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春酲》顾云姝

5、第五章

　　关于十五年前的那桩案子，在叶家这里是一个版本，可在洛家那里又是另一个版本。
　　又或者说，什么版本都没有，这个案子根本就不存在。

　　因为洛酲失忆了，洛岩的前妻沈落杉和洛岩就顺水推舟瞒下了这件事。他们告诉洛酲，外婆是突发心脏病猝死的，离婚也是因为工作太忙，感情淡了。

　　失忆的孩子容易瞒，没失忆的大人却无法自欺欺人。无论如何，沈落杉的母亲死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尽管杀害母亲的人已经付出代价，沈落杉还是难平心中的怨恨，她怨恨洛岩招来凶手，也怨恨……不，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怨恨，总之她一看见什么都不记得的女儿，就总控制不住想要抓住她的肩膀，问问她凭什么轻易忘记外婆的死。

　　但沈落杉也不是真的希望洛酲记起来，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那段记忆或许会成为她一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所以，沈落杉在登机之前把洛酲送去了发小纪方瑜家，并且禁止洛岩去看洛酲。还有那个和洛酲一同被绑架的女孩，沈落杉让洛岩转达，希望她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洛酲面前。

　　与绑架案相关的人在洛酲的世界里消失了，这件事本该到此结束。

　　可是，孩子是会长大的，拙劣的谎言也变得漏洞百出。
　　比如晚年生活顺遂、身体健康的外婆为什么会突发心脏病；比如洛酲在母亲出国前曾偷听到她和纪方瑜的对话，她再三叮嘱纪方瑜，让洛酲远离叶家的女孩；再比如，父母离婚，为什么母亲不愿意带着她出国，又不肯让父亲带走她？
　　以及，她到底为什么会失忆。

　　洛酲从母亲口中那个叶家的女孩查起，发现她的母亲时玉陵在外婆去世前几个月和洛岩搭建合作关系，而父母离婚后，他们的合作关系即刻终止了。

　　项目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唯一的解释就只能在这两个人身上找。
　　洛酲怀疑洛岩出轨时玉陵，她找到洛岩质问，而洛岩忏悔般的沉默表情在她眼里等同于默认。
　　她又联系母亲沈落杉，她同样没有否认，并且对洛酲说，事情已经过去了，追究没有任何意义。

　　是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可人没有过去。

　　“你说什么？你碰见时玉陵的女儿了！”酒吧里，丁忧手一松，不锈钢吸管直直掉下去，洛酲表情很淡，及时伸手捏住下坠的吸管，然后手腕略微一转，将吸管插.入燃着蓝色火焰的子弹杯中。

　　她一口气吸掉丁忧刚调好的B-52轰炸机，丁忧还在念叨：“老天，怎么会这么巧，时玉陵的女儿……那个小三的女儿……不是，那个晚宴你爸也在，她是奔着你爸去的吧！你爸一回国她就找过来，她想干嘛！”

　　舌尖的冰凉褪去，咖啡、奶油和烈酒的味道交织在洛酲舌尖，微微发热，她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蹙眉的丁忧，没接话。
　　丁忧也不需要她回答什么，自顾自地道：“我记得她就比你大几个月？当年你妈发现你爸出轨然后离婚，你外婆还被气得……我就说要是普通的出轨，老人家怎么能……该不会在你出生前他们就勾搭上了吧！”
　　“那得是多少年？我想想……十多年的奸情啊！该不会叶廷离家出走是因为发现什么了？我靠，姓叶的真应了这个姓，绿得发黑啊！”

　　“没证据的事。叶家和……余家毕竟有旧交，她会去晚宴很正常。”洛酲又让调酒师给她调一杯古典，声线略低，听上去心情不怎么样。
　　“你怎么这么淡定？洛酲，她要真是洛岩的私生女，她能继承洛岩遗产的！”

　　洛酲浅饮一口古典：“一百万和一百块，你选哪个。”
　　银质的十字架在洛酲耳下轻微摇晃，在丁忧眼中闪过一线不屑，丁忧怔愣道：“一百万啊。”
　　“嗯。”洛酲点点头，大致是在说孺子可教也。

　　丁忧一头雾水：“不是，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说的也是正经的。”洛酲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叶家的财产就是那一百万，我想叶秋安的智力水平不至于比你还低。”
　　“不是，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会选择全都要！一百块也是钱啊，谁会嫌钱多。”丁忧注意到洛酲在看手机，好像对洛岩私生女的事情毫不在意，她撇撇嘴，“有人来接？”
　　“没有。”洛酲关掉手机，“早分了。”
　　丁忧吃了一惊：“又分了？！”
　　丁忧一言难尽地看着洛酲，“那女孩挺漂亮的，我以为你至少会撑过五天。”

　　洛酲挑了下眉：“我谈的哪个不漂亮。”

　　“……”丁忧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下次要是谈不过五天的别往我这儿带，我们家调酒师刚开始可喜欢你了，现在呢，她看你的眼神已经越来越鄙夷了。”

　　“怪不得多给我加了两滴苦精。”洛酲看了一眼那个递完酒就心虚走开的调酒师，“又不是我要带的。”

　　丁忧终于对洛酲翻了白眼：“谁让你长着这么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哪个小姑娘看见你不两眼发直。跟你谈恋爱能放心把你放在酒吧里招蜂引蝶吗？还不赶紧跑过来宣示主权。”

