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 我与我妈互身13天二》陈青清

8、病友 同病相连

　　时间不再缓慢，一周很快过去，我不让兰兰来接我，只是让她在医院等，我乘高铁再打的到医院，她只需请二个小时的假。建国送我去高铁站，反复叮嘱，我笑他老了，罗嗦。但到了上海西站，一下子蒙晕，不知东西，一切陌生，变得虚幻，我傻傻地站在人群中，心狂乱地跳动，不知怎么办，恐惧充彻全身。突然想起建国话，有事就求助身旁人。我赶紧拉住一个人的衣袖，问：“怎么打的？”
　　戴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讨厌地挣脱我的拉扯，手一指：“上面不是写着。”
　　我定眼沿着他的手指望去，出租车指示跃然闯入我眼睑，忘了致谢，直奔过去，心还蹦蹦乱跳。
　　再次看到潘医生时，我激动得热泪盈眶。她抽出纸巾，让我擦泪。我向她致谢，让我再生，讲述这周情况，也讲了车站的惊慌。上海站我来过多次，为什么还会如此？她说，三个药是对诊的，继续服用下去。再过半个月来复诊，如果继续好转的话，就可以逐步改变成一个月来一次，三个月和半年，为调整剂量，慢慢减下来。她还解释，精神康复不象治感冒，服几天抗生素就能痊癒，神经康复是一个缓慢过程，要持续服药两年以上，得有耐心。这段时间，外出最好有家人陪护。以静养为主，不要有太大的情绪起伏。我问，是不是这个病不可能根治，要吃一辈子药？她说，不一定，因人而定。说完，合上我的病例，放在整齐的厚厚病历架上。我知道，不可能象初诊一样，占用她太多的时间，后面还有许多排着队的病人呢。
　　吃午饭时，兰兰看我将一碗小馄饨快吃完，笑得象花一样，硬把一只小笼包子往我嘴里塞，我来不及说吃不下，鲜美的虾仁汤汁沿着食道顺流而下，我也笑了。

　　我听从潘医生的医嘱，向建国诉说小时候的点点滴滴。不出我所料，他说，妈妈总管是妈妈，不要计较。
　　我气愤：“我知道你又站在道德的高度来评判我，饱汉不知饿汉饥，老天让你有个慈母。”
　　然后，告诉他潘医生说的心理疏导方法，必须都诉说出来。他坐下，一股耐着性子要倾听的样子，好象面对的是祥林嫂。在这种情形下，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所有的事情要互动才有意思，语境不在一个频道，诉说是无趣的。就跟谈变爱一样，许多女孩说没有人追求，是自己太拘谨太呆讷，对男孩投射过来的目光、言行，无法判别，没有反应，更不知怎么去撩人，遇到喜欢的人只能干着急。
　　于是，我想起我市有乳腺癌俱乐部，手术后我经常参加聚会，交流心理、饮食、锻炼心得，受益匪浅。上网寻找忧郁焦虑症的组织，没有。只能寻找病友，年轻人不适合我，最好是更年期女性。单位里有个因忧郁症病退的同事，大我七八岁，以前没有来往，就找她。

