日光，她表情一如以往，眼中却毫无退怯之意，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笑意：“君书，以杞州为始，南四州你要尽快清理了。”

　　邓瑛凝眉看她：“定不负殿下所望，南四州的蟑螂窝、老鼠洞、我会一个一个亲自将他们的老巢掀开。”

　　叶熙跟着黎颂进入到内舱寝殿，见黎颂一路上都揉着脑袋似是颇为头痛，他自己也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一夜未眠实在太困。黎颂将一众的侍从赶了出去，只留叶熙一人站在中央颇为尴尬的看着他坐在榻上盯着自己。

　　“帮本宫洗漱。”黎颂黑着眼圈支使他。

　　叶熙应了一声，将一边的毛巾用盆中的热水烫过拧干送到了黎颂面前。

　　黎颂将那热气腾腾的毛巾扑在脸上，整个人向后一倒，仰面躺在床榻上。

　　“殿下累了便休息吧，有什么问题不如醒了之后再同熙商谈。”叶熙瞧着他落到榻边无力垂着的手臂，自己也是身心俱疲。

　　黎颂没有动静，热气通过毛巾在他脸上散开，叶熙见他不答话便也只能老老实实的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热气都散尽了，才听见黎颂闷闷的声音在毛巾中传了出来：“腿还痛吗？”

　　“熙非是金身不坏，自然是痛的。”叶熙道。

　　黎颂起身，一把掀开面上的毛巾，顺势扔到一边，起身还不等叶熙反应便将那人一把拉到了床上坐下。

　　叶熙一脸震惊，还不等反应，便见黎颂俯身似要掀开他的衣服：“我看看，伤成什么样了。”

　　“殿下，这不太好吧。”叶熙猛地起身，一把拉回自己的衣服。

　　黎颂瞧着他那惊慌失措的样子便笑：“怎么，叶先生怕了。”

　　“殿下这般礼贤下士，熙着实怕了。”叶熙后退一步偏过头。

　　黎颂笑了笑，对外面唤了一声：“来人，唤医官过来。”

　　外面侍从立刻应答，去叫医官了，叶熙不知道这位太子殿下还想做什么，他拱手道：“臣自己处理即可，小伤，上点药就好了，不劳殿下费心了。”

　　黎颂一把拉过他的手，猛地将他拽向自己，叶熙凝眉，黎颂低头瞧着他紧皱的眉头：“那可不行，本宫舍不得让先生疼。”

　　“殿下唤臣前来，到底所为何事？”叶熙抬头对上他那颇为挑衅的目光。

　　“给先生上药啊。”黎颂刚说完，大夫便在外面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