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江百川

30、最后一封信

　　“这个，是静静的那个。”安然把手链捧进手里仔细地看看，“静静的，是深蓝色的......我的、我的那个是浅色的......”

　　从安然被收养之后，那个手链就被安然自己收起来了，唐安后来也没再见过，他听着安然嘴里小声嘟囔，然后把手链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小土堆上，把小木盒里面的纸全都掏了出来。

　　确实是安静的字迹，而且每张纸上面都标记了日期，有的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有的写满了将近一页纸，有的字迹被水花打湿，看起来好像是在写字的过程中哭过的样子。

　　安然和唐安头凑头地坐在一起，一张张翻着那些纸，好像看到了不同年岁的安静，那个总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兴奋地等着有人来看孩子的小家伙慢慢地长大了，交到了好朋友，也有了中意的人家，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在某一天戛然而止，接下来再恢复记录的时候，里面的内容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情绪偏向，很快，纸上只剩下了满篇的抱怨。

　　最后一封信稍厚一些，可以看出来是被人很用心地对待的，没有褶皱和撕破，甚至被认真地放进了一个信封里，封口处也被好好地贴起来了。

　　拆开之后，里面足足有两页。

　　“我们去车上看吧，”唐安拍拍安然，“这里坐着很凉，一会儿你会坏肚子的。”

　　“那、那我们可以把这带走吗？”

　　“当然。”唐安点头，“我来把这些土填回去。”

　　看着唐安忙活，安然怀抱着小木盒子坐在旁边已经掉漆的木头椅子上，突然问：“哥哥......这些，我们、我们要交给警察吗？”

　　“要的，”唐安认真地回答他，“这是安静的遗物，就像之前的那些东西一样，应该要交给警察看看他们会不会发现更多的线索，然后等调查结束之后，可以再等着他们返还。”

　　“那、那我提前拆开看......是不是就不行了？”安然抱着盒子有点不想撒手，“我、这个是静静给我的......”

　　“没关系，你可以先看，”唐安无奈地笑笑，“我们又不是要损毁，虽然这顺序不太对，但是情况所迫，之后我们再去解释清楚就好了。”

　　安然高兴地点点头，还是老老实实地等着唐安忙完，两个人上了车，他这才拆开那个信封。

　　开头的问候语依然是给他的。

　　“安然：

　　展信安。

　　不知道你会先发现哪一封告别信，这封写的更晚一些，但我私心地想你先发现这一封，或许你不会那么讨厌我。

　　我很抱歉，之前对你做了那样很不好的事，或许还让你陷入了很危险的境地。我每次都在想，这一回绝对是最后一次，你是个足够幸运的人，一定能化险为夷。但是每次又控制不住自己一样总是想要找你的麻烦，我确实是个坏心眼儿的，见到好朋友过的比我好就浑身都不舒服，希望你以后不会再遇到我这样的人。

　　跟高桂做交易，一开始确实是我没想过的。我总说他是个混球，其实他和我一样，是个可怜虫。我没有爸妈，所以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想要什么都要靠自己去争取；院长意外生下他，对他的要求无所不应，但他还是觉得自己过的不好，所以应着我的要求想尽一切办法要把后来越过越好的你一起拉下深渊。再次跟你说声抱歉，要不是因为我，他也许不会把坏主意打到你的头上，害你受了那么多伤，真对不起。

　　另外，我的结局，你或许已经知道了，这是我咎由自取，你不用多想。当初我们成为朋友、后来分道扬镳，都是因为我自己做错了选择、走错了路，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那都是我自己应得的，你不要把问题都揽到自己身上，给自己徒增负担。我不知道以唐老师的能力，到底能不能告倒高桂，但是我留了很多证据，都在那栋别墅里，如果能用上，那就真的是太好了。我们的福利院，早就不像外界人们传的那样哪里都好、适龄孩子们都能找到好的收养人家、过上幸福的生活了，就算是正常的福利院也没有这样的待遇。高熹做了很多不好的事，包括给我们那两个手链用来定位。我知道她包庇着自己的儿子，高桂出事她一定会出手，所以很多关于她的东西我也留下了，警察会发现的。不管是什么样的结局，那也都是她应得的。

　　坏人的结局是什么，你是否关注也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了。我想，你现在应该过着很幸福的生活吧，毕竟冯玫是那样好的人，还有唐谦校长和唐安老师，自从那次他们在办公室维护你，或者更早，当你去冯玫的店里打工、还有冯玫第一次去福利院的时候，我们就都知道她有多好了。你要好好珍惜这个家庭、好好享受生活的快乐，做一个幸福的人。我也知道，唐安老师喜欢你，是不是？你是个很好的人，如果他真的想跟你在一起，那你也不用多思多虑，你值得最好的，要对自己有信心。

　　我现在，常常会想起我们在福利院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你小小的，哭起来总是没完没了。明明个子不高，却总是拿着个比自己还要高出一截的拐杖撑着走路。你吃饼干的时候好可爱，眼睛眯起来像月牙一样，嘴边还有酒窝。你明明是半路被人抛弃，但是后来你总是笑眯眯的，哪怕我们都一样拧巴，但你身上却有太多我羡慕的地方，现在我才知道，‘爱笑的人运气不会太差’这句话原来是真的。如果我当初跟你一样，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不过，话说再多，我也不会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了。安然，我总是要跟你告别的，我要为自己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很抱歉给你带来了那么多的伤害。如果有下辈子，你还是不要选我做好朋友了，这辈子也一样，要找那些真正为你考虑、为你真正开心和难过、希望你越来越好的朋友，就像你身边的那些人一样。

　　现在我也终于能说，看到你过得好，我很开心了。但是这话实在太晚，我没有机会当面告诉你，所以只能在信纸上写下这些话。我要走了，安然，希望你能永远幸福快乐。

　　安静留”

　　安然眼泪巴巴地看向唐安。

　　唐安轻轻叹息，把安然搂进怀里，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我、我知道......静静、静静是我的好、好朋友......”

