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你似青山》鸽七

4、第 4 章 “给你带的

　　“哎呀，小姑娘，我有什么好采访的。”

　　李壮有些局促地攥着手机，靠着三轮车一脸错愕。不知道对面又说了什么，他的神情才放松下来。

　　“好好，这简单，没问题。”李壮恢复了日常的爽朗，“这有什么麻烦的，好的好的，再见再见。”

　　沈故等李壮挂掉电话，才将手里的货物递给他。

　　“小沈啊，内宣组有个叫徐默的小姑娘要采访我咧，要跟着跑两天。”李壮一把接过货物垒放在车上，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意。

　　徐默，那天的迷路小姑娘，原来是进了内宣组。

　　“挺好的，李哥。”沈故尝试搬起一个大箱子，看样子应该是个洗衣机或者空调，体积很大，要用巧劲。

　　“明天得穿那身新工服，身上这都脱色了。”李壮码好货，扯起衣服下摆抹了把脸，放下时想起什么似的，对沈故说，“明天可不能这样，当着小姑娘可不能掀衣服，小沈你可要提醒我。”

　　“好。”

　　沈故转岗快递员以来，就一直跟着李壮做事，他算是沈故的导师。在公司流程上，本来应该是跟着王野的，但对方直接冷脸拒绝，经理便指派了性情和善的李壮。

　　李壮老家在千里之外的沙市县城，有一儿一女。他常年孤身一人在外打拼，媳妇在家带孩子。因着快递员多劳多得的薪酬模式，几乎全年无休。

　　“今天你先回去休息吧，我送完这几件货就下班。”

　　已经是傍晚时分，路灯渐次亮了起来，下班的车流堵成一片，李壮开着三轮车熟练地穿梭其间，不一会就看不清了。

　　沈故从兜里拿出纸巾，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身去取电瓶车。

　　“晚上吃点啥呢，试试李哥说的后街的铁板炒饭吧。”

　　沈故愉快地敲定了自己的晚餐。

　　*

　　第二天照例是个晴天。

　　徐默特意起了个大早，想着要晒一整天，特意选了浅绿色长袖衬衫，加牛仔九分裤，再简单涂个防晒就出了门。结果到青余营业部的时候，发现李壮已经装好货站在车旁等她了。

　　徐默赶忙一路小跑，“对不起，对不起，我迟到了。”

　　李壮看着眼前一个劲儿道歉的小姑娘，笑呵呵地说：“是我们起早啦，快上车吧，跟车只能坐车厢里晒太阳咯。”

　　“晒太阳多好，说不定我还能长高呢。”徐默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俏皮的语调让李壮忍俊不禁，两人很快就熟悉起来。

　　徐默看到李壮穿了一身簇新的工服，她立马明白李壮对这次采访的重视，便掏出相机给他拍了张照片，取景框里的李壮，拘束又开心。

　　“今天李哥真帅，待会要多给你拍几张照片。”徐默也不能耽误他们送货，拍完便赶忙爬上了车厢。

　　沈故从她身后递垫子的手还悬在空中，就看见徐默不管不顾地直接坐下了。

　　“有垫子哦，小徐。”李壮看着小姑娘丝毫不怕脏的样子，连忙出声，“车里很脏的，到处都是灰。”

　　“没事的。”

　　徐默调整姿势坐好，就感觉车厢微微一沉，沈故在对面坐了下来。

　　他依旧是那天的打扮，蓝色的工服，白色的帽子，估计是干活不方便，没戴挂脖小风扇。看胳膊似乎是被近日毒辣的太阳晒黑了一点，抬起手臂的时候，隐约能看到短袖下的肤色分割线。

　　徐默忽地想起什么，立马把手伸进包里，拨开满包的本子笔，掏出两瓶酸奶，笑意盈盈地递给沈故一瓶。

　　“沈哥，酸奶，蓝瓶子的哦。”沈故从上车就感受到小姑娘打量的目光，又看她一惊一乍地翻包，当酸奶被递到眼前时，他倒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徐默说罢，掰开沈故手掌，将酸奶塞进他手里，又趴到前面，从肩后递给李壮一瓶，“李哥，隆重向您推荐，沈哥爱喝的酸奶。”

　　“哦哟，原来小徐和小沈认识啊，挺好挺好。”李壮乐呵呵地接过酸奶，放进衣兜，启动三轮，“坐好咯，咱们出发。”

　　清晨的阳光清透柔和，上班的车流还未开始汇聚，三轮车在林荫道上畅通无阻。

　　行车带起的风吹得徐默发丝乱舞，她取下棒球帽，随意地将长发全部束起来，露出朝气蓬勃的面庞。

　　沈故就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她动作，指尖还残留着她刚掰开掌心时的微凉触感。

　　她不戴帽子好看。

　　下一秒，徐默就将帽子再次压上了头。

　　“沈哥。”徐默打开笔记本，掏出一支笔，开启工作模式，“今天的工作安排是什么呀？”

　　“早上晨会，然后把第一车到达货按片区分好，优先派送。这期间附近有货会收货开单，晚上再一并装车发往转运中心。中间穿插一些客诉处理，新客户开发等等常规任务。”

　　沈故看着对面的小姑娘奋笔疾书，龙飞凤舞的大字，几行就占满了一页，偶尔还会因为车的抖动拉出长长的笔画。

　　“你们晨会几点啊？”

　　“七点。”

　　“我迟到了那么久？？？”徐默有些懊恼，自己都已经比官方上班时间早到很多了。

　　沈故还没开口，李壮的声音就从前方传来。

　　“哎呀，不算迟到，青余营业部因为货物多，大家都会早些来，毕竟提成工资，跑得多挣得多嘛。”

