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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一章 乱世-船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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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怎么知道是我?”
黎颂坐在布包上靠在一处粮食堆,松了松手腕,黑暗中一排白皙的牙齿倒是被火光晃得有些透亮,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土,将绑在头上的马尾甩向身后,颇为潇洒。
叶熙只看了他一眼,便忙着给自己的膝盖腰背松松筋骨,随口道:“太子殿下光辉普照,所到之处尽是吉祥。”
黎颂垂眸思忖片刻,眨了眨眼:“先生嗅觉灵敏啊。”
“是殿下焚香略重了。”叶熙头也不抬的揉着腿上的淤青。
黎颂撑起一只手拖着下巴看着他:“不过我宫中所用焚香皆颇为内敛,便是重了些旁人倒也嗅不出个所以然,倒是先生,一下便能猜出,不知晓者,倒以为你我二人共枕一榻,相交甚密啊。”
叶熙听他说完也不做表示,扶着两边的粮食起身,用火折子照了照上面的出口处:“看样子,上面是被锁死了。”
黎颂也站起身来,顺着火光看到了叶熙清瘦白皙的侧脸,又看了看他那一身破旧的麻包片,不经意的笑了一下,他抱着手臂倒是也不着急,颇有两分胸有成竹。
叶熙微微蹙眉,估量了一下自己站在粮食堆上和上面出口的距离,似乎是在琢磨怎么出去,他眉头微皱,一双长眉不显英气,十分的精细,却如远山青黛颜色清丽。那一双眸子在火光的照耀下一闪一闪的,很像是黎颂宫中的夜明珠,会在黑夜中发出静谧却坚定的光辉。
“上面锁死了,我们便是上去,也打不开盖子。”黎颂悠悠道。
叶熙叹了口气,他放下手,偏过脸正视黎颂那满不在乎的脸庞:“殿下怎么会到这里来?”
“先生不在太学,阖阜好生无聊,本宫思念先生便一路追过来了,也算是求学心切了吧。”黎颂抬眸笑着瞧他。
“谢道青的案子解决了?”叶熙默然问。
此时倒是也不着急了,如今两人被困在此处,反正怎么也都出不去。想来刚刚那些人应该是被叶珍引开了,他们便只能等叶珍来救,只是如今打草惊蛇,怕是消息已经传回到许慎初那里了。
叶珍需要将此事通报给年乔乔,等他带人过来将这艘船围了,证据找到了,再治罪与许慎初等人便好说了。
只是有一点……
“谢道青乃是被其太学好友孙佑童所杀,孙佑童出生寒门,是以知晓了谢道青受推举之事,他学问并不比谢道青低,愤懑难解,知晓谢道青颈后的旧伤,于是便下手将其杀死。”黎颂依靠着粮食堆,顺着那火光瞧了瞧叶熙白皙修长的指节。
“孙佑童?”叶熙呢喃着这个名字:“他认了?”
“自然,怎么?叶先生认为凶手不是他?”黎颂发现他那指节上有一处划痕,血迹已经有些干涸了。
“孙佑童出身寒门,学问一向不差,若是今年春闱科考,也是能入仕途。他非是头脑简单的冲动之人,何以如此,自毁前程?这是大理寺的判决?”叶熙抱着袖子,将一只手揣进袖子里取暖。
黎颂看着他的样子便想笑,瞧着活像是一个蜷缩畏冷的兔子,他道:“叶先生,你可知道,越是朋友越不能忍受一方更强于一方的道理?”说着他故意向前一步和叶熙并排贴在一起,靠着后面的粮食,对着叶熙的耳边说:“朋友就是如此,会心疼你过得不好,也会祝福你过得更好,但你永远也不能比其更甚,不是吗?”
叶熙眨了眨眼,有些冷淡的笑了一下,拱手道:“受教了。”
黎颂知道他在敷衍自己,不过他也不在乎,又瞧了瞧四下,有些无奈:“叶先生,你这手中的火,还能燃多久?”
叶熙也在想这个问题,他这个火折子还能燃多久,叶珍是先来救他还是回去通报年乔乔了,若是这火彻底燃烬,这船内最底层的船舱,半点光亮都照不进来,他和黎颂,就一直等在这里吗?
瞧着那火光已经有些虚浮了,叶熙搓了搓手,还没等再开口,便见黎颂十分骚气的对他道:“叶先生,本宫最是怕黑了,怎么办?”说着他还靠在叶熙的身上蹭了蹭。
叶熙一脸无奈:“殿下,您好兴致了,跑到这里玩捉迷藏,总不会一个人都不带吧?”
黎颂微微挑眉,颇为无赖:“带人和怕黑有甚关系,便是有人来救我,可这灯火一灭,本宫照样恐惧,何来冲突?”
叶熙居然觉得他说的有两分道理,便感慨一声:“我也怕黑。”
黎颂眉间一跳,:“叶先生,你此时再说这话,是想让本宫如何?”
刚说完,那跳动的火焰便熄灭了下去,整个舱室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黑暗中,两人面面相觑,莫说是神色便是连身形都看不见了,叶熙略有慌乱,他忙道:“殿下,你……你还好吗?”
黎颂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也不知他说此话之时是何种神情,只听他说:“不大好,若是一直如此,本宫怕是会吓的泪流满面。”
叶熙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翻了一个白眼,心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来这里开玩笑。但转念一想,黎颂为什么会到这里来,阖阜如今又发生了什么变故,黎颂如今正是一举一动都要被所有人盯着的时候,他怎么会莫名其妙的跑出来了,既然他这般有恃无恐的来了这里,定然会留有后手,可他为什么要来呢?
