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你似青山》鸽七

3、第 3 章

　　蹲在营业部门口吃泡面的沈故，除了个子有些高，长相白净斯文外，在一众快递员中间倒也不显得突兀。

　　“小沈，你来得可真是及时。最近学生开学，行李件多，多亏了你，不然我还真把这车货拉不回来。”李壮笑着从碗里夹了一大块火腿肠给沈故，“等忙完这些天，李哥请你吃烧烤！”

　　沈故夹起汤水沥沥的火腿肠，又看到李壮殷切的眼神，没带一丝犹豫地一口吃掉：“那我先谢谢李哥了。”

　　“都是兄弟，别说这些。”李壮看见沈故的动作，笑得越发开怀，回头跟其他人大声说道，“这小沈看着斯文，倒也不嫌弃我们这些粗人哈。”

　　“切。”角落里的王野发出一声嗤笑，拿着饭盒转身走进了库房。

　　沈故已经在青余营业部工作了三天，刚开始大家都说他是个小白脸，瞧不上他。

　　经过这几天和大家同出同吃，一起收货搬货送货，除了偶尔有人说他是公子哥干不长久以外，倒也算是打成了一片。

　　除了这个王野。

　　王野是部门辖区最大的老员工，听说是大区总监的大舅哥，作风一贯强势，好区域都是捏在自己手里，从不分给新人，经理也拿他没办法。

　　现下部门其他人区域都切分得差不多了，沈故入职势必会切分他的辖区，当然也会切分他的大客户。

　　这么一大块肥肉拱手让人，任谁也不会开心。从第一天开始，他对沈故的嫌弃就挂在了脸上，冷嘲热讽也是没停过。

　　“小沈啊，”李壮拍了拍沈故的肩膀，挨着沈故蹲下，意味深长地说，“别往心里去，老王也是想多挣点钱。”

　　沈故点点头。

　　“哥看你像是读书人，这活啊，你干几天体验体验完事儿，可不能寻思着久干啊。”

　　“啊？”沈故沉默了半晌，吐出来一个单音节。

　　“又苦又累还没前途，别人也看不起咱，”李哥仰头将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尽，“我丈母娘天天就这么数落我来着。”

　　沈故正欲开口，李壮已经起身，迈着大步将碗筷装进红色塑料袋，擦擦双手，利索地理起了货。

　　正午的街上很安静，连一丝风也没有，理完货的快递员们倚着门口的石阶小憩，营业部的大风扇呼呼地吹着风，倒是比蝉鸣还要更响几分。

　　沈故看着自己手里的桶装方便面，突然觉得，自己离真正地融入他们还差得远。

　　*

　　“新任务，我们准备一下快递员人物专访，要做成一个系列。”陈琪在白板上写出几个要点，“我已经捋好了大致方向和内容要点，你们待会看一下。”

　　徐默听到专访两个字，有些出神，内宣组要做专访？谁去？我？

　　“采访不都是新闻组的？”许元元率先出声。

　　“这次快递员系列专访，做完之后会在内刊开辟专栏，是对内的。”

　　徐默千挑万选避开了所有新闻行业递来的橄榄枝，信誓旦旦地对导师口出狂言，以后不会再踏入新闻行业。可笑的是，徐默在MBR的第一项工作居然是专访。

　　“第一个采访对象，是青余营业部的李壮。”陈琪在敲了敲白板，示意徐默别走神。

　　“这是一个在公司干了五年的快递员老员工，连续两年0投诉，绩效考核全优，算是咱们的金牌快递员。”

　　陈琪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在白板上写下了青余营业部。

　　“青余营业部是距离总部最近的营业部，今天周二，到周五，徐默给你三天搜集资料，实地考察。下周四之前出个初稿，包含元元的设计部分。有问题吗？”

　　“没问题，琪姐。”许元元从桌子底下戳了戳旁边没出声的徐默。

　　徐默依然没出声，好在陈琪没在意。

　　“徐默你是南大的新闻系高材生，当初听说你不去新闻组，大家都还蛮意外的。”陈琪盖上笔帽，带着些许探寻的意味看向徐默。

　　“我……”徐默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是说自己学了四年突然发现不想做记者了，还是说自己一直想做编辑？

　　还好陈琪也没有一定要得到答案的意思。

　　“当时听到你要过来做编辑，新闻组组长可是鬼哭狼嚎了半天。”陈琪嘴角浮现起些许笑意，“这次特稿可就靠你啦，咱们内宣可不能每次输给新闻。”

　　徐默沉默。

　　只要是看过徐默简历的人，都会认为她应该去新闻组，这也包括刘晓。为了抵住刘晓一波机关枪式的劝说，她昨天几乎是小跑着逃离人事部。

　　此刻，徐默坐在这间四面都没窗的狭小会议室，感觉明亮的白炽灯晃得人头脑发晕，她却无法像昨天一样直接逃离。

　　陈琪收起笔，将满头蓬松的卷发用抓夹束起，端着水杯在徐默对面的椅子坐下，深灰色的地毯把座椅移动的声响变得很闷。

　　“好了，散会，徐默留一下。”

