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江百川

24、收养关系 本来一家

　　本来一家人准备大年初一就回家，但是唐谦和冯玫俩好不容易看着蔫了一阵子的两个孩子高兴起来，也舍不得太快就走。

　　这么一拖，就过了初五。

　　安然还有几个月就要高考了，全家人决定一切以他为准。再加上初六开始安城一中就要求学生按时提交作业了，再让这两个家伙玩下去，他们就该把脑袋里的知识忘得差不多了。

　　去车站的时候是袁莱开车送的，他还有点舍不得唐安他们，但想着安然也是有大任务在身的，生生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劝留的话，只是拍着唐安的肩膀跟安然说：“弟弟，这半年要好好加油！等你考完了试再和你哥哥到这儿来，我领你们好好在宽山玩一玩！”

　　“谢谢袁莱哥哥。”安然笑着点头。

　　“那我们就走了，辛苦你来送啦。”唐安把安然的身份证掏出来让他自己刷卡，跟袁莱挥手，“回去吧，太冷了。”

　　袁莱看着他们进站，看着这一家人簇拥着上了电梯、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二楼的大厅，这才转身离开。

　　回家后，安然很快就投入到了学习当中，唐安是数学老师，天天和安然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安然还能比别人多开一会儿小灶儿，他就跟一块小小的海绵一样，尽自己最大能力不断吸收着知识。

　　然后再吐出来。

　　高三的课程安排得太紧，一门接着一门像是摆阵一样轮番上阵，安然每天学的头昏脑涨的，好不容易觉得自己会一点了，结果做题的时候还是万里江山一片红。

　　糟糕，这知识怎么就是不进脑子啊。

　　台灯底下，安然对着满卷子的题犯愁，看看台历上一百天的倒计时，他恨不能把整本书塞进脑袋里。

　　“安安，我可以进来吗？”冯玫在外面敲门。

　　“可以的妈妈！”

　　冯玫进来，端着一盘子水果和一杯牛奶。

　　唐安今天晚上要开会会晚回来，冯玫接安然放学的时候就直接把安然带到楼下来写作业，等唐安回来再把他领到楼上讲讲题然后再休息。

　　“累坏了吧？”看着安然捧着杯子“咕咚咕咚”地灌牛奶，冯玫心疼地摸摸他的脑袋。安然已经很久没有理发了，从原来的板寸长长了些，软乎乎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看起来柔软又漂亮。

　　“倒也没有，”安然放下杯子，冲冯玫不好意思地笑，“就是好多都记不住，有点着急。”

　　冯玫摸摸安然的脑袋瓜儿，轻声安慰他：“安安，知识确实不怕学得多，但是不管怎么样，要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呀。说实话，爸爸妈妈不会逼着你一定要考什么重点、双一流，你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你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们希望你能好好享受这个奋斗的过程，而不要过分地看重奋斗的结果。只要在这个过程中你全力以赴、觉得问心无愧了，那么结果是什么，我们都能好好地接受，知道吗？”

　　“可是妈妈，”安然抓着衣角，抬头看她，“家长难道不都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考一个好学校、找一份好工作吗？我......您和爸爸不这样想......是、是因为我......是收养的孩子吗？”

　　这些话，安然已经憋了好久了。他知道，冯玫和唐谦对他的好甚至超过了唐安，他也知道自己这样想不对，就像一个白眼狼一样胡乱地揣测对自己最好的爸爸妈妈的心理，但他就是忍不住、总是这样去想，甚至有时候会想，如果他从来没被抛弃，那原来的爸爸妈妈会怎么要求他呢？

　　这话一说出口，安然顿时觉得浑身都轻松了，像是卸下了什么负担一样。同时，他都已经做好了接受冯玫的怒气的准备，她或许会伤心、会难过、会把自己赶出去......

　　但是冯玫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

　　安然也愣住了。

　　冯玫把另一把椅子拽过来在安然身边坐下，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安安，这些话是不是憋在心里好久了？”

　　安然不敢再看她，点点头，眼里晶莹闪烁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叫你安安吗？”冯玫就那样温柔地看着他，安然瞳孔猛地一颤，瑟缩着对上她的眼神，摇摇头。

　　“安城福利院的孩子们都姓安，但是我只叫你安安。每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但我从来都觉得，你是最最特别的。”

　　“为......为什么？”安然语气低落，“我，我是个很小心眼儿的人......而且、而且我没有那么乖......我腿也不好，还像小孩子一样总是要哥哥背着抱着......你收养我的时候......我都已经17岁了......别人都不愿意要年纪大的小孩儿，觉得......觉得他们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之前、之前柳姨也说过......”

