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春酲》顾云姝

6、第六章

　　“团建这点小事还需要我安排吗？去哪都行，越远越好，你尽快安排。”时玉陵揉了揉太阳穴，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加快的脚步将平日的优雅从容统统抛在身后，“那两个人……”

　　后面的话叶秋安就听不到了。

　　“她上车走了。”洛酲的声音从叶秋安头顶飘过来。
　　叶秋安当即松开洛酲的袖子，她下意识后退一步，结果撞上了结实的伞骨。

　　“小心。”遮住叶秋安后背的伞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洛酲将伞举高，好整以暇地看着叶秋安。

　　叶秋安将眼睛眨出电灯失灵的效果，刚才是自己害怕被母亲发现所以主动抓上洛酲的，这会儿又赶紧和人家保持距离，这太失礼了。
　　她低下头小声道：“谢谢。”

　　“不用谢。”洛酲弯起眼睛，眼下的痣隐隐颤动，“雨天风凉，叶小姐会不会穿的有点少？小心着凉。”

　　叶秋安平时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她出门时天色如常，丝毫不见要下雨的迹象。
　　谁知道在接待室里喝杯水的工夫，雨就这么下起来了。

　　也多亏这场急雨，叶秋安才能在差点被时玉陵发现的时候躲进洛酲的伞里。
　　而洛酲被她抓住的时候仅仅惊讶了一瞬，便立即倾斜伞面，挡住时玉陵的视线。

　　叶秋安搓了搓胳膊上的凉气，小声地说∶“还好。”

　　洛酲还是没忍住笑了，只是这笑里还带着点莫名的生气，她举了举手里的公文包：“好吧，我还要去办事，接叶小姐的人什么时候到？”

　　“啊。”叶秋安这才意识到自己耽误了洛酲工作，“不好意思，你快去忙吧，我，我这就回去。”
　　洛酲环顾四周，没有开过来的车，叶秋安又没有伞，怎么回？
　　那点生气好似被雨声点燃，有更盛的趋势。

　　洛酲把叶秋安带回公安局门口，又把伞递给她，然后进去找警官沟通案情。

　　办案的警官恰巧还是林子山。
　　“这是家属的授权委托书、律所的公函以及我的律师执业证。”洛酲将材料一一交给林子山，微笑道，“林警官，请问赵广成哪里不符合取保候审的条件？”
　　林子山简单地扫了一眼手续：“根据我们最新了解的情况，赵广成可能涉嫌故意杀人罪，现在事实没有清楚，所以不能取保。”
　　话说到这里，再多的就不方便问了，洛酲沉默片刻：“好的，我知道了。”

　　洛酲快走到门口的时候，风雨还没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一个警察推开门，夹着雨丝的寒风趁虚而入，洛酲冷不防吃到发丝，她皱着眉把头发别到耳后，接听来电：“干什么？”
　　“干什么这个态度……”那头的余晟委屈道，“我可是来给您汇报成果的。”
　　洛酲往外走：“说。”
　　“洛叔叔回国以后接触的人可多了，不知道你想打听的是谁？”
　　“有没有姓时的，时间的时。”
　　“你想说时玉陵吗，没有。”
　　“……”洛酲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等等！”余晟似乎是预判了洛酲的动作，洛酲的指尖一顿，同时视线停留在玻璃门后的一道白色身影上。

　　“你知道的吧，我生日那天邀请了时玉陵的女儿女婿。哎呀我也不知道我爸妈为什么要邀请叶秋安，被退婚就够尴尬了，还要看我的前任未婚妻和现任老公来祝我生日快乐，真是尴尬死了……”

　　外面的风很大，叶秋安因为手里有把伞，连抱着自己取暖都做不到。
　　真是有够笨的，为什么不把伞靠着墙放或者扔地上？

　　“那天晚上应该没有人在意你的生日。”洛酲的耐心即将告吹：“说重点。”

　　“你说话真难听……好吧，重点是，我爸妈和洛叔叔刚聊完天，我的前任未婚妻就来找他了，两个人去了顶楼的露天花园，你猜我怎么知道的？嘿嘿，我跟你说，我的前任未婚妻和她的现任老公关系一定不好，不然他也不会要靠查监控找老婆……”

　　嘟的一声，电话被无情挂断。

　　“你怎么还在这？”洛酲脱下外套，盖在叶秋安身上。
　　伴着潮湿的雨水味道，叶秋安好像闻到那座无人问津的荒山，山体萦绕着潮湿的雾气，夹杂着苔藓和棕褐色的苦。

　　但又有一缕若有似无的甜味。

　　叶秋安看着洛酲的白色衬衫在风中翻起衣摆，袖子被捋到手肘处，露出洁白又有力的小臂，洛酲的小臂上有一颗痣，很小很小，浅棕色的。

　　然后她听见了短促的笑声：“叶小姐？”

　　叶秋安猛然回神，抬起头对上洛酲的笑眼：“我、我在。”
　　“嗯。”洛酲拿过她手上的伞，“所以你为什么没走？”
　　叶秋安理所当然地小声道：“在等你啊。”

　　“好。”洛酲点点头，没继续追问，“我送你回家？”
　　“你的工作……”
　　洛酲撑开伞，大步流星往前走：“忙完了。”