　　“那……”徐默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沈故。

　　“没一直等你，我们已经把附近那些备注放在代收点的件送完了。”沈故适时开口，“现在是去收合作客户的货，待会再接着送。”

　　沈故话音刚落，车就开出了林荫道，大片铺洒的日光，照在徐默白皙的脸上，泛起荧荧的微光。

　　“那就好。”她笑着说。

　　*

　　接完货，车厢变得很拥挤，徐默挺直肩背，有些僵硬地坐在车厢边沿，一手扶着货，一手抓着车边。心里有些庆幸，还好没背她的采访专用大书包。

　　沈故看着她局促的样子，拿掉她面前的大箱子摞到自己这边。他索性就不坐了，站起身体向前倾弯，一手扶着高垒的货物，一手向前撑在车厢最前的栏杆。

　　狂风鼓噪起他的短袖后摆，帽檐下露出的发丝随着风力向后飞扬，明明只是一身普通的工服，却生生让徐默看出了一丝少年气。

　　“我的帽子！”

　　三轮车突然加速，带起的风直接吹掉了徐默本就没压好的帽子，她下意识回头去看。恰逢急转弯，整个人重心不稳，眼看就要向外跌去。

　　“小心！”沈故一把拽住快要被甩出去的徐默。

　　李壮听到声响，一记急刹。

　　沈故猛地砸到木箱包装的尖角上，一声闷哼险些就从口中溜出，生生被他压了下去。

　　“没事吧？”李壮下车看着俩人，沈故蹲在被撞歪的货物旁，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拽住旁边惊魂未定的徐默，低着头看不清脸。

　　徐默还没从差点跌落的失重感中缓过来，心脏怦怦地在胸腔深处轰鸣，迟钝的神经只能识别到被沈故用力拽住的手臂在隐隐发疼。

　　“我没事。”沈故说完，转头松开手，眼看着徐默手臂上出现了指痕，充血然后消失。

　　徐默下意识地抓紧车厢边缘不放。

　　片刻后，沈故尝试开口：“徐默？”

　　徐默回过神，抬起手胡乱拨开挡在眼前的碎发，摇了摇头，佯装镇定地笑道：“风带走我的帽子，看来是想我晒个健康的肤色出来！”

　　“嘿呀，我去帮你捡回来，几步路的事儿。”李壮边说边把散开的货物重新绑好，说完就准备转身往回走。

　　“好像是掉进水沟了，应该是不能戴了。”徐默连忙摆手，“别麻烦啦。”

　　看徐默态度坚决，李壮也不再多说，三两下重新将货物重新垒放绑好，给沈故挪出一小块空位。

　　“沈哥，你真没事吧？”徐默探头朝沈故的方向张望，见他一直没起身，有些担忧地出声。

　　中间横亘着高摞的货物，她看不清沈故的神色。

　　沈故朝徐默摆摆手，用力揉了揉撞疼的腹部，装作没事人一样直起了身，扬声对李壮说：“李哥，咱开慢点。”

　　刚刚明显撞得很重，即使沈故说了没事，徐默还是有些不放心。但沈故表现如常，又不好再开口，她只能时不时地看几眼，想要确认对方情况。

　　“好好好。”李壮站在一边看了几眼，确认沈故没啥大事，才转身去开车。

　　接收到徐默担忧的目光，沈故摆手示意她放心，接着便缓缓挨着车沿坐下。徐默只能看到他扶着高处货物的手，看不清他的神情。

　　道路两旁的树影，投射下来，随着微风影影绰绰的晃，光斑在两人之间来回跳跃。

　　想了几秒，徐默拿出相机。

　　对焦在沈故笼罩在光斑里的指尖，按下快门，定格瞬间。

　　*

　　接下来的一天，依旧是接货送货。

　　MBR公司的主营业务正从零担向快递转型，营业部很多货都是从派送部切过来的大件，一般在30-60公斤，且体积较大。

　　正是因为一个人很难完成超大件的配送，很多区域出现了快递员“1带1”搭配干活的“绑定模式”。

　　短短几个小时，李壮和沈故就送了好些个大冰箱大床垫，加上区域内没有电梯的老小区居多，两个人不知道一起抬货爬了多少楼。

　　徐默细心地挑选两人下楼的空段时间问问题，然后一一在手机上记录。

　　饶是如此，揣着两瓶矿泉水跟在两人身后跑上跑下的徐默，额头也不可遏制地渗出细密汗珠。

　　八月底正午的天气，干坐着尚且汗意蒸腾，更别说这种体力活了。

　　李壮数次让徐默把水放车上，不用一直捧着。

　　“谁家快递员还要人伺候喝水的呀？”

　　“李哥，我问题这么多，可不是让你嘴巴都说干了，”徐默说罢，就拿出矿泉水递给刚送完冰箱的两人，“而且水又不重啦。”

　　沈故拧开水猛灌几口，拍拍李壮肩膀，“我们快点送货，今天也好让她早点下班。”

　　李壮便也不再多说，笑着点头。

　　徐默擦了擦汗得不成样子的额发，跑去一旁便利店买了三根冰棍，两根薄荷味，一根酸奶味。

　　午后的老城区，安静祥和，柜台上绿色老台扇颤颤巍巍地晃着头；冷藏柜里陈列着几牙覆着保鲜膜的红西瓜；看店的老人穿着汗衫坐在树影斑驳下，听着收音机里飘出的绵软唱词。

　　寻常的，老城区日日都能见到的场景。

　　除了披着阳光提着冰棍奔跑过来的少女。

　　徐默宽大的浅绿色衬衫向后扬起，衣摆翻飞，风在此刻，有了具象的柔软的形状。

　　沈故没来由地想起，学生时期读到的一首小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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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春老风
　　澎湃过寂寂心腔
　　弥山亘野的细密的响
　　夏天
　　停在绿荫浓浓的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