　　我约刘姐在茶室见面，她侃侃而谈：“我病因是我娘家五个人中三个人得了癌症病死，我爸与我哥肝癌，我姐肠癌手术，还是扩散。我与我妈一年体检两次，结果我被查出肠息肉，手术后，我认为跟姐姐一样会扩散，是家里人与医生瞒骗我，精神抑郁，就想死。吓得我先生呀，他要上班，就让我妈来陪我，晚上我先生将手铐与我铐在一起。”
　　我惊讶：“不至于吧。”
　　“他也是没办法，因为发生过半夜里我一个人偷偷到河边，想跳河，不敢跳，他们找到我。我睡不着，闹腾，他们被折腾得不行，也就不怕街坊朋友笑话，带我去省一院，医生说要住院，不能陪护，他俩就把我一个人扔在医院。里面那个可怕呀。”她痛哭，我连忙拿纸巾递给她，还窃喜，我没严重到要住院。
　　终于，止住了哭声：“几个人擒住我，打了一针，难受呀，我不是我了。里面牙刷开关都是特制的，防止自杀。好象来到了外太空，怪异恐怖。我想方设法，用所有的东西垫高，半夜从气窗爬出，那个惊险呀，与谍战片一样。”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看我人瘦小，只有一米四八，当时瘦成柴，所以能从那个小气窗钻出去，医院根本想不到。”
　　我问：“你还有力气爬那么高的气窗？我当时连路也走不动。”
　　“求生的潜力是无穷尽的，得这个病后，我很佩服那些自杀的，他们是真正勇敢的人。那些贪官，一死了之，不连累其他贪官，家人朋友伤心一阵子，以死谢罪，我们不能责怪。我就做不到，准备死无数次，真要临门一脚时，不想踩，总是反问自己，真要死吗？”
　　我也诉说策划跳楼的事情，给她看遗书。
　　刘姐象潘医生一样，理解地微微一笑：“你还是删了吧，被其他人看到，当成笑话，不会理解这份死的决心，还以为我们在作秀呢。当你真站在揽月楼的七楼窗台上，你不一定会往下跳，你会发觉月亮是多么明亮，河面上，卷起一层层银色的涟漪，多美好！还是坚持一下吧，活下去。”
　　我知道她是在说自己，但那晚如果兰兰他们不来，我真的站在塔上，按我的性格应该往下跳的，但小概率也是有可能，悄悄地回家，不让任何人知道。
　　“我在河边呆呆地坐着，不想回家，回到家那种睡不着的恐惧和难受太煎熬，还不如死，身体要炸了。再回到住院逃跑这件事，我一路逃出来，走廊过道上空无一人，我想医院后门进出少一些，但门卫是个大难题，一看，老头子坐着打瞌睡，整个脑袋耷拉下来，睡得正熟呢。一到马路上，就好办，没有钱，也没有身份证，只好拦车，说是被家暴，要回娘家。他们都深信不疑，因为为了钻那个气窗小洞，脸上手腿上有擦伤。那些师傅很好心，给水喝，给饼干面包，还宽慰我，要我报警，送上我下一辆车，交接后再开走。就这样，换乘了四辆车后，回到家。”
　　我插嘴：“正如潘医生说的，得了我们这种病，并不是精神失常、逻辑不正常。”
　　“说不失常不对，不吃不睡不想活，脑子肯定出了问题，但不是那种精神分裂症，颠三倒四，不知你我，没有正常逻辑的精神病。”
　　我点头。
　　“回到家，家里人看到我狼狈的样子，都伤心极了。我让我先生答应，再也不把我送到精神病医院，我答应一定配合医生好好吃药。开始，药物对我还是没有作用，但我不敢搞自杀，否则他们又要送我进医院。我不闹腾，忍耐，基本上不吃不睡，人只剩一口气。”
　　我着急问：“后来怎么好的？”
　　“我记得很清楚，一天中午，我什么也吃不下，妈妈扶我到阳台的摇椅躺下，我背对着太阳，看着踡缩的身影，想不用自杀，离死不远了，不久会解脱。死也不怕，还怕癌症什么呢？一切都不用怕。就这样，脑门开窍，象一股清烟从我头顶冒出。”
　　我说：“这就是佛教中的顿悟。”
　　“我的病就这么好起来，药有效了。所以有些忧郁症吃药无效，以自杀结局，是他们的心结没有解开。我妈说，是佛祖显灵，我现在也相信得不得了，每天求神拜佛，我家还设了个佛堂。”
　　我笑笑，知道我跟她相信佛教是不同的概念，她信的迷信，我信的是哲学层面上的。好比她信的是基督旧约，我信的是新约。但对于精神有疾病患者，有宗教信仰是好事，所以我一直认为宗教是人发明的精神抚慰剂，是人类文明的产物。
　　她强调：“心病要用心药。事后，我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名人遇到难事，找高僧指点迷津，高僧就是不一般，点到心的穴位，而我化了这么大的代价才悟出来。对了，你是为了你先生的事得的病吗？犯不着，为自己活，大不了离婚。”
　　我脸红，知道建国前后两次事，出轨和被抓她都听说。我说，不是外面传的，讲了小时候的情境，她听得很认真，还不断地发出怎么会有这样的母亲的惊呼声。我俩聊了整整三个多小时，讲得我泪流满面，她唏嘘不已。
　　那天夜里，我没有梦见我妈，但我梦见自己一直在逃跑，宇宙大爆炸一般，烟火弥漫，灭绝的恐龙、机器侠，一片混乱，跳醒，满头是汗，时间是六点十九分，我对手机屏幕笑了，比得病前醒得晩。

　　一周后，我约刘姐在她家小区附近用午餐，以表示感谢。
　　她点了鸡肉咖喱饭，我点了牛柳意面，她提议主食对分着吃，我笑吟吟说：“活在当下真好。”
　　她误解了我的意思：“是呀，如果换从前，没有现在先进的药物，只能用中药调理，我俩早死了。”
　　我点头赞同，虽然她不是佛陀说的意思，无前生，无来世，只有当下。
　　刘姐：“上次一聊你妈的事，我忘了告诉你，不能随便停药，一定要听医生的。”
　　最近，我情绪大好，除了晚上不敢一个人出门，其他都正常，正想着要不要跟潘医生提议，提前减少点剂量：“凡药三分毒，能少嘛尽量少吃。”
　　“我不知道你吃什么，我是吃百忧解，每天一粒。一周年那天，我觉得已经彻底康复，就不再就医，把药停了。但过了三年，我又复发。原因是我女儿，结婚二年多还没有怀孕。我女婿家境很好，与你家一样，开公司，他家又是两代单传，老爷爷整天促催生孩子，把我搞得抑郁了，又睡不着，吃不下，浑身难受。”
　　我说：“现在你不是好好的？”
　　“第二次生病，熟门熟路，马上看医生吃药，全家也不怎么恐慌。”
　　我说：“在国外，定期会去精神医生和牙医那里，经常检查修复。克林顿竞选成功后，还感谢百忧解呢，给他减轻了竞选压力。而在我们这里对我们歧视，不少人不讲科学，以讹传讹。”
　　刘姐：“这几年要好一点，周边听到许多得病的人，现在竞争压力大，自杀的不少。”
　　我说：“是呀。我们是幸运的，心结被解开，相信医学。”
　　“听说年纪很大的老年人得病率高，很多还伴随精神障碍，经济条件不怎么好的，不治疗，认为是老糊涂。”
　　我想到了我妈，多年来吃三片安定，常常抱怨睡不好，下次见潘医生时，一定多挂一个专家号，问问妈妈是不是也是忧郁症。
　　我说：“后来，你女儿怀孕了吗？”
　　刘姐哈哈笑了起来：“一儿一女，赛过活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