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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个沙维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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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用自勃留索夫《姐妹们》
叶菲姆攥着那封牛皮纸制的信封在邮局门口排徊许久,踌躇不前。热心肠的邮件件投递员见他穿着红军军装,以为他是身有残疾—毕竟战争才结束不久,断手断脚的年轻人还十分常见。投递员快步走来,要帮他送出这封在收件人处写着德国名字的信,叶菲姆只好慌慌张张地拒绝了投递员的好意。一番推搡叶菲姆才解释清楚情况,手指压在名字上不肯让投递员看见,半哄半骗劝投送员回了岗位。要说在军营里他有什么进步,大概就是他终于是学到了些圆滑。
“我的灵魂比我想象得要渺小很多,空虛很多。”^
他在列宁格勒四月的寒风中感叹道,微弱的声音和他的爱情被一同刮走了,只有愁绪还跟结在路面上的薄冰一样难以铲除。他在路边叫了辆车,准备去港口吹吹海风。他很喜欢这座城市,或许是小时候虔诚的奶妈热衷于给他讲述圣彼得的故事,又或许是奥列格老师总是在课间休息时大声赞扬彼得大帝的功绩。过往的种种早已是过眼云烟,参战这几年下来,他已不敢回想自己作为亲王的过去,就算他自认是那皇族里的异类,是敢高声支持十二月党人的,是那要动所有人利益的大逆不道的“混账”,是个所谓的进步青年。但现在看来,不愿与皇族身份割席的,舍不得贵族奢靡生活的,贪生怕死的他,实际上和盘剥百姓农民的大贵族大地主们也没什么区别,甚至不被配称作是“多余人”。露西娅娜从认识他第一天起便直呼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可是他从未当真,只觉得是她在诋毁自己。呕吐感从记忆深处侵蚀神经,他无法接受自己的虛伪,喉头发紧,马上要吐出来。他因惯性前倾,险些摔倒。
这是他们用血肉堆叠而成的和平与解放。他埋葬了战友,去挨家换户慰问他们的亲属。在这些他认定必须要做的事情之后,他唐突地在桌上发现了他未参军前写下的,给海因里希的信。厚实的布拉茨克牛卡纸是他的最爱,结实的信封能更好地保障里边脆弱的信纸的安危。他写好信后犹豫了许久,最后决定过两天再去邮局,而在第二天,他就被政委通知说要去列宁格勒了,战事吃紧,他无暇多顾。
正沉湎于过去的叶菲姆被司机的呜笛声惊醒,前排的司机颇为关切地看着他,他穿的那身军装。啊,红军军装,为了送信而特地换上的军装。这军装让孩子们蹦蹦跳跳地从他身边走过,将花束塞进他的怀中,而欢庆的路人们更是在他身边聚拢,笑着,跳着,对他高声呼喊“红军万岁!”。叶菲姆羞愧难当,脸涨得通红,他更加想吐了,胃酸翻涌,一个趔趄,终于摔在地上,豆大的泪珠一颗颗落下。这模糊却清晰的悲伤,摸不清捉不着的痛苦,他跪在地上掩面而泣。他不是那个该被关照的人,他的战友才是,他那些死于饥饿的,死于枪弹的,死于敌人的刑讯的,死于叛徒的,死于寒冷的战友们,他们才更适合手捧鲜花,和人民一同欢笑,一同唱着牢不可破的联盟,为这伟大的胜利欢呼。他早该死了,不过靠着不死的法术苟且偷生罢了。他本应该一起被枪毙在地下室里,彻底埋葬他属于沙俄皇室的过往。
这是一个阴天,海面反映着污油昏黑的天空,海鸥在空中扑打翅膀,发出“嘎嘎”的叫声。叶菲姆攥着这封饱含爱恋与思念的信,沿着港口一步步走着,可悲的呕吐感数次袭来。他看向棕黄色的信封,突然明白了这不适的源头,他正在和一个死人难舍难分,和那个在遥远的西伯利亚的地下室里的无头尸体纠缠不清。
他将这封信扔入这片墨海中,从这封信开始,他要抹杀他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