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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夜故事 ...

  •   打我小时起我就喜欢看歌剧,看那形形色色的人儿在舞台上用或高过低的音调演唱着他们的故事与心境。演员们的唱腔悠扬婉转,总是将我幼小的灵魂勾去,我尤其是喜欢洪亮且中气十足的男高音,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个阳刚的男人所特有的唱腔。我记得是从五六岁的时候开始——那时父亲也还没在外务部工作,只是普鲁士区的一位普通的议员,没有那么多加班,周末时间充足——便有空闲领着我和妹妹去剧院看歌剧。我看的第一部歌剧是来自沙维斯的《鲁斯兰与柳德米拉》,那时年纪太小,注意力全放在听声上了。可能是识字也不多,最后也没看懂个所以然。但是我并没有为此放弃这个爱好,我格外努力地学习,为的就是能参透歌剧的唱词曲调,与剧作共鸣。
      到我已经用歌德代替小兔菲尔的时候,父亲带我去看了《自由射手》。虽然故事放到现在来看是一些人口中简单而无趣的儿童读物,但扑面而来的富于浪漫的情感却是令我无比感慨。男主角马克斯,虽是莽撞,但却靠着勇敢和善良胜过恶魔撒米耶一筹,用爱和真挚赢得了这场与恶魔的博弈。
      可是细细品味故事的细节,我却觉得熟悉。这种熟悉感来自于我的猎人爷爷,他在我只有那么一丁点大时就开始跟我讲述他与奶奶的故事,同样的恶魔子弹,一样的洁白花冠 ,还有那只可怜的遭了殃的白鸽,甚至还有一致的为驱除恶魔力量的流放,就连时间都是一年。虽然这种种巧合在那时的我眼里不过只是爷爷的满嘴跑火车,但我终于是按耐不住这颗好奇的心,在走出剧院的那一刻,扯住父亲的衣角问道:
      “爸爸,难道爷爷也喜欢看歌剧吗?”
      “不,他就是个粗人,在之前我带他一块来看过几部歌剧,毫不意外地在开场后不久他就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口水甚至流在我的衣服上。”父亲不忍皱眉,像是在心疼那件高定西服。
      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爷爷确实是个没心眼的老男孩,但是这不是我想知道的答案,我便继续追问:
      “可是这个故事跟爷爷总挂在嘴边的他和奶奶相遇的故事简直是一模一样!难不成他睡着了也能把整部歌剧一字不落地听完吗?”
      “不不不,他当然不能,不过罗蒙,你想想,你姓什么?”
      “马克思,跟男主角名字一样。”
      “那爷爷呢?”
      “跟我们一样,但这是普鲁士最常见的姓氏啊!”
      父亲板着的脸松了下来,他轻笑一声,拍了拍我的头顶,我再度追问也只是向我微笑而不说任何话。我们一路无言地回到了家,母亲照例在客厅等着我们,妹妹已经睡了。我们在母亲的催促下一齐将外套挂上衣架。然后我看见父亲对着母亲低声耳语了几句,母亲的表情似乎是惊讶,但她很快就好像是明白了父亲刚刚那番话的意思,又恢复了那副处变不惊的优雅模样。不过屋子里顿时安静地可怕,只剩下木柴在壁炉里发出纤维断裂的噼啪声,还有喧豗的风声。父亲用带着笑意的话语打破了这番尴尬的沉默:
      “露西,我们的小机器人似乎有很多问题。你觉得我们该从哪里说起?”
      可向来对我有问必答的母亲却在这时不说话了,她摇摇头,催促我去洗漱。
      “抱歉罗蒙,今天实在是太晚了,你明天还要上课呢,明天——噢不,后天,后天是周末,我到那时再跟你细讲吧。”
      唉,这是没有结果了,周末的时候估计他们两个都要将这事忘了呢!我非常不情愿地拿着睡衣进了浴室。洗漱完后便上了床,母亲半唬半哄叫我不要想这么多,这就是个物质的世界,哪来那么多神神鬼鬼?
