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江百川

28、找到了

　　一夜好梦，第二天早上来到楼下吃饭的时候，安然终于觉得不自在起来了。

　　冯玫和唐谦虽然还是和从前一样，但可能是和唐安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安然只觉得心虚，一顿早饭下来都没怎么敢抬头看他们。

　　袁莱知道昨天晚上的事不是他能了解到的，但他现在就是挺着急，不知道这闷头兄弟俩互明心意了没有。

　　吃完饭没一会儿，郑毅的电话打到了唐安的手机上。

　　“喂，郑毅。”

　　那边郑毅的声音有些沉重，唐安起身走远了些，压低声音问：“是有消息了吗？”

　　“他们在郊区的水库里......发现了安静。”

　　唐安一时间也没说话。

　　“刑警队有打电话给福利院那边，但是高熹拒绝出来认领......我想，你要不要带着安然过来看看？而且我有点担心高熹那边，现在队里已经派了人到福利院去了，看看安静剩下的东西里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良久，唐安才回应他：“我知道了，那......我们直接在刑警队那边见面吧。”

　　挂了电话，唐安回身看去，安然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正一脸着急地看着他，冯玫在一边拉着他的手安慰他。

　　“是郑毅打来的电话。”唐安扬了扬手机，声音哽咽了一下，“......安静找到了。”

　　这话没了下文，安然一下子就明白了，唐谦也坐直了身子。

　　“安安，要不要再去看一眼？”

　　唐安来到安然面前蹲下身看着他。

　　安然重重点头，眼泪顺势砸下来，在唐安拉着他的手上砸出了个小水花。

　　“那我们收拾一下，马上出发吧。”唐安起身把安然抱起来，“爸妈，我先带他上去换衣服。袁莱，这几天我们可能没法跟你一起去玩了，要不，你先回家去，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我们再去宽山找你。”

　　“行，那你们就先忙，”袁莱拍拍唐安的肩膀，“我就先回去了，叔叔阿姨，谢谢你们这两天的招待！”

　　“不好意思啊袁莱，”冯玫歉意地笑，“本来应该让你们小孩子出去玩的，不好意思，过几天没什么事，你再过来，到时候你们再好好聚一聚。”

　　“好好，这都是小事，那我就先走了，叔叔阿姨你们忙。”

　　唐安抱着安然和袁莱一起出屋，袁莱冲他们招招手就转身走了。安然没和袁莱打招呼，无声地趴在唐安身上发愣。

　　“安安？”回到三楼，唐安把安然抱进卧室，见他一直不说话，手指碰了碰他的眼尾，“你还好吗？”

　　安然懵懵地抓上唐安的手，语带颤抖：“哥哥，静静、静静真的......真的死、死了吗......警察先生......不会、不会认错吗......说不定......说不定......”

　　唐安蹲在他面前，认真地听着他讲话。可是安然颠来倒去只是这几句话，他不知道说什么才能避免去面对这件事，安静也不是这几句话说出来就能活过来的。

　　“安安，看着哥哥。”

　　安然瑟缩着对上了唐安的眼睛，唐安的眼睛很大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让他看起来总是像在笑一样。这双好看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的时候，安然总觉得自己小小的，而且总是被好好地保护在他身边，好像什么都不用担心似的。

　　“我知道，让你一下子接受这个信息很难，”他斟酌着开了口，“但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你很了解安静的，对不对？”

　　“可是、可是我......我不想去......我害怕......如果，如果真的是静静......”

　　“就算害怕，如果是真的，这种事也是回避不了的。”唐安直起身子，安然向前靠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腰紧紧抱着。唐安摸着他的发尾安抚他，“抱歉安安，我不能跟你说‘不想去我们就可以不去’这样的话，你总是要慢慢学着面对各种各样的情况的。我们是恋人、我会尽自己所能保护你，但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总有一天你要独自面对这些事。我想，这种事你应该越早学会越好，知道吗？”

　　“嗯......”安然溢出了哭音儿。

　　“或许你会觉得，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恋人，毕竟前一天我还跟你说想让你快快乐乐地长大，今天却要你去面对好朋友已经离开的现实。我想替你承担一切痛苦，但是当苦难真正来临的时候，是不会分辨谁是谁的。”唐安嘴里有些苦涩，“所以，我现在能做的，就是陪在你身边。我不能替代你，但是我能分担你一半的痛苦，让你觉得好一些。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我、我知道。”安然擤擤鼻子，从唐安怀里抬起头来，“哥哥为我好，我知道的......我刚才，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也都要承担相应的责任，我知道，所以、所以我也没关系。”安然牵起嘴角，“我和哥哥在一起，你总是帮我想到很多事，以后......以后我也想成为你的依靠，所以、所以不管什么事，我、我都得去面对。有、有你们陪着我，我、我不怕的。”

