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江百川

9、第 9 章 时间不

　　时间不早了，挨着街边的这栋教学楼早就亮起了灯。蛋糕店关着门，被出租车远远地甩在后面。唐安给安然请了假，直接带着他回了家。

　　“冯妈妈不在店里吗？”

　　安然趴在车窗边，看着蛋糕店一闪而过，在身后越落越远。

　　“嗯，冯妈妈已经回家了，叫我们直接回去就好。”唐安拉过他的手腕，“别靠车窗那么近，凉。”

　　“好哦。”安然听话地凑近唐安，等下车之后，又乖乖地等着唐安抱他出来。

　　本来安然是想靠自己的，但整个右边的身子都出不了力，只好老老实实地听唐安的话让他抱着他。

　　“那个......今天、今天花了多少钱呀？”唐安抱着他进楼道等电梯的时候，安然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我、我有点钱......但我怕不够，我先给你一些，剩下的、剩下的慢慢打工还给你，可以吗？”

　　唐安心下叹气，问他：“你应该叫我什么？”

　　“我，老师......”

　　“在医院里是怎么叫的？”

　　安然犹豫着不说话。

　　唐安也没再问，抱着他进电梯、下电梯、再开门，屋里的冯玫和唐谦立马迎了出来。

　　安然被吓了一跳，唐安要放他下来的时候，他又攥着他的领子不肯放手了。

　　一家子人看到安然的动作都被逗笑了，又怕吓到他，冯玫只好哄他：“安安，不认识冯妈妈了吗？”

　　安然扭过头，小心地看了唐谦一眼，小声说：“认识的......”

　　“他是唐谦，是唐安的爸爸，我的丈夫，你可以叫叔叔，也可以叫唐爸爸。”

　　安然抿了抿嘴唇，叫他：“唐、唐爸爸......”

　　唐谦连声应了。

　　“唐安的话，你叫哥哥就行啦，刚才也是这么叫的吧？”

　　“还不太好意思，得适应适应。”安然不好意思开口，唐安笑着帮他解围。等安然反应完，直接把他抱到餐桌边放在椅子上，安然撒了一直抓着他的手，眼睛紧紧盯着他。

　　“好啦，别愣着了，咱们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吧？”

　　安然手足无措，想要去帮忙，又怕自己打碎了盘子碗；不去帮忙，他又坐不住。唐安看出来了，把他抱起来往里挪了个位置，自己在他身边坐下来：“我挨着你坐，可以吗？”

　　安然抓抓他的袖口，点点头。

　　“菜来喽！”冯玫和唐谦把菜端上桌，安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嘴巴不自觉张得大大的。

　　“冯妈妈不知道你更喜欢什么口味，所以，有咸口、有甜口，你都尝一尝，喜欢什么就吃什么。”冯玫说着，转身去厨房拿了个勺子和叉子来递给他，“右手不方便，就先不要用筷子啦，直接用叉子和勺子就好。”

　　安然受宠若惊地接过来跟她道谢，腼腆地冲看着他们的唐谦笑了笑。

　　安然自从被送进福利院之后就再也没有过和大人坐在一桌吃饭的经历，现在就这么坐在这，有点犯愁地想着，怎么拿叉子叉菜才能看起来更礼貌一点呢。

　　唐安拿了公筷，直接问他：“要不要每样都尝一尝？”

　　安然舔舔嘴唇，小声问：“可以这样吗？”

　　“当然。”唐安点点头，“我来给你夹菜，你自己选想吃什么。”

　　于是，冯玫和唐谦自顾自地吃着饭，一边留意着唐安和安然这边。

　　“排骨？”

　　“嗯！”

　　“蘑菇？”

　　“嗯！”

　　“糖醋鱼？”

　　“糖醋？”安然奇怪地看着唐安，“又酸又甜吗？”

　　“可以试试看哦。”

　　“嗯！”

　　“豆腐？”

　　“嗯！”

　　“胡萝卜？”

　　安然一顿，声音拐了个大弯儿。

　　“哦，不喜欢胡萝卜。”

