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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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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里本就逼仄,那人几乎是在跳进窗的瞬间便察觉到了我。
他动作迅速地单手掰下一段直木窗棂作剑,指向我的方向。
风将他高高束起的发吹的扬起,向飞着雪的空中翩翩。
这风雪天里,他身着单薄贴身的夜行装,黑影的轮廓显出挺拔的身姿、劲瘦的腰身,带着少年的清瘦,背后是满天凌冽的风雪和还微微明的天、残破的窗和窗外黑压压的枯枝。
他的另一只手利落地甩亮火折子,伸向我们两人之间。暖黄的火光昏暗,却足以照亮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抬高了头,惊恐地看向他的脸,因为长时间睁着眼睛不敢闭上,冷风激出泪水,堪堪挂在眼眶里打转。
他的脸,薄唇凤眸,与他的身后乱舞的冷冽风雪,是那么契合。
薄唇凤眸,最是情浅。
在火光中看清我的穿着打扮后,他将握着直木的手放下,直木却未离手,微微蹙着眉蹲下与我平视,直直地看向我的眼睛,我无处闪躲,眼眸颤动。
他好像并没有与我对视,那对视里并未带着交流的意味,他好像只是在看我的眼睛,像在看一个物件。
火光在风中疯狂摇曳,他沉默良久,眼眸中映出跳动的火光,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抿紧了唇,手向后撑着地,握住一块儿尖锐的石头,等候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他将直木扔到一旁,伸手想去抚摸我的脸,几乎同时,我握着石头的手快速地往他头上呼。
“呃嗯……”我的手被他拧到身后,仰着胸动弹不得。他带着冷气的身体瞬间靠近到与我仅咫尺。
火折子脱手,在湿冷的地板上滚了几圈后,跳动着的火苗彻底熄灭。
天更黑了。
我感觉到他的呼吸里带着温热,扑在我冷冷的耳上,很痒。
“别害怕。”他轻轻的说,抖了两下我的手,石头掉落在地板上。
妈的,天那么黑,突然闯进来个人,手劲还那么大,我不害怕谁害怕。
他的声音很清凉,不像王六的破锣嗓子。
“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松手之后,你不要再打我了,好吗?”
他声音很低,温温柔柔地说着话,像是在哄闹腾的小孩子。
我可不想做小孩子,小孩子最弱了。
“你先放手。”我龇牙咧嘴地奋力挣扎了两下,啧,挣不开,跟本挣不开。
真安静。
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乖顺地跪在那里,顺着他手的力量后仰。
“哥,哥,我不会再造次了,你放手吧,疼得很。”
他松了力道,我立马翻到一边去,揉着自己的手腕。
“天这么冷,你怎的不回家,在这里躲着?”他一边捡起火折子尝试着再甩亮,一边若无其事地问我。
按规矩来说,能进城的,不会有乞人或流浪的人。远道而来的商人进城也会住上好的客栈的,宵禁虽不严格,但宵禁时很少有夜不归宿之人。
“我与母亲吵架,从家中跑出来了。”我不清楚他的身份,万一是巡逻的,知道我混进城来,免不得要被关起来审问几天。接临三国的边城,总有敌军混进城里探城内情况。
火折子还真又被他甩亮了。
“这道观是个凶观,前几日吊死了人,城里人家避而不及,来年开春便要推了的。”他把玩着手里的火折子,瞟了我一眼,眼里带着玩味。
真恶劣,明知故问。
“死了人你怎的还来?不怕我是恶鬼吗?”我警惕地瞪着他。他比我高好多,比王六还要高,我这样站在他面前,压迫感很强。
“我刚进来时的确吓了一跳呢。”他轻笑了一声,没了刚刚剑拔弩张的气势,看着温润尔雅。
骗人,他刚进来时可没看出害怕来,气势那样强,我直觉他比大胡子们要可怕的多,空长着一副清秀的外表。倒是让我这个“鬼”被吓了一跳。
三句话两句假,这人不可信……好吧,我三句话三句假。
“我乃商贾人家的侍卫,在此处藏了些私钱,今日风雪大,寂寥无人,顾前来取。”他自报家门后便直白地挑眼看着我,等着我说明自己的身份。
鬼才信他的说辞。
“我本清南人,随家中长辈前往连道城做生意,启料遇上山匪劫道,家中兄弟三人在奔逃途中与长辈走散,身上存的钱财不多,大哥又因风雪感染风寒,无法只得贿赂守城的,进来看病,三弟陪大哥去看大夫,我们不舍费钱财去住客栈,我只得寻个堪堪挡着风雪的地方过夜……”
我学着他文绉绉的话术,低埋着头委屈地说着,间或抹两下泪,低声抽泣。
说完,我抹泪,隔着指缝瞧他,他很认真地看着我,好像很可怜我。
他从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像后面,拿出一个包袱,就从我面前解开了,里面是的整整齐齐的几块儿金砖,和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布包。布包被他收进怀里,金砖就大大咧咧的用包袱提溜着。
“那咱们算是同乡呢,我从净石来的。走,哥哥带你去找个客栈。”净石我知道,是大周的国都。他摸了摸我的头,我还是不太信他,但也不敢拒绝,况且这时的他真的很温柔。
路上,天晚雪大风狂,我身穿棉袄尚且感到透骨的冷,他的单薄夜行衣隐隐约约透出干净的肌肉线条,却连个冷颤都未打。
“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他走在我前面,转过身来问我,温热干燥的手牵起我的手。
王六都没牵过我的手,好温暖,好奇怪。
我叫小河,等等,我该叫王河还是陈河?
