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江百川

29、木盒

　　从警局回来之后，安然变得比从前沉默了一些。在蛋糕店的时候，会认认真真地低头做事，不叫他也不停；在家的时候，大多数时间里，安然只是挨着唐安坐着，直愣愣地盯着一个地方很久也不换姿势。

　　唐谦和冯玫看着安然的样子着急，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帮安然，只好把希望都寄托在了唐安身上。

　　对此，唐安只是说：“我会尽力。”

　　这些涉及到人际关系的事情，不是当事人很难会理解到安然的心情。唐安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帮到安然什么，但是他会一直陪着他。

　　“对了，你和安安现在......现在是什么关系？”

　　看着唐安出门要往楼上走，冯玫突然拉住了唐安的袖子，低声问他。

　　唐安转身看着冯玫，又看着探头过来的唐谦，也没打算隐瞒地老实交代：“是你们想的那个关系。”

　　“什么时候？”冯玫死死地拽着他。

　　“就，高考完那天，从派出所出来回家之后。”

　　冯玫气的跳脚，狠狠地照着唐安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你怎么回事，怎么都成这种关系了还什么忙都帮不上，嗯？！”

　　唐谦的眼神里同样带着浅浅的责备。

　　“安安信任你、喜欢你、能和你在一起，我和爸爸都很高兴，但是你不能老是让他一个人伤心呐，你说是不是？”

　　“所以，妈妈您得快点放开我，我要回去哄孩子了。”唐安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您和爸爸都知道，那你们也得信任我不是？”

　　也是这么回事。

　　冯玫想了想，讪讪地放开了抓着唐安的手：“那、那你可得把安安......哄好了啊，那可是我最宝贝的小儿子......”

　　“您就放心吧，”唐安回身轻轻抱了她一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他身边的。”

　　唐谦看着唐安，心里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当年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小家伙现在已经长成能够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他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喜欢的人，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事，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觉得值得骄傲的事。

　　尽管当时他并不能理解为什么唐安会和安然在一起，但后来他也想明白了，安然和他们一直都是一家人，只是换了个身份而已，他对这两个孩子没有别的要求，只是希望他们能够堂堂正正做人、脚踏实地生活，快快乐乐地过完这辈子，既然他们现在已经走在这条路上，那他也没什么好反对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有些事情不是他能管的，随他们去好了。

　　所以看着唐安，唐谦说：“快走啊。”

　　唐安惊愕地睁大了眼，冯玫也没反应过来，要笑不笑地看着他。

　　“安安容易胡思乱想，你赶紧回去陪着，有什么事就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唐安笑笑：“那我就先回去了，爸妈再见！”

　　然后一溜烟跑得飞快。

　　唐安进屋的时候，趁着换鞋的功夫探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安然，果然，他一直维持着他离开时的那个姿势，动都没动过。

　　唐安轻声走过去，慢慢地把他纳进了怀里。

　　似乎是才反应过来唐安回来了，安然迷茫地眨眨眼，任由唐安把他搂进怀里：“哥哥？”

　　“嗯，”唐安柔声应他，低头在他额头亲了一口，“自己待着无聊吗？”

　　安然笑笑：“有一点。”

　　“想不想出去玩？”看着被正好的日头照的浑身金灿灿的安然，唐安没忍住埋头在他脖颈处蹭蹭，“带你出去走一走，好不好？”

　　安然乖顺地点点头：“好。”

　　安然知道自己这几天的状态不太好，也知道大家都在担心他，但他就是没来由地不想讲话，好像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

　　安静尽管在最后的信里说了那样的话，但是在安然心里，他依旧是那个陪自己长大的好朋友。安静的离开，仿佛连着安然的一部分都带走了。

　　“安安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唐安帮安然整理着衣服，顺便蹲下身帮他把鞋带系好。

　　“我......我今天不想戴小拐，哥哥。”

　　安然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让正在给他调整小拐松紧的唐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又把小拐拿了下来，答应道：“好，不戴就不戴了，有哥哥在，不会让你摔的。”

　　安然看着唐安把小拐靠在鞋柜上，开口问他：“我们今天去福利院，好吗？”

　　唐安没有犹豫地点头：“好。”

　　自从上了高二、遇到了唐安和冯玫，安然已经很久都没有回来过了，再加上后来又被领养，他们去办手续的时候就是安然最近一次去，距离现在也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安然自己撑着车门下车，乖乖地站在一边等着唐安来扶着他，一边扭过头打量着面前的铁门，门上“安城福利院”几个字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光，里面的大院子里也有一大片阳光放肆而慷慨地照着，从门口一直向里、延伸到尽头边一排房子门口，猛然停住了。

　　好像被谁用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

　　唐安见安然看得出神，也没打扰他，半搂着他承担了他的大部分重量，安安静静地等着安然说话。

　　“那块就是，就是当时我们的活动室，哥哥。”安然抬手直直地指向最里面的那排隐藏在阴影里的小房子，声音小小地跟他介绍。

　　唐安拍拍他，问：“要进去吗？”

　　安然点点头，迈步往前走。

　　现在虽然是暑假期间，但是因为院长出了事，这里的孩子们都被政府临时安排到了别的地方，现在整个福利院没人管理，大院里空荡荡的，在这暑气正足的日子里反而有些阴凉。

　　“我们当时......就在这里做游戏。”走过外面的大片空地，进了活动室，安然四下打量着，突然脸上浮现了点笑意，“我就是在这里见到妈妈的。”然后又看向唐安，抿着唇犹豫了一会儿，补充道，“第一次跟哥哥说话......也是在这里。”