　　徐默自然是明白她被留下的原因，就自己刚才的反应，陈琪肯定是看出了她的抵触。

　　徐默其实理解快递员专访划归内宣组的初衷，但理解是理解，感情上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徐默，”待许元元离开后，陈琪坐在了徐默对面，“你是有什么看法？”

　　“没有，琪姐。”

　　“你很抵触。”陈琪小幅度地转动着座椅，红色的水杯将她的指节映衬得更加苍白，仿若独行暗夜的吸血鬼。她用老练的技巧，一句话就点出刚毕业小姑娘的心思。

　　按理说，南大新闻系高材生，对采访应该是信手拈来，不应该这么抵触。

　　的确当初她也是怀着满腔热血毅然选择了新闻，期望“凭一支笔去针砭时弊，挎一台相机去“冲锋陷阵”，永远像一个斗士活跃在每一个新闻现场”。

　　她的确也这么做了，和同学一起做留守老人群体专访；为本该修缮却被违法拆除的古建筑做曝光采访；和毕业做调查记者的师兄，半夜潜入工地调查地产集团非法施工真相。

　　风里来雨里去，熬夜通宵都是家常便饭，就算差点被打，徐默的热情也从未削减分毫。

　　直到那件事的发生，直到岑艺学姐的名字，变成大家心照不宣的禁忌。徐默才明白就算是在象牙塔里，理想也终究是理想，是最没用的东西。

　　即使MBR录用自己，大概是看上了自己这方面有一些经验，她也以为选择了内宣组，就不会再接触到这一类工作。

　　“我以为我只是做编辑。”闭塞的房间里充斥着陈琪强势的压迫感，让徐默感觉胸口沉沉，肩背不知不觉地挺直，掌心缓慢地变得潮湿。

　　陈琪明白徐默是不想多说，也没再追问原因。只是缓慢而坚定地看向她的眼睛。

　　“本来领导是不同意做这个系列的，我顶着压力也要争取，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徐默偷偷捏了捏掌心，摇了摇头。

　　“内部宣传对企业来说只是管理的工具。在公司转型以来，内宣组一直在传达高层思想，可以说冷漠的写字机器。”

　　陈琪神色落寞了一瞬，随即又是那副淡定的模样，转变快到徐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在冰冷的制度背后，是十几万真实存在的人，即使是戴着枷锁，也要去表达，企业文化不止建立在体制，本质是建立在人。”

　　陈琪合上笔记本，起身。

　　“我不清楚你抵触的原因，但你要知道，你已经选择了。工作就是工作，个人追求、兴趣、意义这些东西只是附加在工作上的糖霜，有更甜，没有也要下口。”

　　*

　　徐默刚回到座位，就收到许元元发过来的消息轰炸。

　　许元元：“默默你都不知道，你名气可大了，校招项目的HR一直在夸你呢！”

　　许元元：“这新闻组的王组长明里暗里跟咱们斗，当时听说你非要来咱们组，可没少对琪姐阴阳怪气。”

　　许元元：“哎呀，你们内宣随便拍拍照片，写几行字给自己看就行。这好苗子去你们内宣，真是浪费人才。”

　　许元元：“什么鬼，去他新闻组才是浪费。”

　　……

　　看到满屏的消息，徐默不得不惊叹于许元元的打字速度。

　　徐默：“元元。”

　　许元元：“嗯？”

　　徐默：“琪姐是什么样的人？”

　　许元元：“[玲娜贝尔思考.jpg]，琪姐很好啊，工作能力很强，压力再大也从来不向下释放，不像新闻组组长，员工出个错就骂人，写一篇好报道就要到处炫耀～”

　　许元元：“我们琪姐之前可是新闻组头号笔杆子，还是京大文学系研究生，也没见有他那么嘚瑟。”

　　徐默：“琪姐之前是新闻组的？”

　　许元元：“嗯，升职调过来的。”

　　许元元：“默默，你压力别太大，琪姐给咱兜着呢。”

　　说到采访的压力，徐默其实没什么感觉。大学这四年，她前前后后不知道写过多少次专访，早就已经习惯了。

　　她思索了很久，也明白陈琪说得在理，工作可以自己选择的，但工作内容却不可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人要现实点，非要拗着这口气就太幼稚了。

　　什么狗屁新闻理想，工作就是工作，你只是个打工仔而已。逐渐想通的徐默，在心里已经把这次的专访当作完成任务升级打怪了。

　　徐默长吁一口气，身体后仰，靠着椅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肩背，才打字回复。

　　徐默：“放心，搞得定。”

　　许元元顿了半晌，左手举高，越过电脑屏幕上方，从对面给徐默竖了个大拇指，裸粉色的贴钻美甲闪闪发光。

　　许元元：“默默，你真是自信放光芒～”

　　徐默差点笑出声，刚刚的阴霾也散去不少。

　　随即整理好心情，徐默打开电脑开始搜集资料。

　　青余营业部，成立12年，隶属平南大区，是MBR公司零担转快递项目第一批试点营业部，也是距离总部最近的营业部，直线距离2km。

　　现有快递员18人，李壮、汪力、王野、沈故……

　　沈故，是沈哥的部门。

　　那采访的时候，给他带蓝瓶子酸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