      “可是邻居们总喜欢叫你‘玛利亚’小姐。”我反驳母亲,目光飘忽不定。
      “那只是个称呼,罗蒙,你这想象力丰富的脑袋应该多用在你的学习上,相信我,你以后一定会是一位伟大的科学家。”
      “但是我讨厌自然科学。”
      母亲见我一脸严肃的表情忍俊不禁,她亲吻了一下我的额头后便替我关上了灯。耳畔脚步声渐渐远去,在彻底听不见的那一刻我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我的书桌边,上边放着我的座机电话。我熟练地输入号码,这个号码并不需要接线员换线。所以没一会儿,我如愿以偿地听见了那个如百灵鸟般温婉清脆的声音:
      “罗伯特?我的孩子,你这个点可得睡觉了,希望你的问题能让我简洁明了地回答完,成长期的孩子可不能缺少睡眠。”
      “乔凡尼先生,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我爷爷的事。”
      这个电话是我偶然间得到的。那时我和父亲一块儿上阁楼收拾爷爷的遗物,在那件皮质猎装里我搜出了这张纸条。虽然父亲当时突然的询问吓得心虚的我将纸条又塞回了猎装口袋,而衣服马上就被父亲收进了纸箱送去救济所义卖,但那个电话号码却奇迹般地镌刻在我的记忆里。而促使我拨通电话的原因则是纸条上写下的一句拉丁文:
      “我无所不知。”
      别小瞧我,我的妈妈可是正宗的伊鲁特里亚人。当时为了跟朋友吹牛,我特地叫母亲教会我几句带着教宗口音的拉丁语。没想到在这儿派上用场了。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般在我脑海中盘旋,于是一个周末的晚上,父母在楼下看电视,而妹妹在奶奶家。按耐不住好奇的我在房间里拨通了这个号码。电话那头“嘟”的一声,传来的却不是接线员小姐甜美可人的问候,而是一个男声——但说实话我当时没听出来这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神父的声音,这太不可思议了。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好……我不知道这个号码的主人是谁,但是我迫切地想要和他对话……”
      对方愣了会儿,然后笑出了声。这“咯咯”的轻盈笑声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少年精灵们的嬉笑,轻巧灵秀。
      “我想你是在找我,罗伯特。”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大惊。
      “都说了,‘我无所不知’。”他的声音平缓柔和,像是一首轻柔的摇篮曲,将我的情绪安抚。
      后面他告诉我他姓乔凡尼,是一位神父,平常有问题都可以来问他。小小年纪的我没有什么警戒心,不知怎么就信了乔凡尼神父是个好人。不过他这些年来从未有过什么逾越之举,只是尽心尽责地回答我提出的问题,虽素未谋面,我也逐渐地信任起他来。
      回到现在。我的爷爷在我四岁那年去世了,虽然我那神奇的记忆力替我将他和奶奶的故事留在脑海中,可是关于我爷爷的为人我是一概不知。虽然我之前提出的问题神父都能一一解答,但这时我却替神父犯了难,怎么会有人能完整地记下一个人的生平琐碎呢?,这行为或许就是大人们常说的无理取闹,也许今晚我得空手而归了。乔凡尼神父沉默少许,说道:
      “我知道,不过它解释起来有些麻烦,我至少要花上两刻钟才能给你描述清楚。现在太晚了,你明天还有课呢。”
      这令我十分惊讶。但既然如此,我却顾不得被冠上不懂事的名号,熊熊燃烧的好奇心让我现在就想知道在我爷爷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我追问道:
      “这真的不能简述吗?拜托,乔凡尼先生,求求你了,我实在是太好奇了,你不告诉我的话,我会整夜整夜睡不着的!”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叹气声,乔凡尼神父应该是对我的任性感到无奈。随后安静了有半分钟,期间还佐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用刀划开布的声音。而后,乔凡尼神父问我道:
      “你真的想知道,并且是现在,立刻,马上?”
      “当然!”
      “那么零点整,在十三街区教会路教堂正对的十字路口,站在井盖上大喊三声兔子洞,你会知晓所有的一切。”
      此话一出,我心底却打起了退堂鼓。
      十三街区是我们这出名的“鬼街”,灵异事件不断,不知是因为它冠以一个不详的数字,还是因其临近我们小镇的墓园。不止有一家看见长角的鬼影和半透明的幽灵穿梭在废弃房间内,午后三点甚至有人在空房内听见了少女们娇俏的笑声,瓷器碰撞的声响似乎是在告诉人们这里的鬼魂们正在举办一场惬意的下午茶。鬼怪们如此猖狂大胆地出没,叫居民们人心惶惶。陆陆续续地搬走了不少人后,又发生了一起可怕的凶杀案,一位修女午睡时发现了入室盗窃的小偷,小偷怕事情败露便杀人灭口。但当警察赶到后,现场却出现了两具尸体,更为离奇的是尸检结果,证明修女在死亡后给予了小偷致命一击。
      修女生前是昆虫爱好者,尤其喜欢搜集饲养白蝴蝶。而当晚就有人目击一位身着修士服的韧性生物随着成片成片的白色蝴蝶,从死去修女家门口出现。目击者众多,传播甚广。自此,除那些家境贫寒,无力支出搬家费用的可怜人和胆大包天的唯物主义者外,无人敢再长居于十三街区。