　　洛酲没说什么，只是再次看了眼时间：“我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洛酲在车后座假寐。
　　她今晚没吃东西，只喝了酒，这会儿酒精在胃里搅，闹得她不安生。

　　洛酲只好想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丁忧的话浮在耳畔，洛酲想，叶秋安怎么可能是洛岩的私生女？

　　且不说叶秋安的长相没有一处随洛岩，要是时玉陵真的和洛岩有十多年的奸情，还有了个女儿，为什么在东窗事发后，洛岩没有和时玉陵生活在一起，反而去了国外独自生活？
　　洛酲更倾向于两个人因为项目合作一时偷欢，感情不深，各取所需。

　　但丁忧说的也不无道理。叶廷离开叶家时没有和时玉陵离婚，要是洛岩和时玉陵打着叶廷遗产的主意呢？

　　洛酲捏了捏睛明穴，忽然想起叶秋安的那滴泪来。
　　珍珠一样坠下，却没有什么声音。

　　突然，手机铃声打断洛酲发散的思维，她滑开手机屏幕：“什么事。”
　　“姐，我就知道你没睡。”来电人是余晟，“我刚刚得知了一个惊天大消息，但是不能告诉别人，可把我憋死了！”
　　“你知道吗，叶廷死了！”

　　余晟不知道洛家和叶家的陈年旧事，他正想多八卦几句，洛酲的语气却结霜一样冷：“洛岩回国以后，都接触过谁？”

　　“洛叔叔？”余晟虽然不知道洛酲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却还是说，“我帮你查查。”

　　洛酲洗完澡已经是深夜，她先是照例过一遍明天的工作安排，确认闹钟开着，手机没有静音，而后闭上眼。

　　凌晨四点半，叶秋安猛然惊醒。
　　雨声传入她的耳朵，绿色的光微弱地亮着，她盯了视频画面好一会儿，把白噪音视频换成一部动画电影。

　　电影循环播放到第三遍时，叶秋安接起一通陌生来电：“你好？”
　　“你好，叶小姐，我是商辛。”对方的声音十分动听：“请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来我这里取检测报告？它已经在我这里放了半个多月了。”

　　报告……！叶秋安这才想起这么一茬，最近她的记忆力越来越差，很多时候如果没有管家提醒，她转头就会忘记自己要做什么。
　　“不好意思，你加我的微信然后把地址发给我吧，我今天下午去取。”
　　商辛挂断电话，很快发送好友申请。

　　叶秋安打开微信，她还没来得及点同意，就被另一通电话打断。
　　这次是林子山，他的语气略显严肃：“叶女士，你方便现在来分局吗，我们在铜山挖到了东西。”

　　警察在铜山挖到的是一枚戒指，叶秋安到达分局的时候，林子山正在对时玉陵进行询问。
　　“叶女士。”两个警察来到接待室，一个长相稍显青涩的男警察将证物袋摆在桌上，另一个英气的女警察坐近她：“请问你见过这枚戒指吗？”
　　叶秋安小心翼翼地捏起证物袋，氧化的戒指上依稀可辨几道波浪线条，最上面一条波浪像山峰，下面两条波浪似水流。在戒指的内圈还刻了三个字母：SYL。

　　叶秋安心下疑惑，如实道：“我没见过。”

　　叶廷和时玉陵的关系不好人尽皆知，对于埋尸现场出现一枚刻有时玉陵名字缩写的戒指，林子山也满头问号。
　　他立即传唤了时玉陵，问戒指是不是她的。

　　时玉陵给出的答案竟然和叶秋安如出一辙：“我没见过。”

　　“没见过？”林子山戳了戳桌面上的《证人诉讼权利义务告知书》，“时女士，我有必要再次提醒你，你必须如实提供证据、证言，如果你作伪证或者隐匿罪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时玉陵十指交叉，笑道：“林警官，你给我看的那枚戒指那么破旧，完全不符合我的审美，怎么可能是我的东西？”
　　“单凭三个字母就认为戒指的主人是我，未免太过武断了吧。你们警察就是这样办案的？”

　　林子山咬牙切齿地回敬一个笑：“时女士，我什么时候说过那枚戒指的主人是您？”
　　时玉陵的表情一僵，林子山继续道：“那枚戒指的指圈明显大了，给您套大拇指上都够呛。”
　　“它就是一枚男戒。既然您没见过，我就再查查和叶先生认识的女人当中，还有谁和SYL有关吧。”
　　时玉陵面无表情：“请便。”
　　林子山笑着把人送走了。

　　“老大。”女警小徐走过来冲他摇摇头，“叶秋安那边说没见过，不是婚戒。”
　　林子山搓了把脸，将挂出来的笑收回去：“他们家那个财力怎么可能用这种戒指当婚戒。”
　　小马问：“法医那边提不到指纹，咱这线索就这么断了？”
　　“哪断了？”林子山敲了敲小马的脑袋顶，“去查和SYL有关的男人。”
　　“查男人干什么？你不是说……”
　　“废话，男戒当然要查男人。”林子山一招手，“跟老刘那边知会一声，曲晚桐要找，时玉陵的关系网也要查一查。”
　　“我不信SYL仨字母指的不是时玉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