　　唐安一愣，旋即想到了和小小的安然第一次通过视频电话见面的场景。

　　安然没什么变化，从小到大都笑得很乖，很漂亮。

　　唐安低头蹭了蹭他的发顶。

　　活动室里的样子没什么变化，嫩绿色的壁纸围绕了四周墙壁的下半面，上面贴着各种各样的小人物绘纸。其中一面墙的壁纸上面有小孩子的折纸，心形的、圆形的，红色的、黄色的，零零散散地几乎贴满了那块绿色的壁纸。

　　“那些都是小朋友们贴的吗？”唐安指着那些折纸问。

　　“嗯，”安然点点头，和唐安走过去，轻轻摸着那些小小的折纸，“都是小朋友们的愿望，只要写在这上面贴在墙上，就有可能实现。”

　　唐安看向安然。

　　“我、我当时也写了。”安然不好意思起来，“我想、我想有爸爸妈妈......然后、然后就实现了，而且还有了哥哥......”

　　安然仰头冲他笑笑：“很神奇，是不是？”

　　唐安摸摸他的脑袋，吻了吻他的发顶：“嗯。”

　　看着安然一张张地仔细看那些折纸，唐安几乎能想象到小小的安然把自己的心愿认真地写下来、贴在墙上时的兴奋和期待，但是他们却是在十多年后才再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自从冯玫不再来福利院的那时候起，安然心里又在想什么呢？

　　唐安这么想着，就这样问出来了。

　　安然没想到唐安会想到这些，他认真地皱着眉头思考着，然后说：“会觉得很幸福！”

　　唐安有一瞬间的怔愣。

　　看出来唐安没懂，安然红着脸跟他解释：“虽然、虽然妈妈后来因为有事没再来......但是，但是我觉得，她来的那些天里......对我就像妈妈一样！她那么温柔、那么漂亮，会做好吃的蛋糕，还会说我是乖乖的小孩儿......所以、所以哪怕当时没有和你们成为一家人，但是我的愿望跟实现了......也没什么区别，我当时就想着，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有自己的家的......妈妈来的那段时间，对我那么好......让我越来越期待以后的日子，所以我想......我真是太幸福了，能遇到妈妈......”

　　“可是，你明明没得到什么，不是吗？”唐安心疼地看着他，“就只是那一段时间的遇见，就觉得幸福吗？”

　　“嗯！”安然重重点头，“幸福不是用得到了什么来衡量的，我小时候不懂，但是后来想明白了，有的人拥有很多也不幸福，有的人什么都没有都觉得自己幸福，大家对幸福的定义都不一样，外人评价一个人只能看表面，但我们自己评价自己的时候，就有很多因素可以参考。所以哪怕只是一段时间的遇见，就已经足够让我觉得幸福而且对未来的生活充满期待了！”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唐安，“当时大家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和安静闹矛盾，哥哥你也说过，希望大家先了解一件事的前因后果，再去判断这件事的是非对错，是不是？”

　　唐安从前觉得自己已经挺清醒了，没想到安然的想法比他还要清醒的多，真是捡到宝贝了啊。

　　安然的脸红通通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这一通话说得他有点害羞了，总之说完话就拉着唐安走：“哥哥，我、我带你去我原来的房间看看吧......”

　　知道安然不好意思了，唐安笑着应他，带着他穿过活动室往后院走。

　　后院有一棵粗壮的柳树，就立在院子的西北角。厚重的绿荫遮下来，盖住了背面的一排三层小房子。

　　“我当时，走累了，就会坐在柳树低下，”安然高兴地指给唐安看，“哥哥你看，柳树旁边，从左往右数的第一个门，第一个窗户，就是我原来住过的房间！”

　　两个人慢悠悠地挪过去，唐安轻轻一推那铁门，“吱呀”一声，扑面而来的就是一阵尘土的味道。

　　唐安回身把安然往身后挪，一边把他压向自己怀里。等尘土味道不那么厚了，两个人再看屋里，只剩了两张并排的小木床孤零零地在房间一角堆着，其他什么东西都不见了。或许当时警察到这里来搜的时候怕漏下线索，就把东西全拿走了，床上的被褥什么的也都不在，硬邦邦的木板上斑驳着裂痕，看起来年头很久了。

　　安然看了一圈，眯着眼睛看了眼墙上，唐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白色的墙面上，有一个用绿色的蜡笔画的一棵树。

　　安然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一样拉着唐安往外走。

　　“怎么了安安？”唐安配合着安然的脚步往外去，安然领着他走到柳树下，停住了。

　　唐安有点不明所以。

　　安然左右看看，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开始在树根地下的土里刨。

　　“这里面，是有什么东西吗？”唐安也直接上手，一边挖一边问。

　　“有静静留下来的东西。”安然说。

　　“可是，安静的东西，不是都被警察拿走了吗？”

　　“一定有的，他告诉我了。”安然的语气很笃定。

　　唐安摸不准安然什么意思，只好一门心思挖起土来。两个人上手快，没一会儿功夫，旁边就堆起了一小堆土，再往下，有什么东西晃了唐安的眼睛一下。

　　“是这个？”

　　唐安快安然一步把那东西抠出来，放在安然面前。

　　那是个很精致的小木盒，盒子上面贴着乱七八糟的贴纸，刚才晃到唐安眼睛的东西，是小木盒盖子上的一小块镜子。

　　小盒子没上锁，安然摆弄着打开了，愣住了。

　　唐安也凑过去看了眼，不可思议地看向安然。

　　小盒子里面堆满了信纸，黄色的、白色的、规整的、像是碎片一样的，好像只是零散的日记，堆满了整个小盒子，在信纸的下面，是那个安静和安然都有的手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