　　其实也不能说忙完了，只能说没得忙——洛酲接的案子是一起故意杀人案，被害人在家中被人掐死，而后抛尸到一个池塘中。尸体被一个钓鱼佬发现，遂报警。根据法医的尸检报告和受害人家属的笔录，警方很快将嫌疑人锁定在案发当晚在被害人家中吃饭的柳国俊和赵广成。

　　其中，赵广成的身份比较特殊，因为他既是嫌疑人又是被害人家属——死者赵雨的父亲。

　　上周警方将开车逃逸到外省的两人以故意杀人罪抓回来，第一次审讯中，赵广成坚持自己没有杀害女儿，他说自己当时在上厕所，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女儿已经被柳国俊掐死，而他则是在柳国俊的威胁下开车帮其逃跑。
　　柳国俊没否认自己掐死赵雨，但他也坚持自己没有威胁赵广成。
　　用他的话来说∶“我又不是不会开车，大可以抢了他的车钥匙自己跑，我威胁他干什么？我掐死了他女儿，我难道不怕他开车把我送进公安局？”
　　赵广成对此表示∶“就是他威胁我！他说我不听话就把我也掐死！”

　　双方口供不一致，没有唯一指向性的证据证明柳国俊杀害赵雨时赵广成在场，也没有证据证明柳国俊威胁赵广成，但可以确定的是，赵广成知情柳国俊的犯罪事实，并帮助其逃匿。
　　警方暂定赵广成为窝藏罪。

　　现在林子山说赵广成涉嫌故意杀人罪，那么一定是柳国俊交代了什么，或者警方掌握了新的证据。

　　洛酲想了想，林子山所说的故意杀人罪，无非三种情况。
　　一，赵广成作为赵雨的父亲，眼睁睁看着赵雨被掐死而不作为；二，他在柳国俊杀害赵雨时提供了帮助，构成从犯；三，他教唆柳国俊掐死女儿赵雨。

　　其中最好的就是情况二。
　　洛酲打算明天去看守所会见赵广成，顺便约柳国俊委托的律师吃顿饭。

　　至于今天，雨下的越来越大，洛酲没有东奔西跑的动力。

　　她原本想着如果没有人来接叶秋安，就让她撑伞自己回去。
　　但没想到叶秋安没走，穿着一件无袖连衣裙在风里颤抖着等她。

　　叶秋安瘦得要命，一看就营养不良。
　　相应的，她的免疫力不会高到哪去，着凉了肯定要生病。

　　洛酲心不在焉地开着车，她在想陈堔和叶秋安的夫妻感情是不是真的很差，明明之前还一副关心着急的样子，今天却没有陪着叶秋安——哦，上次也没有，上次是黄秋瑶陪同。
　　所以叶秋安到分局来做什么？余晟说叶廷死了，是因为叶廷吧。
　　看来叶廷死于非命啊。

　　那么，洛岩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回国？叶秋安找洛岩干什么？她又为什么躲时玉陵……？
　　以及，洛岩和叶廷的死有没有关系，他和叶秋安到底是不是父女？

　　红灯亮起，一阵钢琴声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她静下来听了十几秒，辨认出是《Gaspard De La Nuit，M.55 ：i ll Le gibet》。

　　《夜之幽灵》第二乐章《绞刑架》。

　　这首曲子描述的是落日下在绞刑架上不断摇晃的尸首，曲调死亡气息浓厚。谁会用这种曲子做手机铃声？？？

　　洛酲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头，看起来像是对漫长的几十秒红灯不耐烦。

　　叶秋安看在眼里，心里对洛酲感到抱歉。她偏过头小声接听电话，尽量降低存在感∶“喂？”
　　“太太，您忙完了吗，我派司机去接您。”
　　叶秋安悄悄打量洛酲的表情，绿灯已经亮了，但她看起来还是不高兴。
　　要不要让洛酲在前面那个路口把自己放下？

　　叶秋安正犹犹豫豫，洛酲突然开口∶“送你回家的意思是，不会半路把你丢下。”

　　咚——咚！咚！咚！咚！

　　叶秋安登时抿紧嘴唇，心跳声和车窗外的暴雨声渐渐同频，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好大，好像要把胸腔震碎，从嘴巴里跑出来。

　　“太太？”管家半天没等到下文∶“快十点了，您还没有吃早餐。”
　　叶秋安屏住呼吸：“我，我快到家了。”
　　“好的。您出门没有带伞，我现在去门口等您。”
　　“不用，我有……”叶秋安蜻蜓点水般瞥了一眼开车的人，超小声地说，“有朋友送我回去，她有伞。”
　　管家愣了愣∶“是黄小姐？”
　　“不，不是。”叶秋安磕磕绊绊地挂了电话。

　　叶秋安看向洛酲：“洛律师……你等会不要把车停在门口，停在拐弯的地方就好了。”
　　“刚好我也没吃早饭。”洛酲曲起手指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
　　叶秋安用指甲扣着手机壳∶“啊，那，我家附近有早餐店，你把我在那放下，我让人来接我，不耽误你吃饭。”
　　洛酲挑了挑眉∶“不方便蹭饭？”

　　“不，不是。”叶秋安不知道该怎么向洛酲解释，只好恳求似的商量∶“算我欠你一顿饭，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