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江百川

10、家人 安然想了想

　　安然想了想，开口道：“我是五岁的时候被送到福利院去的。”

　　尽管那时他年纪很小，甚至记事还不太完全。但那些他本以为已经被遗忘的细节，回忆起来却异常清晰，就像有人用刀子把这些事一点一点全部深深地刻在他的脑袋里一样。

　　“我们当时是要出去的，”安然认真地回想着，一字一句地说，“妈妈抱着我在后面，爸爸在前面，有很亮的灯在闪，然后就是一连串的轰隆轰隆的声音。”

　　安然蜷了蜷右手，喃喃道：“当时我不明白，但是现在想来，那个时候是出了车祸，等我再醒来的时候，眼前就是一片白色了。”

　　冯玫攥紧了安然的左手。

　　“我的腿总是很疼，医生和护士来来回回的，我忍不住地哭，但是身边没有爸爸妈妈在，我想找他们，但他们总是不在。”

　　“后来有一天，他们终于来了，是妈妈先进来的，我想她抱抱我，但是、但是被她旁边的叔叔拦住了。”安然的语气很低落，“叔叔拉着妈妈的手，妈妈站在旁边，我哭、她也哭，但是她不哄我，只是不停地跟我说对不起，然后就被叔叔拉走了。”

　　“妈妈走了，爸爸就进来了，爸爸很少抱我，但那天他弯腰轻轻搂了我一下，说他要走了。我就问，‘你不带我一起回家吗？’他没说话，只是说，会回来接我，要我好好在医院待着。”

　　“我、我可能是记错了......”安然抹了一把眼睛，“我当时那么小......没准、没准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说要我好好等着......我、我当然会听话的，我等啊等，医生和护士还是每天都来，但是爸爸妈妈再也没来。”

　　“后来他们说，暂时联系不到我的爸爸妈妈，而我不能继续再在医院里，所以就得把我送到福利院去。”

　　“可是我有家呀，所以、所以我借了一个医生叔叔的手机，给爸爸妈妈打电话，想让他们快来接我，但是电话打过去是空号，我也没有联系上他们，然后，我就被送到福利院去了。”

　　“我、我明明一直很乖，怎么、怎么就不要我了呢......”安然通红的眼眶陡然落下一连串眼泪来，冯玫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把安然轻轻拥进怀里，心疼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今天......看到他们，我好开、开心，但是，但是他们好像......好像不想看见我呜......我想、想问问他、他们还......还愿不愿意、要、要我......呜妈、妈妈都......都不愿意、看、看我呜哇——”

　　安然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冯玫一家人面前这样丢脸，但他实在压抑太久了，他过去从来不会主动跟别人袒露自己的经历，他一直当自己不记得，也不仔细去想，今天这么赤裸裸地把自己记得的、看到的、想到的全都说出来，安然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还抱有期待，其实他们早就不想要他了。再严重一点，或许在那年车祸之前，他的家就不是和谐的家了，那次车祸不过是加快了家庭破裂的进程而已。

　　他在福利院被人嘲笑的时候没哭，被安静欺负的时候也没哭，现在却像个被拔光了刺的刺猬似的，把全身的伤口都露在了冯玫一家人面前。

　　唐安在一边攥紧了拳头。

　　冯玫轻轻拍着安然的后背给他顺气，哽咽着边拍边哄着：“乖、乖，不哭，他们不要就算了，我们安安这么好，他们不要是他们的毛病，才不是我们安安的问题。”

　　“冯妈妈觉得，安安是最乖最乖、最好最好的孩子了，冯妈妈喜欢的很。”

　　“以后，你叫我妈妈，我来照顾你，好吗？”

　　安然本来哭得很投入，被冯玫这一句话震住了，打了个哭嗝，停下了。

　　冯玫接着说：“我之前和你唐爸爸和哥哥都说过，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想着收养你，只是后来因为家里的事情耽搁了，所以一直拖到现在。原本是觉得太晚，但现在看来时间好像也刚好，就算有什么事我不能在你身边，还有哥哥在呢，是不是？”

　　安然从冯玫怀里抬起头，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看着她：“真、真的吗？”

　　冯玫拿过纸巾给他擦脸，认真地点头。

　　“可是、可是我都长这么大了......还、还有残疾......还会惹麻烦......冯妈妈，你、您真的想养的话......可以再去看看......我、我不好的......”

　　“可是冯妈妈只喜欢你，别的小孩子再好，他们也不是安安你，知道吗？”

　　“只、喜欢我？”

　　“嗯。”冯玫点头，坐直了身子，唐谦和唐安也站在她身后。安然抽泣着，听着冯玫又问，“安然，你愿意和我们成为一家人吗？”

　　“我、我愿意的......”安然连忙点头，吸着鼻子回答，“但是、但是我......我有很多不好......”

　　“没有谁是十全十美的，安安，”冯玫轻轻摸摸他的脸，“我们谁都不是完美的，谁都会有缺陷和不足，但是，我们能成为一家人，意味着我们不仅喜欢你的好，也能接受你的不好。一家人在一起，就是要互相帮助，把好的变得更好、把不好的慢慢改正，互相包容、互相体谅，然后走得更远更长久，只有一个人的话，虽然也能往前走，但是会很难，知道吗？”

　　唐安在冯玫身后蹲下来，认真道：“安安，就算没想好也没关系，我们想征求你的同意，但不强迫你一定要接受。你自己好好想一想，我们愿意等，今天冯妈妈说的话，不管什么时候都作数。你不要急，好好想明白，然后再给我们答复，好吗？”

　　“我、我不想了！”安然慌慌张张地扑进冯玫怀里，急急说道，“我愿意的、我愿意的，我想和你们成为一家人，我愿意和你们一起......我、我喜欢你们，我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