　　“你呀，年纪不大，心思还挺重，”冯玫捏捏他的脸蛋，“你只想着自己不好，怎么从来不想想自己好的地方呢？”

　　安然顿住了。

　　“你想啊，那么小就能自己照顾好自己、能好好地长大，能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分辨是非对错、还会自己找工作养活自己。每天拄着拐也要去上学的是不是你，嗯？这么独立坚强又可爱的小孩，谁会不喜欢呢？”

　　“我、我是这样的吗？”安然眼里含了一包泪。

　　“是呀，”冯玫也有点鼻儿酸，待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你之前说的，也确实没错，确实有很多家长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考一个好学校、找一份好工作，最后出人头地，可是，能完全如愿的孩子又能有几个呢？我们都只是普通的父母，我们自己都没有达到的目标，凭什么要求孩子们一定要做到呢？你说对不对？”

　　安然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又被他蛮横地蹭掉了。

　　冯玫的手抚上他的脸，轻轻摸摸被他蹭出来的红印儿，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我们做家长的，一开始也只是希望孩子们能健康平安、开心快乐地长大就好了。家长和孩子之间越来越多的矛盾，不就是因为对孩子越来越多的期望和孩子没法完全完成的失望碰撞形成的吗？那样的家庭或许可以重新内部调节，但在我和爸爸看来，没办法完全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是、是这样吗？”

　　冯玫点点头：“安安，我们之间不是利益的关系，知道吗？父母和孩子之间，从来都不应该牵扯到利益关系，不然，就像几个人合伙做生意一样，难免会有过多的算计和争吵。我们是一家人，由亲情牵绊着，互相包容着希望这份良好的关系能维持到我们死亡。我们是因为爱才组建家庭，然后才有唐安和你，知道吗？哪怕你是收养的，但自从你成为我们户口本上的一页开始，或者更早一点，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开始，我就已经认定你是我的儿子了，所以，我对你没有别的期望，爸爸也一样，我们都希望你能平安健康快乐，如果有事情让你不快乐，我们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港湾，就这样。”

　　安然趴在冯玫肩头呜呜哭。

　　“对不起呀安安，我们应该早点把你接到我们身边来的。”冯玫摸着安然的后脑勺，语气里还是有着掩盖不住的遗憾，“当时我都已经想好了要跟你商量，可是没想到，我的爸爸那阵子突然身体不好，我要去医院陪床照顾，这件事就这么耽误下来。后来，他去世了，我身体也一下子没承受住，直接病倒了，直到几年前开了这家店，精神才慢慢好起来。我算着你应该长大了，但是却再没敢去福利院看过你，说是担心你已经被领养了也好，还是担心自己没能力好好照顾你也好，总之，就一直拖到你到店里来的时候。真是很抱歉呐，安安。如果你从小时候就在我们家里长大，你或许会比现在更活泼一些......说到底，还是我来的太晚了......”

　　“不、不是的！”安然慌张地摇头，“妈妈、妈妈，您别这么说......我、我虽然没在您身边长大，但是......但是，但是您一直记着我，我、我就觉得......觉得很幸福了......我从来没想过、会、会被谁收养......您和爸爸哥哥给了我这样好的一个家......我、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最最幸福的人了，真的！是我、我应该早点把这些话告诉您的......”

　　“能让你觉得幸福，妈妈觉得所有的力气都没白费。听到你这样说，我很高兴，安安。”冯玫拍拍他的后背，“以后不管有什么事，都要及时告诉爸爸妈妈，不要自己憋在心里，知道吗？这些话，你都没跟哥哥说过吧？”

　　安然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下次要记得，知道吗？我们都在你身后，不管你什么时候想回家、想跟谁说话，我们都会在的。你不要害怕，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们说，记住了吗？”

　　“嗯！”安然破涕为笑，用力点点头。

　　“爸爸和哥哥估计也快回来了，如果今天晚上不想学的话，休息一晚也没关系，养足精神，明天再继续努力吧？”

　　安然摇摇头：“我等哥哥回来，还有几道题要问......”

　　话说着，防盗门开了，唐安和唐谦从外面进来，带进了些许凉气。

　　“爸爸！哥哥！”

　　“安安，累了吗？”唐安笑着跟他招手，“回去睡觉吗？”

　　“还有、还有题要讲的！”安然举着手里的练习题：“一道，只要今天晚上学会这道，明天我就能学会更多！”

　　“好家伙，我们安安厉害了！”唐谦笑眯眯地脱了外套，“那就快让哥哥给你讲题，不然，晚睡一分钟，明天可就打不起精神学别的题了！”

　　安然兴高采烈地趴到唐安背上跟冯玫唐谦说拜拜。

　　“早点休息，明天要下来吃早饭！”

　　“好！”

　　看着重叠的影子消失在楼道拐角，冯玫笑着叹了口气，放心地关上了门。