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春酲》顾云姝

10、权利【修】

　　十二点半，洛酲抵达梧山墅。

　　余成拄着拐，没心没肺地喊∶“姐，你终于来了！”
　　“少说废话。”洛酲打开车锁，把拐放进后备箱，余成蹦蹦跳跳地坐上副驾驶，“今天怎么没开小紫出来？小黑多无聊。”
　　“闭嘴。”洛酲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回客户消息。

　　余成见她半天没有开车的意思，催促道∶“姐，要不我们先走吧。”
　　“她人呢。”洛酲漫不经心地问。

　　“她？”余成的大脑运作几秒，“哦，叶秋安啊，她还在里面挨骂呢。”
　　洛酲关上手机∶“还没骂完？”
　　“且说呢。”余成把座椅往后调，双手扣着后脑勺躺下，“我拼凑了一下，大概就是叶廷死了，叶秋安瞒着她妈去公安局做了笔录，让警察查到了叶廷的小三和私生女什么的。”
　　“时玉陵嘛，死要面子。她怎么不说她自己还出轨呢？”

　　余成说着说着，声音逐渐变小。
　　时玉陵出轨的对象，不就是旁边这位的爹嘛。

　　但洛酲就跟没听见余成最后一句话似的∶“你进去，把她带出来。”
　　“她家有人脸识别，我进不去。”余成才不，“我给她打电话好吧？”
　　“你有她手机号码？”
　　“没。”余成晃晃手机，笑的得意洋洋，“但我有她微信。”

　　微信电话很快接通∶“喂？”
　　“你妈骂完了？出来吧，我姐让你出来。”
　　“等等。”那边捂住话筒，但交流声还是漏出几句∶“回医院……不然孩子……再自杀一次……一尸两命……”

　　余成呆若木鸡，张大了嘴巴∶“这对话怎么听着这么吓人。”

　　叶秋安的声音再次出现，柔和的声音和死亡的话语完全搭不上边∶“余成，我现在出去。”

　　十分钟后，余成当着陈堔的面，一瘸一拐地把叶秋安带上洛酲的车。
　　“你坐后面。”洛酲出声阻止叶秋安打开车门的动作。
　　余成也跟着停手∶“我？”
　　洛酲点点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余成对洛酲的话无条件服从。
　　他无怨无悔地坐进后座，竖起耳朵听叶秋安和洛酲对话。

　　叶秋安一上车就跟洛酲说谢谢。
　　也不知道在谢什么。

　　“想吃什么。”洛酲问她。
　　“不知道。”叶秋安摇摇头，“你想吃什么？我欠你一顿饭。”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余成想插嘴，但他不敢。
　　他只能骚扰他妈，问她知不知道叶廷死了。

　　答案当然是不知道。

　　余成妈妈打来电话，被余成及时摁断。
　　【我姐在旁边】
　　【她和客户吃饭呢】
　　【我就一蹭饭的】

　　“收手机。”洛酲回过头喊余成，“到了。”
　　“好嘞。”

　　洛酲选的餐厅叫青柳居。
　　餐厅内部的装修古色古香，去VIP包间的路上还设有小桥流水、假山碎石。
　　一路上白雾袅袅，余成一轻一重的拄拐声也不显得突兀。

　　包间门口种了棵矮松树。
　　内间角落摆了几盆细叶百合竹和发财树。

　　余成端详半晌∶“姐，这个含绿量是不是有点超标了。”
　　“我觉得我现在满头飘绿。”

　　“闭上你的嘴。”洛酲点完菜，把菜单递给叶秋安。
　　这人除了上车的时候说了句谢谢，就再也没开过口，一点也不见前两天见面能说会道的样子。
　　“想吃什么？”

　　叶秋安用手指点了几道素菜，还是没说话。

　　“叶秋安。”洛酲又递来一块毛巾，毛巾很凉，“敷一下脸。”
　　叶秋安低着头，终于出声∶“谢谢。”

　　洛酲看着她，声音湿黏黏的，要哭不哭。
　　心里好像被谁捏了一把。

　　余成也察觉到叶秋安情绪反常，任谁被母亲扇耳光心情都不会好。
　　他懂事地埋头苦吃，哪怕听见叶秋安跑出去干呕也没抬头。

　　“叶秋安。”洛酲追出来，看见叶秋安跪在地上，一只手抱着门口的矮松树吐水。
　　她蹲下来给叶秋安递纸巾∶“别抱着那个，不干净。”
　　“我带你去卫生间。”

　　“不……不去。”叶秋安接过纸巾擦嘴，她想要站起来，证明自己没事，可是她双腿失力，只能贴在地上。
　　她害怕卫生间，怕的想哭。

　　“好，不去。”洛酲轻拍叶秋安的后背，“怎么吐了，是心理原因还是胃不舒服？”

　　叶秋安没说话，因为她也不知道。
　　但她又知道，自己的渴肤症好像在洛酲这里消失了。

　　洛酲碰她，她没有抵触，没有虫子在身上爬咬的感觉。

　　叶秋安试着把手从树上撕下来，碰一碰洛酲的胳膊。
　　还没等她碰到，洛酲忽然把她搂进怀里。
　　洛酲身上的香气簇拥着她——木质西普调，潮湿、微苦，几乎和她下过雨的心一样。

　　微弱的柑橘甜香似有若无，沉稳的木质香像充满水汽的森林里透出呼吸的树，叶秋安轻轻呼吸，洛酲的香给了她树一般的依靠。

　　一滴眼泪放心地落下。

　　“洛酲。”叶秋安抓着洛酲的黑色衬衫，额头贴着洛酲脖子的那颗痣。
　　“我好想尽快死掉。”

　　叶秋安的眼泪顺着脖子流经心脏，洛酲抚摸她单薄的背，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感粗糙，她摸到布料之下凸出的骨头∶“为什么。”

　　“我不该出生的。”叶秋安收紧手指，“我不出生，爸爸就可以和妈妈离婚，他可以早一点找到他爱的人。妈妈也可以开启新的生活，不用被困在叶家。”
　　“我像一道锁，把所有人都锁住，包括我自己。”叶秋安颤颤巍巍地说∶“你为什么要给我献血呢，我真的好想死掉。”

　　“如果我见死不救，杀你的人就有我一份。”
　　“可我不会怪你。”
　　“如果是你杀了我，我可能就没那么难过。”

　　“叶秋安。”洛酲郑重地叫她的名字，“你知道吗，杀人犯法。”
　　“以及——”她把手覆上叶秋安的后脖颈，掌心温热，“你具备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你拥有独立人格和自由意志，你的生命价值不应该以任何他人作为参考标准，你的人生也不能被任何人捆绑。”
　　“反过来说，其他人同上。没有谁的人生能真的被别人锁住，除非他们自己心甘情愿被锁。”
　　洛酲的温度熨烫着叶秋安褶皱的心∶“不要有负罪感，不要考虑任何人，有权死就有权生，为你自己活着，这是你享有的正当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