我吸了下鼻涕,“我叫陈王河。”看着他转过来的脸,我很认真的说。
“啊…清南陈家的人,陈家何时有王字辈了?小孩儿,你嘴里咋没个真话呢。”他轻轻叹了口气。
完了,真是说多错多。陈三来家竟然在清南算得上号?还是这个人唬我?可陈三来从没有提过啊!
“你叫什么?”我反问道,手不自觉握紧了他的手指。
“我叫魏深,深渊的深。识字吗?”他继续牵着我往前走,刻意放慢了步子。
“识一点。我叫小河。收拾旧山河的河”我又吸了下鼻涕,风吹乱了我的头发,眼前一片模糊。
“收拾旧山河啊……”他语调轻慢地重复着这句诗,然后又转头看向我,“小河,父母可还健在?”
“母亲于三年前病故。”
“不如跟了我?我带你回净石。”我未提及父亲,他却断定我孤身一人。人就是会多想,那一瞬间,我把不想干的两人就这样联系起来。
“可是我是真的有两个兄弟,我们也真的要去清南。而且你不是有主人要侍奉吗?”我状似懵懂的看着他,心里想着看他怎么圆谎。
“我功力太差,前几天刚被解雇了。这不是花完工钱取私钱来了吗。年关将至,我也要回家过年了,净石与清南,咱们同路的。”
劣质的圆谎手段。他松开手蹲下扶着我的双肩,双目与我齐平,试图说服我。
“哥,那你要带三个拖油瓶。”
“他们两个是你的亲兄弟吗?”
“不是,但我们同生共死过,必须一起走。”
“可以呀,我平生最喜积德行善了。”
我顿觉自己与王六、陈三来的情意至深,也突然发觉他好像松了一口气。平白多带三个拖油瓶,他图的什么?答应下来了怎么反倒轻松了些?不会又要卖了我们吧?像王六他家里人那样。把我们卖了连他半块金砖也换不来,到底图什么呢?真是积善行德?可我现在不能和他反抗,等一察觉到不对我就拉着他俩跑。
他又牵起我的手,领着我到一个挂着亮着的红灯笼、琉璃彩,精美气派的客栈前,老板竟还未眠,原坐在客堂的柜台前,看到魏深推开厚重的门帘进屋,便想起身去迎,当看到魏深身后还跟着个拘拘谨谨的我时,又屾屾地坐下,要笑不笑的。这是又怕招待不周,又怕暴露魏深身份。
哼,这么明显,这魏深身份肯定不简单。
“掌柜的,还有房吗?”魏深带着我走过去。把提溜着的一包袱金砖放到了柜台上。
“有!有……且跟我来。”老板哈着腰‘有有’了半天也没叫出个称谓来,张口无声,我都快憋不住笑意了。
“噗。”完蛋,真没憋住笑。
魏深扶额,“按平时的称呼就可以了,杨掌柜。”
“哎是,是,魏公子。”杨掌柜陪着笑把我们往楼上领。
——
“你这孩子看着傻傻的,倒是聪慧。”魏深牵着我跟在杨掌柜身后。走廊里其他客房有亮着些烛火夜语的,有安然入睡的。
魏深看着少年气,说话总是很老成。
到了个雅间,杨掌柜给我们点上灯便退下去了。
我有些无措地在放茶水的桌子旁站着,魏深自顾自地脱下夜行衣往屏风后面走去,烛火昏黄,地龙的热气使我的四肢痒痒的在回暖。
“过来。”魏深在屏风后面召我。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生怕自己破破烂烂沾满泥泞的鞋子脏了这里的地板。
到了屏风后面,我不再向前。
“小河,你想偷偷逃走吗?跟着我暖暖和和地到清南不好吗?”他仰躺在浴桶里,热气弥漫。
“无利不起早,你图我什么?你认识那个人?怎么认出我来的?”我每往后退一步,便问出一句。
铮……
刹那间,一把铁剑从屏风后面刺过来,穿过我的棉衣将我钉在了墙上,我的腰甚至感到了铁剑的寒气,不到两指我就要开肠破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