正想着,一边的黎颂开口道:“叶先生,您说点什么吧,本宫真的怕黑。”
“殿下为什么会来杞州?”
黎颂贴近他的身体慢慢远离了一点:“先生不是问过了吗?”
“北黎与南夏要开战了?”叶熙抱着手臂,黑暗中一双明亮的眸子清晰的闪了闪。
“呦,不愧是叶先生,被你猜到了。”黎颂笑了一声,黑暗中他的口气丝毫听不出一点恐惧之意。
“无甚猜忌,这一仗势必是要打的。”叶熙将黎颂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拿下,向前一步,靠在了对面。
黎颂被他甩下手也没有表示,抱着手臂,站在他面前:“我是真的怕黑,先生也太冷情了些,师生一场,便就这般疏离?”
“殿下可有找到熟悉水战的将领?”叶熙不理会他的耍赖,继续下问。
“怎么,叶先生心中已有人选?”黑暗中,黎颂微微抬了抬手,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只是不知殿下心中所想同我可是一人?”叶熙饶有兴趣,此时也察觉不到腿上的酸痛。
“这个嘛,我猜同先生应是心意相通的。”黎颂笑说。
“前北黎远山伯邓海公幼子邓瑛,邓君书。”黑暗中叶熙闭上了眼睛。
“果然是师徒同心”黎颂轻笑一声,而后正色:“远山伯邓海公之前在北黎便掌管北黎宬粤水师,当年他在海上行,便没有一艘船能跨过北黎的海线,只是后来宫变,远山伯年岁过高,被楚越骗至国都,一杯毒酒害死了,他所率领的宬粤水师便也在作战中冲散,就连他自己也是家破人亡,死无全尸……”
“邓瑛在杞州?”叶熙没有睁眼。
“不错,北黎复国之中我便一直派人寻他,只是多次未果,直到北黎复国大典之前,我寻到了他的踪迹,邓瑛乃是邓家幼子,父兄亲人均遭暗害,只留他一人漂泊至今,浪荡在杞州。”黎颂在黑暗中按照知觉方向在叶熙的面前晃了晃手,似是发现他闭着眼睛了。
“殿下起势便是从南四州而来,邓瑛若一直在此地怎么会一直苦寻不到?”叶熙岿然不动。
“不错,他身上带着成粤水师的水军布防图,这些年楚式之人莫不想要他死,他躲躲藏藏,不敢露头,过得十分艰难。”黎颂见对着他摆手他也不反应,自觉没趣,向后一靠继续道。
“殿下又何必顾左右而言其他。”叶熙有些犯困,忍住打起来的哈欠,强撑着精神:“殿下早在北黎复国之战中便寻到了邓瑛,他既知你的复国之举,又怎么能忍住不露头角,想来与殿下早就是老相识了。”
黎颂轻哼一声,刚想说话,却觉得脚下一晃,天旋地转之际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去。叶熙也没有反应过来,刚一睁眼睛便觉得身上一重,黎颂整个人几乎是贴身扑在了他的身上。
“殿下!”叶熙忙道。
黎颂撑着手臂,觉得四处都在晃动,堆积成山的粮草也在摇摇欲坠,若是都朝他们砸过来……
几乎是同时黎颂便觉得背后的粮草要倒了,黑暗中他一把摸到叶熙的肩膀,拉着他骤然蹲下一滚,正是他们刚刚藏身的凹槽之处,果然随之扑通一声,他身后的粮食都倒了下来。若是刚刚没有躲开,想来此时两人肯定砸成肉饼了。
叶熙仰面倒地,被黎颂扑在身下,鼻息之间都能感受到对方,整艘船晃动不止,叶熙暗道不好,若是所猜不错,这艘船此时开动了。
正想着,叶熙却觉得唇边一凉,不知道碰到了什么,紧接着便感受到黎颂立刻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他动作有些仓促,猛地一动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却听见叶熙啊了一声。
黑暗中一阵沉默,叶熙死死握着拳头,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黎颂被这一声啊打的脑袋一片空白,抿了抿嘴,似是想起这个姿势极度不雅,更是危险,叶熙的这一声啊唤的他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一大堆不合时宜的画面突然闯进了一片空白的大脑。
“叶……先生?”良久,黎颂试探的唤了一声,嗓子压的有些干哑。
“殿……殿下,你……”叶熙吸了口气,他道:“殿下,你先下去。”
“哦,好”黎颂先是一愣,而后立刻反应过来,也不顾四周摇晃,撑着手便起身,可刚一站起来,船身便又是剧烈一动,他不稳,猛地跌下来,整个人俯身倒在了叶熙的身上,整张脸贴在了叶熙的胸膛上。
叶熙咬了咬牙,他十分无奈道:“殿下,您两次碰到我腿上的伤了。”
“伤……伤?”黎颂贴在他胸口前无措的嘀咕了一句。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发现一股淡淡的清香竟然涌进了鼻腔,似是在叶熙的身上发出来的。
“来的路上被驴子在腿上踹了一脚,这几日淤血还未散开,刚刚你这两下,我怕这条腿是要废了。”叶熙吸了一口气,强忍着腿上传来的剧痛。
“啊,是、是这样啊?”黎颂有些愤然满脑子的乱七八糟,他尴尬的笑了笑道:“先生真真是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