　　唐安了然地点点头，把胡萝卜放进了自己碗里：“好，你先尝一尝，吃完之后我再给你夹？”

　　“好，谢、谢谢......哥哥......”安然脸红通通的，看了唐安一眼，又偷偷看了对面的冯玫和唐谦一眼，他们在唠家常，好像没多关注他们这边，那他刚才挑食，他们应该也不知道吧。

　　安然松了口气，埋头开始吃自己盘子里的东西。

　　排骨不是安然之前吃过的清炖的，但是唐安给他摘掉了骨头；糖醋鱼他之前也没吃过，但是唐安把里面的刺挑干净了。豆腐和胡萝卜是福利院经常出现的炒菜，但是没有冯妈妈做的好吃。总之，安然觉得这是这么久以来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在之前打工的地方，他每天要做很多事，等到去领饭的时候，有好菜的盒饭早就被人挑光了，剩下的也冷掉了，他也就为填饱肚子胡乱往嘴里扒拉，能吃得饱就很好了。

　　现在实在是太幸福了。

　　安然的眼睛高兴地眯起来，看没人注意他，悄悄地把勺子伸向了自己面前的排骨。

　　那块蘸了汤汁的排骨骨碌一下滚进了他的勺子里，安然松口气，小心地把勺子伸回来。

　　幸好他敢自己去弄菜。唐安心里感叹，放慢了自己吃饭的速度。一来二去的，他就变成了最后一个压桌的。

　　吃饱饭，安然又迟钝地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他什么忙也帮不上，只好在一边看着他们收拾东西。

　　“安安，不要在这里坐着啦，让你唐爸爸他们收拾就好了，我们去客厅坐着，好吗？”冯玫伸出手来去扶他，安然点点头，冲冯玫笑笑，借着她的力站起来，慢慢往客厅挪。

　　“来安安，坐这儿。”冯玫扶着他坐好，然后也挨着他坐下来。正想着从哪里开始跟他说话比较好，安然先抢过了话头。

　　他说：“对不起，冯妈妈，那个、那个，我知道，今天的事都是因为我，我，我不知道那些柜台要......要多少钱，但是，但是我会打工！您、您别担心，我，我肯定会一分不少地还给您的......”

　　冯玫看安然的样子，虽然知道他着急，但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安安，你都17岁了，怎么这么可爱，嗯？”

　　安然羞红了脸。

　　“好啦，今天的事本来跟你也没有关系，你为什么要道歉呢，你又没做错事。”冯玫小心地捧着他的右手放进自己手心里，心疼的皱起了眉头，“但是当时，你怎么不躲起来呢？任由他拽着你的手往碎玻璃上按，是不是很疼？”

　　“当时张冉姐和两个弟弟妹妹都在那边，要是、要是我躲开了，可能受伤的就是他们了......”安然轻轻笑笑，左手轻轻拍拍冯玫的腿，“我是男子汉，这点小口子没关系的。冯妈妈，我不疼，真的没关系，您别担心。”

　　冯玫欣慰地笑：“我们安安长大了，是个能保护别人的大孩子了，真好。”

　　唐安隔着半面墙听他们讲话，觉得安然这个时候应该笑的很好看。大眼睛会眯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来，上扬的嘴角边缀着两个酒窝，看起来乖巧灵动极了。

　　一点也不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病怏怏、满脸苍白没有生气的模样。更别说他们那个时候还不熟，安然什么都不说，像一只把自己蜷起来的小刺猬。

　　冯玫心疼的眼眶红了一圈，她清清嗓子，故作轻松地开口：“安安，冯妈妈问你个问题，好吗？”

　　安然点点头。

　　“既然你有爸爸妈妈，为什么会被送到福利院去呢？”

　　冯玫的话像是一阵风，轻轻的，吹动了安然一直用帘子遮住的秘密。那帘子被掀起了一角，露出一点漆黑的过去。安然从没和别人说过自己的过去，同样的，他也不知道冯玫会不会接受他的故事，但既然她想听，那他讲出来，也没什么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