　　“好棒。”唐安笑了，和他额头相抵，鼻尖亲昵地蹭蹭，半晌，轻声问，“换衣服之前，我可以亲亲你吗？”

　　安然的脸“腾”地红了。

　　唐安没想着安然会同意，只是见安然脸色不那么差了也稍微放点心。只是他刚要直起身子，安然竟然主动向前贴了贴，轻柔的吻落在了他的嘴角。

　　像一只小蜜蜂怕蛰疼花朵一样，轻轻的，很快就离开了。

　　唐安的心都快化掉了。

　　一家人收拾整齐来到刑警队大厅等着，很快就有人来领他们到解剖室去，解剖台上，安静正安安静静地躺着。

　　或许是在水里泡了太长的时间，安然甫一走到解剖台旁边，惊得差点跳起来，被唐安在身后扶住了。冯玫站在唐谦身后，夫妇俩也惊呆了。

　　那个原本好看的男孩，现在像个吸满了水涨大了几倍的暄腾海绵一样，鼓胀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还没等一家人说些什么，另一边的法医开口了：“我们已经做过了鉴定，确定是安静。而且，因为死者的监护人拒不到场，而死因未明，我们不排除他杀嫌疑，所以上面的领导批准了尸体解剖。在解剖过程中，我们发现他身上没有外伤，内部也没有受到足以致死的伤害，目前我更倾向于自杀。”看了一眼站着的一家四口，那位法医犹豫了一下，问，“请问，他跟你们是什么关系？”

　　“是我们高三的学生，我是校长，这位是班主任。”唐谦缓声介绍。

　　“他、他是我在福利院的朋友。”安然小声开口。

　　“有一件事，我们发现这个孩子有遭受多次性侵的经历。”法医的语气带着叹息，“你们......”

　　她想问你们知不知道这件事，有人从外面敲门进来了，跟陪同的刑警和法医说：“我们找到死者生前的行踪记录了。”

　　一行人进到一个房间，看着刑警队长搬了个箱子放在桌子上，前面有人在调投影仪。

　　“我们是在行车记录仪里发现了安静最后的行踪的，然后摸到了一个叫高桂的人的住处，在里面发现了很多录像带，录的都是......”队长咳嗽了一声，“都是安静的视频。”

　　安然浑身都在发抖。

　　“安静......其实是自己走进水库的。性侵结束后，高桂让人开着车把安静送到了那个水库边，后来和水库附近的记录影像对比，发现车走了没多久后，安静就自己走进水库里了。当时水库附近的管理检测者有事离开了一会儿，来替班的人偷了个懒，也就没及时发现安静。”

　　“既然是刚发现行踪记录，你们又为什么会直接去水库打捞？”

　　“派出所前几天不是抓了高桂吗，我们摸排了安静的人际关系，在提审高桂的时候知道了他和安静的关系，顺着高桂给的线索抓住了那天和高桂在一起的人，然后才知道的。”

　　说着，队长从衣兜里掏出一封信一样的东西来，问：“你们谁是安然？”

　　安然红着眼扭头看过来。

　　“我们在搜查安静的东西的时候，发现了这封署名给你的信，是安静写给你的。”

　　安然小声道谢，把信接过来。

　　“抱歉，为了不漏下线索，信我们已经看过了。”队长起身冲他们点点头，“安静在失踪前，安城福利院院长高熹就已经在安静的档案上写了被领养，领养人是她自己，但我们从安静的信里，发现高熹也没能尽到监护人的义务。后续高熹和高桂以及那些高桂的同伙的处理结果出来后，我们会及时和你们联系......”他嘴里含着一句“节哀顺变”，但想想那封信的内容，还是没说出口，只是站起来，冲屋子里的人招招手，小警察们和法医都出去了，就剩下一家四口坐在里面。

　　安然展开信，安静清秀的字映入眼帘，他写了高熹收养他的事，写了他去找高桂联合他要给他好看的事，写了自己已经毫无用处、不想再活着的事，不像诀别信，更像是普通朋友聊天时发的牢骚，然后就再也没有了下文。

　　唐安和冯玫凑在安然旁边沉默着看完了全篇，又都默默地坐直了身子。

　　安静直到最后也没有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伤害安然的事道歉，在信的末尾，他问：如果有来生，我们还做朋友，好吗？

　　然后又自问自答地写：还是算了吧，反正我不太想看到你过得比我好。

　　安然摸摸自己的眼泪，问：“爸爸、爸爸还看吗？”

　　唐谦摇摇头。

　　安然起身，把信规整地装进那个纸箱里，顿了顿，又回头看唐安：“哥哥，我......我不想要这些......”

　　“好，”唐安点头，“把东西放在这吧，他们会看着处理的，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