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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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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潭市的夜晚灯火通明,叶秋安的脸侧向车窗,交缠的光与影在那张白皙的脸上停留一瞬,又飞快地朝后掠去。
除了呼啸不止的风声和路边不时响起的鸣笛声,黄秋瑶听不见叶秋安的任何动静,就像旁观一出彩色默片。
“安安。”黄秋瑶怕她感冒,将车窗升上去,“你难过的话可以跟我说。”
叶秋安却语气平平∶“我还好。”
确实,血就算再怎么浓于水,稀释了二十年,也该淡成无色液体了。
黄秋瑶向左打方向盘,话题也跟着拐弯,“法医那边得出死因了吗?”
“车祸。”叶秋安说∶“十年前的车祸,还能找到肇事司机吗?”
黄秋瑶皱起眉:“难。十年前铜山还没开发,是片荒山,这么长时间过去,荒山变成旅游风景区,挖挖填填、风风雨雨的,很多痕迹就这么消失了。”
“他为什么会去一座荒山呢?”叶秋安的脸朝着车窗,眼睛不聚焦,语气也懒懒的,看起来心不在焉,“那里有什么?”
黄秋瑶摸摸鼻尖,案件毫无头绪,方向实在太多:“呃,这个,也不排除铜山是第二现场。”
“不管怎样,林子山会尽力去查的,安安你别太担心。”
“他找到曲晚桐了吗。”叶秋安轻轻呢喃了这么一句。
黄秋瑶没听清,她想追问,但导航显示目的地已到达。
车停在独栋别墅的黑色大门前,黄秋瑶同她道别:“安安,下次见。”
叶秋安点了点头,但没说话。
路灯下,黄秋瑶的车已经开远了,叶秋安仍然站在原地。
她想,人类很傲慢,以为什么都有下次,但时间很公平,你往前走的时候,别人也在往前走,走着走着,可能就那么走散了,所谓的下次,只是一张空头支票,一个留有余地的告别。
某一天,当你想再见这个人的时候,才恍然发现“下次”再也无法兑现,留的余地其实是悬崖。
叶秋安不想要“恍然”的感觉,所以没有回答。
今夜的邯谭看不见星星,月亮被层层乌云蒙住憔悴的面容,叶秋安没有胃口吃晚饭,早早回到二楼卧室。
她没有打开主灯,而是亮着一盏暖色的台灯。
橙黄的灯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制造出温暖的错觉,叶秋安把自己缩在被子里,寒冷握住她的脚腕,让她在错觉里幡然醒悟。
温暖的颜色只是一层没有生命的滤镜,是给渴望阳光的人精心布置的视觉骗局。
事实上,到处都是冷的。
叶秋安冷得睡不着觉,凌晨三点,她离开房间,窝进影音室的沙发。
上午九点,叶秋安的私人医生穆翎准时抵达。
“太太。”管家站在叶秋安的卧室门口敲门,见叶秋安从别的地方走过来,她只愣了一瞬,“穆医生到了,在治疗室。”
“嗯。”叶秋安昨晚把空调开到了30度,黏了一身的汗,“我洗漱完就去治疗室。”
管家看着叶秋安苍白的脸色,忧心道:“您早上想吃点什么?”
“倒杯开水吧。”叶秋安无助地眨眨眼,她没有任何食欲。
管家叹了口气,她拿叶秋安没办法,只好下楼去端水。
她端杯水的工夫,叶秋安已经躺在治疗椅上,穆翎问她:“为什么不想吃东西?”
“没有为什么,就是没有胃口。”叶秋安躺在治疗椅上,很无力地解释,“我不饿。”
穆翎低着头从医药箱里拿东西:“是不饿,还是饿习惯了,所以感觉不到饿?”
“你有减肥的需要吗?对自己体重不满意?”
