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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热血女儿 男儿能精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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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被开埠,苏/州得到了更多与远隔重洋的人接触的机会。官方称呼叫做通商口岸,耻辱是真,每日她看着一群又一群说着别扭中国话、蓝眼睛白皮肤的洋人从姑苏街头走过,有的甚至指名道姓要她亲手撑棹,坐她的乌篷船,而却美名其曰“入乡随俗”,她十分不是滋味。
她向苏州府上过奏折:国已为洋人所占,如此,国岂仍为国?但知败落,何日知觉醒?教坊红绡,弦断仍由不闻!
苏州府知府却也只是笑嘻嘻的模样,捋着胡子,唤她到案旁:“姑苏小女子,不想竟如此有才。才华至此,只可惜国中没个女科举。不如小姐就同那寻常姑娘一般,找个门当户对的郎君嫁了,女状元相夫教子,定能光大门楣。”
苏/州连日亲眼见闻洋人在城内的暴利,那些不要脸的好色之徒,竟然强要她这个州府出身的女子当绣娘,绣制一等一的丝绸,她眼里噙满了泪水,一不留神,线扯断了,旁边那些洋人便用洋文嘎嘎嘎笑个不停。深以为耻,她褪去昔日的清秀,毅然地换上满身中国红。只有大红色,如献血一般鲜艳的大红色,才能展现出中华儿女未曾磨灭的灵魂。中华儿女,无论何时各地,魂魄不曾失。
她原还寄希望于州府能有所作为,毕竟堂堂知府大人昔日也曾寒窗苦读数十载,知天命之年才得的这么一个知府之位。数十载悬梁刺股,总该能报效家国。
而今,知府令她心寒。竟然称呼她为小女子?她分明已有2000余龄!她从远古的洪荒之中缓缓走来,几经历劫,几经重生。之所以未曾变老,是由于她已经活了很多世。每一世,她都是这么一位小女子,妖娆的女儿态,令男人见之则笑的小家子气。或许,在她的潜意识里,她的的确确就是这么一位小女子,但她却坚信,她与寻常的小女子有所不同。寻常的小女子一生也不过百年,少赖父兄,长赖夫君,老赖儿孙,少时倚门和羞,年长贤妻良母,老迈含饴弄孙,这就是一世。而她,虽然也可以许配良人,也可以生儿育女,她不希望异于寻常女子的她把生活过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寻常女子。既然,她能永远青春,她必将把红颜活成烈女。
知府想必是个保守的中年人,虽然爱她、护她,终归也还是把她当成了自家的幺女。
幸而,她有幸结识到一群先进青年,开始成为了腐朽帝国的新鲜血液。
她进了女校。里面全是些大家闺秀或小家碧玉,富家千金们同她倒颇能攀谈,谈及衰微的国运,女生们言,纵使断头,当与之相争。
青年们创立了很多组织、团队,不断地发表刊物,宣传西方先进的科学技术,洋枪、洋炮、电力,绝非老式刀枪剑戟能够与之抗衡的。
苏/州坐在案上悄悄写了封信给杭/州:“姐姐,我方革命思潮浓烈,我参与了青年男女的潮流,与这晦暗世道抗争。”
恰似有缘,杭/州很快就回了一封:“我这里也一样,怕是要变天了。”
果然,民国元年,大清亡了。
“老爷”“大人”“大老爷”这类称呼都不允许再用,削发易服,全国蔓延着短发,男中山装、女旗袍的风气。
苏/州换上了时新的女校校服,蓝色的上衣,玄色的下裙,将原有的发髻换成两鬓各一只小麻花。
知府卸任前见到了这位来自苏州府的女子,虽说略带讶异,但也还是颇为寻常。凭他在任这么多年,每天与苏/州相处,他对苏/州的品性早已拿捏得熟透。苏/州是一个极使小性情的女子,浑身上下充满着青春少女的热情。这么一位满怀热情的少女,又如何能够被世俗纲常禁锢住呢?虽说,他一心希望苏/州长成一为温婉秀气的江南小家女,然而,他却也理解苏/州的叛逆。
“你穿成这样,更美。”这位年过花甲的老知府搭了搭眼镜,老眼昏花,勉勉强强能看清苏/州的长相,“不愧是水乡长出的女子,愿你能长长久久地追逐心中所愿。”
“多谢知府美意。此去山高水长,知府多加保重。”苏/州仍然是用传统的礼节向老知府行了个告别礼。
孙中山选择将中华民国首都定在南京。
“大哥,没想到是你呀。你竟然能有如此大的缘分,能做咱们的首都。”就职大总统仪式上,苏/州端坐在台下,亲眼目睹着哥哥南/京紧紧拉着孙大总统有力的双手,穿着标致的、由孙大总统亲手量身定制的西装,接受满堂鼓掌致敬,露出了无限的羡慕。只可惜,此身是个女子,怕难有当首都的缘分。
“当首都有什么好的,风口浪尖,每当有了危险,总是首当其冲。”南/京从台上走下,轻轻拍了拍苏/州双肩。
“无上的尊严,无限的权力,满堂的臣服。有了权力、地位、荣宠,即便风口浪尖又有何惧?纵使不得好死,曾经拥有过片刻尊荣,此生此世便也只得。”苏/州读过历朝历代的史书,也知自古帝王乃高危职业,甚至整个帝王之家都颇为危险。一不小心,朝廷被推翻,很有可能废帝全家上下皆遭屠戮。斩首、肢解、焚烧,权力的追逐场,一群被权力蒙蔽头脑的、疯狂的野蛮人,又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呢?然而,纵然危险是真,无上的权力,高高在上的风光,她仍然痛恨她是个女子,纵有武则天的病,也没有女皇的命。
“行啦,苏妹,收起你的牢骚。”南/京虽然为这一天感到骄傲,却又似乎没那么希望登上那么高的位置。六朝烟云,历经的帝王家还不都是些短命王朝?内斗就要亡国,亡国还要内斗,那群短命鬼却也真是可笑。而今,孙大总统将首都设在了他身上,他十分惧怕,将又是个短命的悲惨结局。孙大总统为什么偏偏就选中了他这个如诅咒般催生短命王朝的不吉之地?他也就只有一声冷笑罢了。
