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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邯谭市今年的天气格外反常,才八月末,暑气蒸发在连绵的雨水里,密密的水汽透出隐约的秋意。

      下午四时,雨停了,叶秋安身着米黄色缎面家居服倚在沙发角落,凉意穿过落地窗,一路爬上她的指尖。

      叶秋安的指尖微动,虚握着的手机掉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这声响让叶秋安心里一惊,但她没急着去捡手机,只是继续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任由那股凉意钻进皮肤,吹一场穿堂风。

      风吹过去,凉意化在叶秋安的肺腑中,叶秋安才慢吞吞地捡起手机,用指纹解锁后,她又看了一遍屏幕里的寻尸公告。

      本月初,邯谭市受台风天气影响迎来特大暴雨,暴雨下了三天两夜。就在雨停那天,延西区分局接到报警,有人在铜山发现了白骨。

      铜山风景区是邯谭市一个小有名气的旅游景点,在台风来临的前一天,铜山风景区便发布了关于景区临时关闭的紧急通知。但架不住总有人爱好作死,专长浪费国家警力资源——一位不甘心被台风扰乱旅游计划的外地朋友,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摸进了铜山,洋洋得意地拍下几百张打卡照之后,想要原路返回,却发现来时的路已经被倒下的树木和雨水冲下来的泥土堵死,他就这么被困在山上了。

      台风天,又在山上,驴友手机没有信号,急得在山上乱窜,试图再找出一条小路来。
      没想到的是,小路没找着,驴友却从铜山某个山崩的塌陷处发现了白骨。

      他起初以为是什么动物的白骨,出于好奇拿着登山杖去扒拉了一下,不扒拉还不要紧,一扒拉差点心脏骤停——泥土里露出的半截头骨现了全貌,凹陷变形的眼眶骨空荡荡地盯着他,似乎在诡异地问好。

      等到暴雨过去,警车和救护车同时出动,铜山再次被封锁。
      紧接着一条在铜山发现白骨的新闻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登上热搜,

      没过几天警方便发布寻尸公告,表明死者是一名男性,身高在一米八四左右,死亡年龄在四十岁上下。

      寻尸公告一直挂着,白骨化的尸体没能激起一点水花。直到今天,法医终于从尸骨中提取到足量的DNA,确认了尸源。

      死者名叫叶廷,曾是极富盛名的企业家,秋安集团的董事长。

      邯谭市公安局延西区分局的刑侦大队队长林子山,第一时间联系其女儿叶秋安,通知她前往分局认尸。

      叶秋安盯着寻尸公告看了很多遍,她和父亲叶廷已经二十年不见,她连他活着的模样都记不清了,何况是一具没有皮囊包裹的白骨,实在很难让她有类似于“悲伤”的感觉。

      叶秋安抬眼看向巨大的落地窗,刚才被打压的抬不起头的树叶又重新昂首挺胸,她这才后知后觉,雨已经停了。

      管家在此时走来,示意身后端着水果拼盘的女佣上前。
      “我要出门一趟。”叶秋安无视了面前色彩鲜艳的水果,她用手撑了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
      管家为难地看向墙壁上的挂钟:“但是还有半小时穆医生就要到了。”
      “让他掉头回去,改约明天上午九点。”叶秋安抬步朝楼梯走去,“另外,替我回绝陈堔,我不会再回梧山墅。”
      管家看着叶秋安虚浮的脚步,一边应下,一边又忍不住追到楼梯口问:“要不然还是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不用。”叶秋安没停下脚步,她垂着眼睛,纤细的睫毛掩住她的情绪。

      一个得了不治之症的人不管做什么样的努力都无法阻挡死亡的脚步,无非就是死亡快一点来和慢一点来的区别,何必费这个力气呢?

      傍晚五点,叶秋安换了一件白色连衣裙,踏进延西区分局。

      林子山将她带到叶廷的尸体前:“叶女士,法医排除了中毒和机械性窒息,结合叶先生身上的颅骨骨折、肋骨骨折、双腿闭合性骨折等多处骨折来看,死亡原因很大可能是车祸。”

      “车祸。”惨白的顶灯下,叶秋安面对一具勉强拼凑出完整骨架的白骨,头顶白到刺眼的光如细密的针扎进她的瞳孔,她的眼睛在灯光下蒙上飘渺的水雾,就像清晨的湖面:“过去了十年的车祸。”

      林子山沉默了,十年前发生的事实在是太过久远,远到当年的监控早已清空,无从查起,远到情报组摸排铜山至今一无所获。

      他只能干巴巴地回答∶“叶女士,我们会竭尽全力调查。”

      叶秋安垂下眼睫,叶廷的尸骨变形且残缺,除了尸检报告上写的多处骨折,左手处的无名指指骨还肉眼可见地缺了一截。

      不知道是不是还埋在铜山的哪片土壤里。

      “嗯。”叶秋安偏过头,然后跟着另一位刑警去了询问室。

      就在叶秋安做笔录期间,黄秋瑶匆匆赶到分局。

      她走进监控室,林子山正立在桌边,一根烟夹在手指间,但始终没有点火。他身后的电子屏幕里,叶秋安的栗色长发垂在耳旁,嘴唇一张一合,正在讲述她关于叶廷的全部记忆。

      林子山看见来人,立即站直身体,将烟收进口袋∶“出什么事了?”

      黄秋瑶是市局刑侦支队大队长,不会闲的没事往分局跑。

      “没有。”黄秋瑶用下巴点了点监控画面,“家里人。”

      家里人?林子山捻捻指尖,问∶“亲戚?”

