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城拟，主苏杭，微宁杭、沪苏）》素绡

39、芬至未沫 城市如人，

　　杭/州对苏/州说：“吴语区方言保护情况有些危险啊，基本上位居全体方言的垫底，再不保护，将来怕是就没有了。”
　　苏/州呷了口新沏的碧螺春：“年轻人都不会讲方言，有什么办法？近30年，有那么多外地人来苏州定居，跟苏州人通婚，生的囡囡就没几个会讲苏州话的。就连土生土长的纯种本地人，也没几个说得标准的。怨不得他们啊，这么多年提倡出门讲普通话，年轻人就算还会讲方言，也就只是家中跟长辈们讲几句，朋友之间见面才不讲呢。”
　　杭/州笑道：“彼此彼此，我这儿也差不多。只是我的方言曾在赵宋之际受过中原官话干扰，讲出来硬邦邦的，很难听，不能说是'吴侬软语'了。北方人心心念念的'吴侬软语'，怕还是你那口娘娘腔，将来就靠你了。”
　　苏/州轻轻地托着腮：“咱都是吴语区，在北方那些糙人耳朵里，咱任何一个小片的方言，都是软语。”
　　杭/州盯着玻璃杯中绽放嫩芽的碧螺春茶叶：“嗯。我家中有很多山，住在山上的人只有扯大嗓门讲话才能被对面听见，久而久之，声音可大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吵架呢，也就只有平原、水乡一带才能形成柔柔糯糯的软语。小苏，找嘉湖去，她们俩跟你亲，性格、环境都相似，口音也跟你一样软。我毕竟是做过首都的人，柔柔糯糯的小女子岂能统治江山？做首都之时，该变的都变了。”
　　苏/州又呷了一口茶，似在细细回味杭/州方才的话：“也对，这就是为什么我做不了首都。还是有山好，易守难攻。”
　　“去宣传吧，把它传承下去。至少，总会有人愿意追随你的脚步继承吴语。我全家都认可你为吴语区大姐大，今后都靠你了，我家人们会在后面支持你的。”杭/州轻轻抬眼看着苏/州。
　　“我感觉挺难的。北方人的方言，咱们盲听着，至少还能听懂个三五分。咱们的方言，叫北方人听着，简直全是鸟语。咱也不想出门在外为难那些外地人。所以，在确定不了眼前人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的情况下，还是用普通话交流保险点。”苏/州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叹息道，“不过至少，我还能用吴语做几首歌，晒到网络上，给外面的人听听。也算是，让外面的人走近咱们的土话吧。”
　　“你的声音很适合那些温柔哀怨的歌，吴语碰巧又全是些软糯的字词，唱出来肯定比普通话传情。”杭/州伸出右手摸了摸玻璃杯，显得还是有些烫，“你当主唱吧，我喊上嘉湖两个小丫头抽空给你当伴唱。”
　　“人家广州地铁上有一段粤语报站，我家地铁上可没有吴语报站哦。”苏/州夹了一小块荷花酥，“粤语的普及程度都比吴语高。”
　　“那是因为，粤语在两广地区遍地通行，吴语区内部之间差异依然还是如此之大。普及，不知道该用哪一个小片的发音作为标准，其他片区里的人肯定会闹它一闹的。”杭/州想了想那些蹩脚的粤语发音，想起它们也曾差点作为普通话模板被通行，当真是有些后怕，要是当初中/央选择粤语作为标准中文，自己现今得遭多大的罪。
　　“也是哦。”苏/州拎起装着半杯碧螺春的玻璃杯在眼前晃了晃，“虽然，但是，咱们就各传承各的呗。都是吴语，总该是，大同小异的多。吴语区内的人见了面，就该先用吴语照应，要是听不懂，再换上普通话。”
　　“北方人口中的'江南水乡'，一半都指的是你。我和我的家人都认可，也不敢跟你争。'江南'这个词，它有大概念和小概念之分。大概念，指长江以南的全体；小概念，你懂的。加油吧。”杭/州站起身走到苏/州身边，拍了拍苏/州双肩，“任重而道远。”
　　“小杭姑娘，怎么能这样子？”苏/州用吴侬软语回过头抱怨道，“咱俩齐名1000年了，自古便是我有的，你也有。怎么了？不想干了？别忘了，你现在的名头可比我大。”
　　“听听，你的声音，唱戏似的。”杭/州忍不住也飙了口方言，“小苏/州，我的声音怎么跟你比？大起来可难听了。”
　　“嘤嘤嘤。”苏/州摆出一副委屈的姿态，“快坐回去，桌上的茶点还有那么多。”
　　“别急，我等人呢。”杭/州捏了捏苏/州肩膀，突然伸出右手手臂向门外招去，“看，她们来了——小嘉，小湖，这里！”
　　苏/州抬起头望去，有两个小巧的身影从门外渐渐地走近。