“南/京哥,你现在成了首都,全国的事务全都压在了你的身上,你那么忙,怕也忙不过来,苏家的事儿,不如就交给我管吧。”苏/州突然对南/京做了一个俏皮的表情。
“好呀,愿你能胜此重任。”南/京点了点苏/州的脸颊。
“身为首都的亲妹妹,我岂是简单好惹的?要是打起仗来,我也要上战场,做个烈女。”苏/州越说越飘。
“战争乃男人间的事儿,与女人无关。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大哥说什么都会想办法送你们走,不会让你去当什么烈女。你这么美的女子,又这么有才华,要是……要是做了烈女,往后的人们会心疼死的。”南/京轻轻搂住苏/州,轻抚着苏/州柔嫩的背。
“心疼死,才会永远记住我。古来女子便难以入得了青史,唯有与众不同,才能被青史记住。”苏/州将头轻靠在南/京肩上,将嘴唇对准南/京右耳,轻声但有力地言道。
“行啊。但愿苏妹做得成那样一个千秋万代刻骨铭心的女子。”南/京轻轻推开苏/州,“总统府还有很多事务,大哥我怕是没空陪你了。这边你自己再逛逛吧,你也可以去找女校的学生们,她们与你应当很合得来。”
“嗯嗯,南/京哥小心。”苏/州对南/京做了个西式“Goodbye”的手势。
方才堂下的人群渐渐散去,苏/州呆站原地几分钟,时代的变易令她倍感眩晕。感慨过后,她走上了首都街头。街上无数新潮男女,推着自行车,有说有笑地走过,自豪地谈论着刚刚“变了天”,中华民族终于觉醒,不再受到西方列强的压迫。苏/州于其中走着走着,便也感到自豪。
“小苏/州,你怎么在这儿?”苏/州只顾自我陶醉地往前走着走着,丝毫未曾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近,直到定格在了她的眼前。
“你一个人来的?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上/海刚刚剪过短发,穿着一身新买的西装,挎着洋气的皮包。
“啊,这么巧。不用啦,我先逛逛吧。”苏/州摆弄着两侧的小麻花辫。
“我陪你逛,还不行嘛?首都那么大,你一个姑娘家怕是得走断腿的。我开车来的,你坐我车上吧。”上/海从包里掏出了一瓶法国产的香水,“那些洋人跟我的联系最多啦。只要你呆在我的身边,我有的,你肯定都能有。”
“哇,好香呀。”苏/州轻轻打开香水的瓶盖闻了闻。
“法国巴黎产的,那边盛产香水,工艺跟咱们中国的有点差异。”上/海笑道,“法国可浪漫了,最近我接待的法国人多,连我,都变得浪漫啦。”
“是嘛?”苏/州脸上浮现出羞红。
“走吧。”上/海顿时弯下腰将苏/州抱起,向车的方向走去,“抱着我的小媳妇儿上车咯。”
苏/州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只顾躺在上/海怀里“啊”“啊”地尖叫着,起初只是尖叫,到后来,渐渐变成了满足的笑声。
“洋女人都很时髦,穿高跟鞋,叼根烟,戴顶遮阳帽,你也可以试试变得时髦点。”上/海开着敞篷车,低速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行驶着。
“我不习惯,我只想做个中规中矩的女学生。我年纪还小,打扮得那么花里胡哨反倒净添些虚浮。”苏/州侧头欣赏着窗外的景色,“女校里的女生都是我这副打扮,谁要是突然变了造型,恐怕轻则挨笑话,重则被退学。”
“规规矩矩的也好,免得我的小媳妇儿到外边净增风流。”上/海轻轻地点了根烟。
驶着驶着,苏/州突然看见路边似乎站着个熟悉的人影,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跟她完全是一模一样的穿着打扮。车子的速度使那个女孩子的脸在她眼前也就是匆匆的晃动,一晃即过,她却越想越是眼熟。难道是……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喊上/海停车。车子方才停稳,她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向着后方狂奔而去。
碰巧,刚才那个女孩也发觉车上与她相同打扮的女孩子眼熟,一直两眼盯着那辆车的行驶方向。谁知那辆车停了下来,车上与她相同打扮的女孩子跳了下来,向她奔来。她一会儿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儿。
两个女孩子这就抱在了一起。一模一样的穿着,一模一样的发型,相似的身高,双胞胎似的。
“杭姐,真的是你呀,你怎么……也在这里?也是来看今天孙大总统的就任仪式吗?”苏/州终于确认了面前女孩子的身份,欢快地叫道。
“嗯嗯,我早就看出来了,那是上/海的车,标志太过显眼。”杭/州笑道,“刚才我也就站在你边上,我听到了你跟南/京的对话,你想当一名彪炳史册的烈女?”
“诶呀,怎么就被你听到啦?”苏/州撅起了嘴。
“你想当烈女,我也想。”杭/州表情转为严肃,“只是,我终究与你不同,我的身后还有家业,还有一群弟妹,我怕是不能轻易抛下他们。”
“嗯嗯。”苏/州也陷入了深思。
她曾研读《列女传》,奈何里面的大抵全是些为三从四德献身的贞女节妇。虽为世所歌颂,然过于荒谬。
男儿能精忠报国,女儿为何就不能热血呢?
她就是要做一名热血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