　　“嗯，是好朋友。”唐安轻轻亲吻他的发顶，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转移了话题，“我们去一趟警局吧？”

　　“这么快、快吗......”安然有点舍不得，摸着那两张信纸不肯松手。

　　“嗯，坏人总是要得到惩罚的，只有把这东西交给警察，他们才会知道到底遗漏了什么证据，然后把坏人绳之以法。”

　　“那好吧......”安然任由唐安把他从后座抱下来放到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唐安开车离开的时候，安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金灿灿的大字，无声地讲了句“再见”。

　　他以后，或许再也不会到这来了。

　　回到家后，安然总算有了点笑容。一开门，冯玫就迎了出来，把安然抱了个满怀。

　　“妈妈？”安然环着冯玫轻轻拍她，不明所以地看看唐安，又看看满脸笑意的唐谦，“爸爸，妈妈怎么了？”

　　“妈妈等你们半天了，担心你们出去玩不回家，老早就趴在窗户边看。眼瞅着车到楼下，高兴的都快跳起来了。”唐谦笑眯眯地解释，看着唐安冲他点点头，放下心来。

　　“对不起妈妈，让您担心了。”安然轻轻拍她的后背，就像之前冯玫安抚他一样，“我没事，妈妈，我回来了。”

　　两个人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完完整整地跟唐谦夫妻俩重复了一遍，唐谦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冯玫只是拉着安然的手，也没说什么。

　　“不过，没事了就很好嘛。”唐安在一边开口，“现在所有的东西都交给警察了，剩下的事情就不是该我们操心的了。”

　　“那倒是。”唐谦点头，也搂过冯玫的肩膀，“老婆，难得两个孩子今天都没事，我们今天做点好吃的大家一起庆祝庆祝吧？自打安安毕了业，我们还没好好坐在一起吃过饭呢。”

　　“胡扯，你每天早上对面坐的是谁？！”话是这么说，冯玫站起身背过去抹了抹眼睛，又妥协一般地笑了，“好好好，今天我得多做几个菜，让你们爷仨好好坐一起说说话！”

　　一顿晚饭吃了很久。唐谦高兴喝多了，帮着冯玫把唐谦安顿好，唐安松了口气：“妈，东西都收拾完了，爸也睡觉了，那我们回去了？”

　　“好，反正也没什么别的事了。”冯玫看看唐安，又看看他背上困得直点头的安然，心下终于放松下来，“早点回去睡吧。”

　　跟冯玫说了再见，唐安背着安然走上三楼。

　　“哥哥。”安然突然叫他。

　　“怎么了？”

　　“我们家......明明有电梯......为什么、为什么你每次，背着我......都要走楼梯呢......你不累吗？”

　　唐安开门，把安然放在沙发上，捏了捏他的脸：“不告诉你。”

　　安然脑子一懵。

　　“妈妈吃饭之前把你叫走，跟你说了什么？”唐安在他面前蹲下来，握着他的手晃晃。

　　“哼，”安然也由着他拉着，出了个小小的鼻音，撇过头去的时候带着点微微的臭屁，转过来看他的时候又显得乖巧，挂着两个小酒窝，“我也不告诉你！”

　　唐安捏捏他的手，也没追究，起身在他额头上一吻：“好啦，很晚了，我们洗漱完就去睡觉吧。”

　　安然听话地站起来，搭着他的手嘟囔着：“你怎么不接着问我？”

　　“你不想说，我为什么非要问你？”唐安逗他，“妈妈总不会是说我的坏话吧，嗯？”

　　“哼，明天我要跟妈妈告状，说哥哥欺负我。”

　　“哦，原来妈妈跟你说了这个啊。”唐安嘴角一勾，弯腰把安然整个抱起来走进卧室，把他好好地放在床上挠他的痒，“那你跟我好好说说，我怎么欺负你了嗯？你说出来、哥哥得做实了欺负你的名儿，明天才能好好地去挨训。”

　　一连串的笑声和求饶声在卧室里响了起来。
　　深夜，唐安怀里抱着安然，看着他乖巧的睡颜，整个心都软成了一滩水儿。

　　他心里明白，冯玫把事情跟安然挑明了，并且给了他一个护身符，不管有什么事都会向着他。这是唐安喜闻乐见的事，妈妈的意见代表爸爸的意见，他们完全以唐安男朋友的身份接受了安然，以后，他们就将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在安然愿意离开之前，再也不会随便分开了。他会尽自己所能，让那一天来得慢点、再慢点，如果能就这样好好地过一辈子，那他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唐安从前也是个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热血青年，后来经历了太多的事，他想着，做个平凡人也不错，成家立业、平淡地度过一生已经是难得。而现在，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几乎全部的愿望，剩下这一生，慢慢走，总会走过的。

　　看着安然的笑颜，唐安低头，轻轻在他嘴角碰了碰。安然像是感觉到了一样，嘴角竟然微微露出笑来。

　　唐安也笑了，闭上眼收紧了怀抱。

　　明天将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如果安然醒的比他早的话，那就告诉他自己愿意背着他走楼梯的原因吧。

　　唐安这么想着，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