　　“你还真把她们喊来啦？”苏/州惊喜道。
　　“嗯。”杭/州轻轻低头凑到苏/州耳边，“一会儿你唱首昆曲助助兴，我叫她们俩跟你学几招。”
　　“昆曲啊，那是昆/山的绝活儿。昆/山跟我那么见外，知道了怕是要闹它一闹的。不如，我还是表演段评弹吧。至于嘉湖，她们俩也算是我半个妹妹，教她们几句又有何妨？”苏/州扭过头看向杭/州，“只不过，我可没带琵琶，可没得伴奏哦。”
　　“我叫小嘉拿啦。”杭/州轻轻搂住苏/州。
　　“哟，两位姐姐好呀。”嘉/兴牵着湖/州走上前来，“两位姐姐在干啥哩？”
　　“来啦？”杭/州低头望向两人，“先找个地方坐吧。”
　　嘉/兴卸下背上背着的琵琶，专门搬了把空椅子用来放琵琶，而后和湖/州找了个座位坐下。
　　“刚才，我和小苏聊呢，讲应该如何保护吴侬软语。我想想吧，我也没有那么软，咱家里也就你们俩是小苏那种软妹子，不如你们俩一会儿跟小苏学两招，我负责帮你们录段音，发到网上，作为吴语宣传的推广。”杭/州回到刚才的位置坐下。
　　“好呀，好呀。”嘉/兴鼓起掌。
　　“我跟苏姐亲是亲。”湖/州插话道，“只是，苏姐当初抢了我的太湖管辖权，时隔这么多年，我可还是介意的哦。”
　　“诶，小湖，当初又不是我'抢'的，咱俩是达成协议互换的，我可是用了我的嵊泗列岛，跟你换这块太湖的统治权。至于，嵊泗列岛后来为什么归属舟山，这跟我也没有什么关系。小湖你要闹，就找舟山闹去吧。”苏/州小心地拨了些碧螺春茶叶，将其倒入一只新的玻璃杯中，“即便太湖全境都在我和阿锡手里，大家也都记得你这个太湖明珠，这不就够了嘛。非要统治权干嘛，愁'太湖三白'吃不成？”
　　“这不一样。”湖/州胡搅蛮缠道，“我跟苏姐之间，分明只隔着一片太湖，坐高铁却还要转车。真是啰嗦。”
　　“等沪苏湖去。”苏/州将刚烧开的热水沏入茶杯，“小湖，你要是急，就走水路呗，不就是一片湖嘛，'一苇杭之'。”
　　“苏姐姐。”嘉/兴突然发了句话，“同样是靠近上海，凭什么我发展得远不如你呢？”
　　“耕地红线。”杭/州凑到嘉/兴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他们苏家，耕地红线全在苏北。”
　　“就是啊。”苏/州晃了晃飘着香气的茶杯，“要是没有苏北帮我扛着耕地红线硬性指标，我现如今可能也就是你和小湖这种水平。”
　　“所以，你还看不起苏北。”杭/州抬起头，盯着苏/州。
　　“看不起，归看不起。心底里，还是感谢他们的。”苏/州笑道，“苏北那些个糙汉子，就算倒插门给我，我还嫌他们性格上跟我合不来呢。”
　　“最近那个杀夫藏尸冰柜15个月的，杀的就是倒插门的女婿。怎的？江南小女子竟也能下这么重的手？”杭/州打了个岔，“碰巧，我这边3年前杀妻碎尸的那个许国利，4天前刚被执行死刑。一个杀妻，一个杀夫，双双上头条新闻，是不是想表达些什么？”
　　“查冬丽网络人气度远不如你们那个许国利。”苏/州伸出右手食指探了探玻璃杯，烫得立刻缩了回来，“网友们首先想的是，被她杀的男人是不是家暴，究竟做了些什么坏事，竟能逼一个软软糯糯的小仙女下如此重的手。她膝下还有孩子，怕是死不了，顶多判个死缓。”
　　“这下，谁还敢笑话你苏，全是些软骨头。”杭/州嘲笑道。
　　“行行行。”苏/州将茶杯推得近了些，“发现没有，咱们的话题跑偏了。咱们原本是聊啥的来着？”
　　“苏姐，即兴唱一首吧。小妹我替姐姐伴个奏。”嘉兴抱起琵琶。
　　“行啊。”苏/州流畅地哼起儿时曲调，年轻女孩的婉转嗓音在琵琶语中流淌着，伴着碧螺春的香味，仿佛，时光倒流回千年前，杜荀鹤诗中“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的年代。车很少，马很慢，乌篷船在水乡来来往往，姑娘的裙摆被微风吹得轻轻飘起。
　　时隔千年，若君到姑苏，人家依旧枕河。
　　古宫闲地少，水港小桥多。
　　虽说现代化城市发展，身为1.5线城市的她拥有大量流入人口，拥有发达的工业、制造业，甚至常常被戏谑为“拧螺丝钉的”，她已不再是旧时的模样，夜市菱藕，春船绮罗，曾经乌篷船来往的河道甚至被贬斥为脏污，然而，现代化浪潮下，又有哪座城市，又有哪一个人未曾改变过？
　　城市如人，也知随世而迁。
　　至少，她还是姑苏。
　　苏/州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