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江百川

27、表白

　　一家人沉默着进了楼，到二楼和三楼的拐角处，唐安颠了颠怀里的安然：“跟爸爸妈妈说再见。”

　　安然好不容易挣扎着从唐安的肩膀处露出脑袋，苦着脸跟唐谦冯玫还有袁莱打招呼：“爸爸妈妈，袁莱哥哥，再见。”

　　冯玫看着安然快要皱成一团的小脸，觉得他可怜又好笑。

　　唐谦手攥拳放在嘴边咳了一声：“安安今天吓坏了，唐安你不要欺负他，听到了没？好不容易考完试，明天也不用早起，好好睡个懒觉吧。”

　　“嗯，我知道。”

　　唐安应下了，还不忘分了袁莱一个眼神：“明天见。”

　　袁莱讪笑着跟他挥手，眼睁睁地看着安然瘫在了唐安怀里。

　　等楼上的门开了又关上，袁莱这才想起来，安然的小拐一直被自己攥在手里呢。

　　“嗨，不用管不用管，”冯玫毫不在意，“先拿进来吧，安安最近可能都不会用到这个小拐了。来来来小袁，快进来快进来，今天晚上你有口福了，阿姨做了好多新品，快来帮我尝尝哪个好吃！”

　　这边冯玫和唐谦领着袁莱吃吃喝喝高兴得很，唐安和安然这边的气氛就实在算不上融洽了。

　　进了屋，唐安把安然小心翼翼地放在沙发上，转身就去卧室了。

　　安然自知理亏，摸摸胳膊上的纱布吐了吐舌头。

　　唐安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带了个小板凳，往安然面前一放坐下了，就像他第一次带安然回家给他处理伤口时一样，仰着头静静地看着他。

　　安然有点害羞无措，他很少被唐安以这样一个视角这么直白地看着，直看得他心慌。

　　“哥哥......”安然声如蚊蝇，揪着自己的衣服小心翼翼地开口了，“我、是我错了......”

　　唐安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嗯。”

　　“我、我......”

　　“今天的事，你应该好好跟我解释解释，是不是？”

　　安然急得身上一阵阵冒汗，慌乱地回答他：“是......”

　　“早就猜到了高桂会来堵你？”

　　安然心虚点头。

　　“所以是故意要被他扛走的？”

　　安然接着点头。

　　“所以早上自己要求要带上电话手表？”

　　小孩的电话手表上都有定位系统，和家长的手机连在一起，家长只要从手机上打开关联的软件，就能获得孩子的实时位置信息。当时安然总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不愿意戴，结果今天早上一反常态地自己乖乖戴上了。

　　唐安当时没想明白，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安然“嗯”了一声。

　　唐安都气笑了。

　　安然的两只脚不安地摩擦着，唐安在玄关给他脱了鞋，但没给他换拖鞋，小拐不在手边，他下地也不好自己走。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敢再惹唐安，是他有错在先，明明知道危险却还是那么做了，害得一家人担心，现在只能老老实实地夹着尾巴待着。

　　“是我们惯得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吗？”

　　唐安皱着眉头说出这句话，安然的心就像浸满了水一样快速地沉了下去。直到这个时候，面对着他的唐安好像才终于有了年长者的威严，只是一句话，他就有点吓得浑身发抖了。

　　唐安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跟他说话，他几乎都忘记了，他和唐安相差了整整12岁。

　　“不是的，我只是想......”安然下意识地就要辩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他从前确实没有这样的胆子直面高桂这么危险的人。要不是因为知道唐安一定会赶来，他也绝对不会任由高桂把他扛起来还要把他带走。

　　这么细想起来，安然才明白唐安生气到底为什么。当时的情况，换做他是唐安，也一定会很生气的。

　　“对不起......”安然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跟唐安道歉，“是我太......太自以为是了......”

　　唐安叹了口气，安然快要哭出来了，带着哭腔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你呜......你怎么又、又叹气......呜我、我知道、知道错了......那、那我......呜......呜要怎、么办吗......”

　　安然哭起来像是个快坏掉的水龙头，水不多，但是一直不停。唐安仰着头看着他，突然就笑了，站起身把他搂进了怀里。

　　“呜你......你不要、不要生气了......我，我以后再......再也不会......不会这样了......”

　　“这种事情，绝对不许再有下次，知道吗？”唐安一手穿过安然的腿弯，一手环在他的后背，一使劲把人抱起来，绕着茶几转悠，“也不是怪你自以为是，你能这么信任我、我很高兴，但是，这不是你可以随意拿自己的安全来冒险的事，知道吗？”

　　“嗯......”

　　“安安，我不是超人，爸爸妈妈也不是，我们没有超能力，不可能有瞬间找到你、瞬间转移到你身边的能力。所以，不管你做什么，都要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知道吗？”

　　安然在他肩膀上蹭蹭，示意自己知道了。

　　“我知道高熹包容着高桂做了很多不好的事，安静现在又没有消息你很着急，但是我们还有警察叔叔，是不是？偶尔有几次我们实在没办法需要越过秩序才能达成的事，做了就做了；但如果我们什么事都靠自己的想法而不按着程序去做，很多事情就会乱套了。你有自己的想法是好的，但是做事情哪是有想法就能去做的呢？人们常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细微的变化，我们怎么能保证所有的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呢，嗯？”

　　“我、我知道了......下次、下次......提前，我、我会提前告诉你们......”