      因此比起在半夜于十三街区大喊三声“兔子洞”扰民,被吵醒的街坊领居打一顿或是叫家长,我更害怕这些有的没的怪谈奇闻。就算我相信乔凡尼神父是出于无奈,可是叫一个孩子半夜行走在空无一人的闹鬼街道上,是人是鬼都会觉得此举居心叵测。我也如此。我曾找接线员帮我查询过神父号码的属地,结果是十三街区,而他的电话永远都是直达而没有接线员辅助转接,我不禁思考起神父的真实身份究竟为何来。如此一位满腹经纶,无所不晓的天才神父,早就该在教徒中口口相传了,可是左邻右舍的信徒里却没一个听说过此人的威名,这不可能不叫我奇怪。
      踌躇半晌,我还是悄声从卫生间的窗户翻了出去,父母没有巡夜的习惯倒是给了我掩护。仗着体重轻,我攀着水管缓慢下移。冬日晚上风大得要将我和在风中颤抖的水管一齐刮走。寒冷的细雪一粒粒拍在脸上,冻的我一个激灵,险些松手坠落。有惊无险,我哆嗦着落在硬邦邦的草地上,对着双手哈了一口热气,又搓搓手掌,好让自己暖和些。我家住在第七街区,离十三街区至少有半个小时车程,更别提走路了。可风雪太大,我就算是骑上我的自行车,那也没法在大风中如履平地,强风可能要将我和自行车一起刮上天!思前想后,我看看表,上边显示现在是10点19分,略微计算后,我还是决定走过去。
      “妈的。”我轻声骂了一句,这时脑海里突兀地响起神父之前对我说过的话;
      “你怎么和汉斯一样也这么小就会说脏话了,有时真的不知道你们这帮孩子的脏话是从哪来学来的。”
      我当时以为这个汉斯是神父的亲戚一类的,就没有多问。但时至今日回想起,我不由得将这个名字和我的爷爷联系在一起——他也叫汉斯。
      迈向真相之路总是坎坷而艰辛,靠着这双短腿儿我愣生生走了快一个半小时才看见十三街区的标志性建筑——教堂钟楼。说实话,我们都不来十三街区做礼拜,这处教堂就是专门负责丧事的地方,钟楼的后边就是墓园,我的爷爷和奶奶都葬在那儿。爷爷走的突然,却又早早替自己安排好了后事,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躺椅上被天使接走一样。我们按照他遗书上的要求合葬了他和奶奶,然后把他的全部衣物都捐给了教会的救济所,听说这些衣服很受欢迎,因为它们都是些时髦款式,现在都还没有过时。
      不管怎样,我总算是到了!寒风从空旷的街道上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扮鬼时故意吓人用的腔调。
      “嗒嗒。”
      清脆的敲击声回荡在街道,我以为是有东西被风刮得直撞,可又不知从哪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目光,不由得浑身一个激灵,总感觉有人站在身后盯着我,转过头去又什么都没有,只有不断向无底黑暗延伸的寂寥街道。路灯闪烁,“啪”的一声后灭了一盏。我双手交叠抓紧,按住左手拇指第二指节,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心理暗示罢了,指节被大力按得作痛。这儿可是个物质的世界,哪来这么多神神鬼鬼?要是有,怎么会被我这种倒霉催的人遇见呢?
      但是实际情况通常是,越倒霉的家伙越容易见到超自然现象,我这短短的一生没见过耶稣显圣,但是却不幸地遇见了本地最凶残的都市传说——“蝴蝶夫人”。十一点五十二分,距离乔凡尼神父说定的时间还有八分钟,本足够我悠哉悠哉地走到井盖上——如果那两只白色的蝴蝶没有在我面前翩翩起舞的话。
      我当时就应该想到那不知名的瘆人目光是来自这位怨鬼恶灵。我转身向后奔去,打算绕过这两只不详的精怪,路上我还是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世界上没有鬼,冬日晚上有蝴蝶也是正常的事。但身后投来的硕大黑影的连连逼近叫我不得不放弃了这自欺欺人的想法。一步,两步,先是小步移动,然后便成了大跨步的飞奔,黑影还在汇聚扩大,似要化作一阵十米高的杀人巨浪将我吞没。好在我先一步跨过拐角,赶忙钻入最近那间空店铺里,钻进柜台里,捂住嘴巴大口喘气。
      八分钟,这漫长的八分钟!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秒针,希望它能赶快转完这几圈。我自然是不敢将脑袋探出柜台外边,便借着墙壁上的光来判断外边到底是什么情况。没一会儿,墙上承接的路灯亮光在一瞬间被吞噬,持续了大约有十秒的样子才重新变亮,而其后,是一个人形的影子,影子在墙上停留了有半分钟,这期间我不住地向上帝祈祷它千万别放大,我才十多岁,我不想死,我还想至少度过二十年的快活人生。我双掌交叉握拳,前后摇晃,又因恐惧而不停颤抖,我想起那个入室抢劫犯,若不是他恶胆向边生将这可怜的修女小姐杀死,我今日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该死的小獒贼,这杀千刀的畜生……我心底里冒出一串又一串难听的脏话,再看向墙壁时,影子已经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雪夜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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