“没有。”叶秋安说,“我就是,吃不进去,吃了也会全吐出来。”
“我的胃好像排斥任何食物。”
穆翎抬起头看她,语气凉凉的:“手伸出来。”
“胃最重要的功能就是消化食物,不是胃排斥食物,是你排斥食物。”穆翎把她的袖子往上捋,扎好压脉带,涂完碘伏后指着她的手臂道,“你看看你的胳膊有我半个手掌宽吗?”
“既然不是对自己的身材有病态、扭曲的追求,应该不是神经性厌食症。我看你的症状更像是回避型进食障碍。”
“发生了什么让你不愉快的事情?”
“没什么,可能是天气原因。”叶秋安握着拳让穆翎抽血,她的视线滑过静脉采血针,看着自己的血流进EDTA促凝管内,她忽然希望这血能一直流下去,把她抽干了最好。
“天气原因?天气热的确会让人食欲下降,但下了这么多天雨,天气转凉气温下降,人会不自觉地多吃一些以获得热量,这是人类的本能。”穆翎拔针,用棉球按压住针眼,“叶秋安,你本来就有中度贫血,现在又不吃东西,你想干什么?”
叶秋安被穆翎瞪着,声音弱下去:“没、哥……”
“你还知道喊我哥?”穆翎忍着把作死两个字咽下去,“安安,回避型进食障碍跟心理问题有很大关联,你要是把我当哥,就听我的,去接受心理治疗。”
“我可以帮你联系心理医生,怎么样?”
叶秋安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顶着穆翎期冀的目光,她妥协道∶“我考虑考虑吧。”
穆翎的脸色这才有所缓和∶“最好别考虑太久。”
临近中午,管家在影音室找到叶秋安。
叶秋安放了一个雨天白噪音的视频循环播放。
管家时常摸不透叶秋安在想什么,下雨的那几天,她总是蜷缩在客厅沙发的角落,时不时看向落地窗,神情显得有些焦躁。
可等雨停了,她又要听着落雨的声音寻求安慰。
绿色的光影中,管家看着叶秋安伸出干瘦的手,就像一棵树伸出棕色的枝干,但这枝干太细,好像薄薄的一张纸都能把它压断。
管家深吸一口气,“太太,报告显示您怀孕了。”
“穆医生安排您明天去一趟医院。”
“怀孕?”叶秋安拿着手里的纸看了很多遍,但就像看叶廷的寻尸公告一样,没在她心里惊起什么波澜,“哦……怀孕,如他们所愿了。”
“那要现在告诉夫人吗?”管家问。
叶秋安有点困,她把血检报告扔出去,轻飘飘的∶“我不说,她就不知道吗。”
管家没应声,默默捡起那张报告,去厨房给叶秋安做营养餐。
不出意外,叶秋安没吃进去,全吐了。
就在叶秋安刚漱过口,准备回房间补觉的时候,时玉陵出现在了香榭苑。
“啪”——谁也没想到,时玉陵一句话都没说,上来先给了叶秋安一巴掌。
叶秋安被一记耳光打得猝不及防,差点没能站稳∶“妈?”
“叶廷的尸体是你去认领的。”时玉陵冷冷地看着叶秋安,那眼神已经不足以用简单的怒气来形容,几乎是憎恶、怨毒的。
“他烂的只剩骨头了,你还认他?叶秋安,我没看出来,你原来这么孝顺啊。”
时玉陵咬着“孝顺”两个字磨牙,她箍住叶秋安的手腕,恨不能把她的骨头捏碎,“你当初怎么不跟他一起去找曲晚桐?”