      “不是,我跟叶廷可没关系。”黄秋瑶走近监控画面,都说摄像头拍出来的人偏胖,可屏幕里的叶秋安瘦得跟柳条似的。

      黄秋瑶皱起眉,叶秋安瘦得有些不正常了。

      “那你和她……”林子山转了转眼珠子,黄秋瑶的性取向在警校时就有风传,但资料可显示里面那位是已婚妇女。

      “旧邻居。”黄秋瑶低头摸烟盒,“我两岁的时候和他们家就是邻居了。也可以说,我是看着叶秋安出生的。”

      林子山睁大了眼睛。

      “我和她差十岁,你想什么呢。”黄秋瑶冷笑一声,咬着烟,“她八岁的时候,我们家就搬走了。”

      黄秋瑶说这话的时候,询问室里的叶秋安也提到,她的父亲叶廷,在她八岁的时候和家里断绝关系,要去找一个人。
      “她叫曲晚桐。歌曲的曲,晚上的晚,梧桐的桐。”

      “是叶廷的初恋。”黄秋瑶掏出打火机点烟:叶秋安没告诉过她叶廷初恋的名字。

      不过也是应该的,黄家和叶家做了十多年邻居,叶廷一走,黄秋瑶的父亲预见叶家大厦将倾,立即将所持股份全部卖掉,然后举家离开了邯谭市,另起炉灶。
      其他股东本就不看好叶秋安的母亲时玉陵掌管集团,黄家一撤,他们也开始动摇,个个心怀鬼胎。

      以至于后来,秋安集团摇摇欲坠,险些破产。

      隔着时间的洗礼以及长辈的恩怨,即使黄秋瑶参加工作以后申请调回邯谭市,辗转联系上叶秋安,叶秋安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同她亲昵、无话不说。

      “你那是什么眼神,叶廷和时玉陵是商业联姻,叶廷另有所属不是很正常?”黄秋瑶这话说的理直气壮,但其实她也是前两年才知道,叶家和时家的长辈使了不光彩的手段,叶秋安才得以出生。
      叶秋安是两家利益的纽带,是生于淮北的枳。

      “……”林子山挠挠鼻尖,“不,没什么,就是有点震惊——有种开盲盒开到隐藏款的感觉。”
      黄秋瑶踹他一脚∶“滚。”
      “好的师姐,但我要提醒你,这里是延西区分局——”林子山默默和黄秋瑶保持安全距离,“不是吸烟区分局,所以请你把烟灭了。”

      最后林大队长是捂着屁股送走两尊大佛的。

      叶秋安跟着黄秋瑶出来的时候,黄昏晃晃地吊在云边,整座城市笼在即将暗去的天色下,挥发最后的余热。

      黄秋瑶当刑警多年,走路雷厉风行惯了,因此走路比叶秋安快了半步,她一边说话一边侧过脸打量叶秋安:“你瘦了好多。”
      风吹过叶秋安的耳边,黄秋瑶的声音掺在其中,带着点盘问的意味:“你生病了?”

      “没有。”邯谭的风一点也不温和,叶秋安垂下的手握成了拳,攥住一点热量。
      “天气闷,有点吃不下。”

      “雨下得确实烦人,不过等入了秋,该贴秋膘了。”暮色下,黄秋瑶看着叶秋安素白到扎眼的脸,无声地叹一口气,“你看你瘦的,巴掌大的脸,眼睛恨不能占二分之一,还有那下巴尖的,能当螺丝钉了都。”

      “没有那么夸张。”叶秋安低头摸了摸下巴,无声笑笑,“被你说成巫婆了。”

      “怕丑就多吃点儿。”黄秋瑶看她笑得勉强,伸手拍拍叶秋安的肩膀,表示安慰,“我都担心你被风吹跑。”

      “不会。”叶秋安偏了偏脑袋,有点儿躲的意思。

      黄秋瑶刚要再说些什么,一个女人从黑色迈巴赫下来,同她打招呼:“黄队怎么在分局?”

      “来办点事。”黄秋瑶冲她点了点头。
      “那看来又有大案子了。”说话的人嗓音略带磁性,叶秋安看过去,对方穿的很正式,翻驳领的黑色西装搭配同色系黑色西装裤、乐福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待那人走的近了,叶秋安看清她的发型绑得很随意,发尾如兰草般垂下,一缕发丝散落,附在内搭的宝蓝色衬衫上,衬衫领口的扣子敞开了三颗,all back带来的严肃沉闷豁然劈开一道藕白的口——衣领半掩着,黑的发丝探进白的皮肤,无故添了几分随意和轻佻,有些勾人。

      洛酲话音落下,眼神顺着风扫过叶秋安,叶秋安头皮一紧,与那双狭长的狐狸眼相对的瞬间,毛细血管受到刺激充盈起来——脸变得很烫。

      盯着别人看是一件不礼貌的事,叶秋安很抱歉地错开视线。

      黄秋瑶没注意到叶秋安撇开眼神的动作,她耸耸肩膀,不欲多说:“快到下班时间了,赶紧进去吧。”
      “回见。”洛酲弯起眼睛笑了笑,抬脚往分局去。

      路那么宽,洛酲偏偏和叶秋安擦身而过。

      又一阵风起,叶秋安嗅到洛酲身上的香水味:湿润的橡木苔混着烟熏皮革的温暖辛辣,像抽帧的旧电影播放着陈旧到与回忆融为一体的实木家具,半截发潮的烟卷只能点起一点橙红,一缕烟缓慢升起……

      “安安,走吧。”黄秋瑶掐断了那缕烟,“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没什么。”叶秋安坐进副驾驶,低头去系安全带,黄秋瑶的车载香薰是桂花味,叶秋安吸吸鼻子,鼻尖好像留下了那缕烟的尾调,连桂花味都变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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