　　“笨蛋，这种事情尽量不要再有下次了。”唐安拍拍他的背，“如果你受到伤害的话，我们都会很伤心、很着急的。”

　　“我、我知道了......”安然吸吸鼻子，“不过、不过......哥哥你那会儿......可真凶呐......”安然感叹着，“我从来没见你发过那么大的脾气......”

　　“哼，我还有更凶的。”唐安哼了一声，抱着安然颠颠，“知道为什么我那么凶吗？”

　　安然在他怀里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窥探到了什么大秘密：“因为他想、想欺负的是我。”

　　“对，因为是你。”唐安抱着他坐下来，把他拥进怀里，靠在他的脖颈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安安，你已经十八岁了。”

　　安然的心飞快地跳起来，唐安正靠在心脏的这边，安然都怕自己的心跳声震得他耳朵疼。

　　“已经能自己分辨事情、自己做一些决定了，对不对？”唐安轻轻笑了，一手环在他的腰上，一手捏了捏他的耳朵。

　　安然的脸红通通的，声音都在发颤：“是......”

　　唐安要接着说什么，安然就颤巍巍地开口了，“我、我有事要先讲......我、我们之前拉钩......”

　　“对，安安有秘密要告诉我。”

　　“我，对！”安然用力点头，深呼吸，“你、你不能先说，你，我、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不是、不是弟弟喜欢哥哥......也，也不是依赖......我、我分得清......”

　　安然紧张得攥紧了唐安肩膀的衣服，几乎要把那两块布料扯下来。

　　“我们安安，看样子提前做了功课啊。”唐安拍着他，“妈妈给你的手机终于派上用场了，是不是？”

　　之前冯玫一直想给安然买部手机，好让他和朋友联系，安然一直推脱不要，于是生日的时候，冯玫就把手机包在了小礼盒里送给了他，后来一直由唐安保管。年后的一段时间，还没开学之前，安然突然跟唐安说想用用手机，唐安交给他，他还扭捏着不要唐安看，自己一个人躲起来，偷偷摸摸地看完然后再拿着交给他，要不是知道安然是个乖宝宝，唐安都要怀疑安然是不是拿着手机做什么坏事了。

　　“你、你比我大......你不说，总是觉得我年纪小、容易分不清......我看、我看人家小说里......都这么写......那不如，不如让我来说......反正，反正我......”

　　安然越说越不好意思，这会儿脑子稍微能转过来了，才发现自己到底说了多大胆的话。

　　“对，我是很担心，”唐安坦言，“你是个很棒的小家伙，尽管被原来的家人抛弃、被朋友背叛，也从来没自暴自弃过；哪怕是被爸爸妈妈很好地宠着，也没有养出许许多多乱七八糟的坏毛病。你是个很坚强、也很自立的男孩，很多人都喜欢你，我也是其中之一。只不过，在长久的接触中，我不只是想喜欢你这么简单，我想和你有更深一层的关系，这样或许可以让你放下戒备全身心地信任我，只做一个快快乐乐的小男孩。人总是会长大，但我希望，在我这里，你可以永远都不用懂事，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做什么我都愿意陪着你。”

　　唐安摸着他的发尾，“但是，你才刚刚成年，未来离开家，你总会遇到更好的人、经历更多的事，你的眼界会变开阔、你的思想会更成熟，你会越来越好，我们之间也会逐渐产生距离，到那个时候，或许我们......”

　　“不会。”安然小声说。

　　唐安一愣：“什么？”

　　“我说不会。”安然放大了声音，坚定地重复道，“我知道你说、说的那些，哥哥。但是，就算我会长大、会明白更多，但是、但是教会我信任和爱的......只是你而已。”

　　唐安心里好像开满了花。

　　“爸爸妈妈给了我一个家，说我不是没人要的小孩，他们总是无条件地支持我，我就已经觉得很幸福了......但是，但是在我有问题的时候，你总是第一个出现在我身边，我，我不知道爸爸妈妈会怎么办，但是、但是......我、我就是喜欢你......”

　　安然的语文成绩一般，他也一样，但是能听到安然这么说，他就已经满足了。

　　至于爸爸妈妈，他们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一直没说而已。

　　唐安不准备告诉他，就让安然着急这么一会儿，当作是今天乱来的惩罚好了。

　　唐安抱着他起身，“胳膊上的伤口虽然没多深但还是要注意，很晚了，先去洗漱吧，明天早上可以不用早起。”

　　话题转换的太快，安然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就、就这样？”

　　唐安忍着笑：“对，就这样。”

　　“那、那我们......”被放下来的时候，安然抓紧了唐安的手。

　　“我也喜欢你，”唐安最终还是不忍心看着安然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怜模样，在他面前单膝跪地，仰着头看他，“我们在一起，好吗？”

　　“嗯！”安然的眼眶再也包不住那沉重的一串泪，哗啦啦地被尽数抹在了唐安肩膀上。

　　唐安轻柔地擦干净他的眼泪，捏了捏他的鼻子，起身，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夜深了，安然窝在唐安怀里，沉沉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