叶秋安疼得说不出话来,任由时玉陵在她手腕上留下一道淤青。
“夫人。”管家胆战心惊地走上前,“太太怀孕了。您再怎么生气也看在孙子的面上……”
“怀孕了?”时玉陵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叶秋安平坦的小腹,手上的力道轻了几分。
“是,太太最近总是吐,就让医生来抽血做个简单的检查,报告是刚送来的,还没来得及给您送过去。”管家略去了进食障碍的事,她了解时玉陵,如果时玉陵知道叶秋安因为心理问题患上进食障碍,她只会逼着叶秋安吃饭,根本不会在意所谓的心理问题。
多年前,穆翎的母亲穆筱医生曾经建议,让时玉陵带叶秋安到她的诊所聊一聊,当时时玉陵没说什么,可就在晚饭的时候,她突然对叶秋安发难,揪着叶秋安的衣领质问∶“穆筱说你可能有心理问题,叶秋安,你过着我给的锦衣玉食的生活,有什么心理问题?”
“说啊,你说啊,大小姐是哪里过得不舒坦了?”
那天晚上以后,叶秋安见到穆筱都是躲着走,逢年过节也不敢去穆筱家里送礼,都是转交给穆翎。
“下午带她去医院做个细致的检查。”时玉陵松开叶秋安,“下周余氏举办的生日晚宴就不要让她去了。”
叶秋安听到这,反去拽时玉陵的袖子∶“妈,我想去……”
时玉陵一挑细长的眉毛,戏谑道∶“你和余家那小子的婚约被我废了的时候,你也没什么反应,怎么这会突然对他感兴趣了?你打的什么主意?”
“没有。”叶秋安缓缓道,“我就是想见见世面。”
时玉陵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冷哼一声∶“早干什么去了,艺术家?”
叶秋安松了手,低下头,当初她瞒着母亲去巴黎美术学院学油画,把她气的不轻。
就在她以为母亲会说出什么挖苦嘲讽的话时,时玉陵却没再说什么,只是勒令她不许再掺和叶廷的事便离开了。
周三晚七点,叶秋安挽着陈堔的胳膊进入宴会厅。
华丽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叶秋安戴着一面精致的妆容,对每一个前来打招呼的人致以微笑。
白色缎面礼服和珍珠首饰掩去叶秋安皮肤下的青灰色,这些天她的状态越来越差,只能通过插鼻饲管进食。
陈堔在旁边举起香槟和对方碰杯,他的声音在叶秋安耳边嗡嗡作响。
等对方终于离开,叶秋安迅速敛起笑容,抽走搭在陈堔臂弯的手:“我去别的地方走走。”
陈堔皮笑肉不笑地靠近她的耳朵,问:“和我站在一起,就这么让你难以忍受吗?”
“是的。”叶秋安躲开他的呼吸,漂亮的桃花眼蒙上一层阴翳。
“安安,我知道你怪我。”陈堔不知道朝谁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同她耳语,“但你能不能看在孩子的面上原谅我?”
“别提孩子。”孩子背后的隐喻,就是叶秋安食不下咽的原因,她的手微微颤抖,“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你很清楚,我为什么要原谅一个手段下三滥的强.奸犯?”
“安安,你怎么能这样说?”陈堔的神经被叶秋安的用词狠狠挑起,看见叶秋安发颤的手,他捉住叶秋安的一只手腕:“你不要忘了,我们是夫妻。”
“我只是做夫妻间应该做的事情啊。”
“夫妻?”叶秋安的声音变了形,陈堔明显感觉到她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
“安安,你不要激动……”陈堔立刻搂紧她的肩膀,几乎是拖着将叶秋安带去酒店的露台。
雨后的月光如洗,叶秋安被突如其来的冷风一吹,渐渐停止颤抖。
如果不是她要找一个很重要的人,她绝不想再见到陈堔。
多看他一眼,她就想吐。
陈堔将露台的门反锁,双手叉腰,无奈地看向叶秋安∶“安安,你要是累了,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不用。”门锁的咔嗒声和陈堔的声音先后传进叶秋安的耳朵,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不堪的回忆冲破封锁,从记忆边缘狡猾地溜回脑海,恐惧、疼痛和耻辱风卷残云般啃食她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叶秋安抱住再次颤抖的双臂,咬着牙说∶“陈堔,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