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主之枷》Ugen

2、来客 “不想问我

　　陆十一把要写的作业放在桌子上，而后整个人放弃抵抗似地扑在本上，借着厚实窗帘的掩护安逸地打了会瞌睡。被铃声吵醒时，枕着的那只胳膊全然是麻的。
　　他低头看了眼胳膊，没做出任何反应，只是起身往门外走。人还没踏出门，就险些被一短发女生撞个正着。十一抬头一看，她身后还有个陌生青年，身量颀长，含笑地站在那里。
　　“找你的。”那女孩交代了一句就慌慌张张地逃了。
　　陌生的青年笑了，“睡了一节课？”陆十一挑了挑眉，没承认。
　　“不如换个地方说话吧。”青年建议道。
　　两人来到了操场，在楼根底下靠着墙。
　　“说起来还真是有挺久没回来看过了啊......之前那里是个混凝土花坛，里面儿种着蓝绣球花，怪好看的。”那人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黄土空地。
　　陆十一看着他的脸没作声，自然不是欣赏他的长相，而是诧异为什么拉自己出来说这些。
　　面对沉默，青年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似地笑道：“哈哈，我就说好像忘了什么。我叫周雨鸣，是你的‘参考者’。”
　　十一茫然地瞅着他，这个称谓已然让他陌生得很。若不是今日再被提起，他险些忘记了自己曾是条被精心培育的警犬，也就是所谓的执行员。
　　“编码呢。”十一不觉声音有些沙哑。
　　周雨鸣挽起左边的袖子，手腕在胸前第一颗纽扣上划了一下，随即一道光屏变魔术似的浮现在了半空中，上面是他的电子证件。陆十一检查了一下，确是有一阶联合指挥局公章的。那些遥远的记忆霎时纷至沓来，压在颈椎似的，沉得要命。
　　“这回相信了吧，”周雨鸣关了屏幕，双臂交叠在胸前，“感觉你心情不太好，跟我出去吃点什么吧？”
　　他长长地喘了口气，朝对方点了点头。
　　街道，车窗外的街道，延绵不绝的街道。行人，灰扑扑的行人。
　　“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周雨鸣一面开着车一面问他，活像热心的远房亲戚。
　　陆十一面无表情道：“不错。”他向来不爱多说，尤其是在陌生人面前。有时候课堂上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也会充耳不闻。一学期来这么三四次，科任教师忍无可忍地要找家长，才知道这是个彻头彻尾的孤儿，无人可找。
　　周雨鸣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些个达官贵人趋之若鹜的执行员多半是这种模样的，倒不如说第61号能正常交流已属难得。从上司那儿听说要到高中找人的时候，他甚至很惊讶。新法案通过以后，大多数执行员都早已被调教成了不声不响的物件，被人骂了也不会皱一下眉。很难想象这样的人怎么融入到正常人的群体里去。
　　两人来到了市中心的商业街。周雨鸣问十一想吃什么。此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问了也是白问——执行员不存在“想”与“不想”，都是给什么就吃什么的，挺好养活。
　　哪成想陆十一盯着近处一家普普通通的面馆，不假思索地说要吃这个。进去后点了碗鸡汤面，另加了个荷包蛋。周雨鸣看着他往洁白的面上舀辣椒油，属实觉得有趣。
　　“不再加点醋？”周雨鸣拎起了醋瓶子问他。
　　陆十一摇摇头，“不爱吃酸的。”然后便不作声地吃自己的面了。
　　“不想问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吗，”雨鸣不折不挠地问他，“也不想知道自己以后住哪里做什么工作月薪多少？”
　　“不想，我作业还没写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显露出了真诚。周雨鸣发自肺腑地笑了，叫他慢点吃，自己则透过白腾腾的雾气打量他。长相显然与档案上的22岁不符。无论怎么看，这都是张白皙干净的少年的脸，刺眼地透露着青涩的生命力。
　　他很高兴自己未来的搭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条言听计从惯了的狗。周雨鸣平生最恨便是无趣，千篇一律的生活他可一天都过不下去。
　　“明天我会去给你办退学，”他对十一说，“你在学校还有东西需要拿吗？”
　　陆十一瞅着他，沉默地摇了摇头。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后天我就......”
　　“我拒绝。”陆十一突然打断了他，语气里满是不容商量。周雨鸣没在意对方的目光，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半晌才问对方道：“你体内那些电子设备，早就让你疼得厉害了吧？”
　　“我不会强迫你，但是以你现在的状况，能不能撑到高考都难说吧？”他狡黠地眨了眨那双明亮的眼睛，活像只成了精的狐狸。
　　诚然，陆十一的处境让他给说中了。从幼年时期开始的频繁的实验，早已把他整个身体给噬坏了，不得已方才换了一身金属的骨架，部分器官也替换成了精密的机械。研究所貌似温柔地维系了他作为实验体的生命。
　　他想，算了，认命吧。哪怕今天拒绝了周雨鸣也会有周雷鸣周电闪来逮自己。
　　陆十一的沉默成为了默认——他就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